老妻的眼泪
那卷竹简静静地躺在案上,像一件沉睡千年的古物。
丰卷看着它,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他活了七十五岁,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此刻,他竟没有勇气拿起这卷轻飘飘的竹简。
烛庸走了进来,看见他愣愣地站着,轻声问:“大夫?”
丰卷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终于拿起了那卷竹简。
他展开来,一行一行地看。祁午的字迹潦草而有力,像是临终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罪臣祁午,叩首再拜。吾奉晋侯之命,往郑国制造内乱。晋侯欲弱郑,使吾行事。吾遣门客解狐,勾结郑国大夫驷带、公孙楚,设计陷害丰卷。事成,丰卷流放,郑国内乱得止。然晋侯恐事泄,假祁盈之乱,灭吾满门。吾死不足惜,唯有一事挂怀:丰卷无辜,受此大冤。若有后人见此简,当代吾向丰氏谢罪。祁午绝笔。”
丰卷的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竹简。
晋侯。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君,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才是这一切的源头。为了削弱郑国,为了所谓的国家利益,就可以随便毁掉一个人的一生吗?
他把竹简放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大夫,”烛庸走过来,“您打算怎么办?”
丰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能怎么办?杀到晋国去,杀了晋侯?”
他苦笑了一声。
“我一个垂暮老人,连刀都拿不稳了。”
烛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大夫,您不恨吗?”
“恨。”丰卷说,“可恨有什么用?恨能让我的老婆活过来吗?恨能让我那四十三年回来吗?”
他转过身,看着烛庸。
“烛庸,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当个大人物,做一番事业。可后来我才明白,在这世上,小人物就是小人物,大人物的一个念头,就能让你万劫不复。”
他回到案前,把那卷竹简卷好,放回原处。
“这东西,留着也没用。烧了吧。”
烛庸愣了一下:“大夫?”
“烧了。”丰卷说,“我不想再被这些事折磨了。”
烛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卷竹简,扔进了火盆里。火苗蹿起来,舔舐着竹简,发出噼啪的声响。不一会儿,那卷竹简化成了灰烬。
丰卷看着那些灰烬,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
“走,”他说,“陪我出去走走。”
两人出了府,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天更阴了,风里带着雪腥味。街上行人稀少,店铺也都收了摊。
走到东市口,丰卷忽然停下脚步。那是他第一天回来时经过的地方,也是无咎被杀的地方。如今血迹已经洗刷干净,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城门口,他又停下脚步。那个老卒还在,正靠在墙根打盹。
他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出了城,他们沿着官道向北走。走了几里路,来到一片荒地。那是他当年被押送出城时经过的地方。如今荒地依旧,只是那些押送他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说:“回去吧。”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他们刚进府门,竖亥就迎上来,脸色有些慌张。
“老主人,有客人。”
“谁?”
“是……是宫里来的。”
丰卷的心猛地一跳。宫里?又出什么事了?
他快步走向正堂。推开门,看见一个穿着宫服的人站在里面,正是郑君身边的内侍。
“丰大夫,”内侍躬身行礼,“国君有请。”
“现在?”
“是。国君在宫里等着。”
丰卷心里疑惑,但没有多问,跟着内侍进了宫。
还是那座偏殿。郑君坐在案前,脸色凝重。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穿着晋国式样的深衣,面容清瘦,正是白天来过的祁胜。
丰卷愣住了。
“国君,这……”
郑君摆了摆手:“丰大夫,请坐。”
丰卷坐下,看着祁胜,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郑君开口了:“丰大夫,祁胜先生今天又来找朕,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祁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丰大夫,我骗了您。”
丰卷愣住了。
“我父亲祁午,确实是奉晋侯之命行事。可那份遗书,是假的。”
丰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假的?”
“对。”祁胜说,“我父亲临死前,根本没写过什么遗书。那份遗书,是我伪造的。”
“为什么?”
祁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想让您恨晋侯,想让您去晋国报仇。您去了,就会死。您死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你的任务?”
“对。”祁胜看着他,“我是晋侯派来的。”
丰卷的手在发抖。
“晋侯听说您回来了,怕您查出当年的真相,就派我来杀人灭口。可您身边有烛庸保护,我下不了手。所以我想了个办法,让您自己去晋国送死。”
他苦笑了一声。
“可没想到,您居然把遗书烧了。您不恨,不想报仇,我拿您没办法。”
丰卷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祁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累了。这些年,我一直在骗人,杀人的日子过够了。我想解脱。”
他站起身来,向郑君跪下。
“国君,臣罪该万死。请您处置。”
郑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祁胜,你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朕不杀你,但你不能再留在郑国了。回去吧,回晋国去,告诉晋侯,郑国虽小,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祁胜磕头谢恩,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着丰卷。
“丰大夫,有件事我想告诉您。”
“什么事?”
“您的老婆,不是病死的。”
丰卷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她是被人杀的。”祁胜说,“晋侯怕她回国后乱说话,就派人把她杀了。那时您还在牢里,什么都不知道。”
丰卷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猛地站起来,冲到祁胜面前,抓住他的衣领。
“谁杀的?谁?”
祁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悲哀。
“是我。”
丰卷的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抓不住他的衣领。他挥起拳头,想打下去,可拳头悬在半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祁胜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丰大夫,您打吧。我该死。”
丰卷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松开手,退后几步,靠在墙上。
“你……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
“因为我是晋侯的人。”祁胜说,“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您老婆死的时候,一直在喊您的名字。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给您生个儿子。”
丰卷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他的妻子,那个在晋国苦等了他四十三年、最终客死他乡的女人。她临死前,还在想着他。
“你走吧。”他睁开眼睛,看着祁胜,“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祁胜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丰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郑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丰大夫,节哀。”
丰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出了宫殿。
外面,雪终于下下来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站在雪地里,任凭雪花落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
烛庸撑着伞跑过来,给他遮住雪。
“大夫,回去吧。”
丰卷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烛庸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回到府里,竖亥正在等着。看见他们回来,他迎上来。
“老主人,您回来了。饿了吧?我……”
他话没说完,忽然愣住了。因为他看见丰卷的脸上,满是泪水。
“老主人,您怎么了?”
丰卷没有回答,只是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的雪,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妻子死了。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杀的。杀她的人,刚才就在他面前,他却没有杀他。
他为什么不杀?他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杀了也没用,也许是因为他老了,没了那份狠劲。
他坐了一夜,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雪停了。他推开门,看见外面一片银装素裹。枣树的枝桠上堆满了雪,压得弯弯的。
烛庸站在院子里,身上落满了雪,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他出来,烛庸走过来。
“大夫,您没事吧?”
丰卷摇了摇头。
“烛庸,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北邙山。”
两人出了城,踩着厚厚的积雪,向北邙山走去。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雪,一不小心就会滑倒。烛庸扶着丰卷,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到了子产的茅屋前,丰卷停下来。茅屋的屋顶上也积满了雪,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他走到埋竹简的地方,挖开积雪,挖开泥土,把那两卷竹简取了出来。
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茅屋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很冷。他把竹简放在案上,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
“子产,我来看你了。”
他坐下来,像以前那样坐在案前。
“你死了,我老婆也死了。那些害我们的人,也都死了。就剩下我一个,孤零零地活着。”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我老婆是被人杀的。杀她的人,叫祁胜,是晋侯派来的。他昨天来找我,告诉我这件事。我没有杀他,放他走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窝囊?连杀妻之仇都不报?”
他苦笑了一声。
“可报了又怎样?杀了他,我老婆能活过来吗?我那四十三年能回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子产,你说,人这一生,到底为了什么?”
屋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他。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然后他站起身来,把那两卷竹简又埋回了原处。
“这是你的。”他说,“我替你留着。”
他走出茅屋,关上门。外面,雪又开始下了。
他们慢慢地走下山。走到山脚下,丰卷忽然停下脚步。
“烛庸,”他说,“我想去晋国。”
烛庸愣住了。
“大夫,您去晋国干什么?”
“去看看我老婆的坟。”丰卷说,“她等了我四十三年,我连她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烛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陪您去。”
丰卷看着他,笑了笑。
“好。”
他们回到城里,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竖亥听说他们要去晋国,急得团团转。
“老主人,您这么大年纪了,去晋国那么远,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
“没事。”丰卷说,“有烛庸陪着,你放心。”
竖亥还想说什么,丰卷摆了摆手,不让他说。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丰卷坐在车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城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车子沿着官道向东行去。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丰卷问。
烛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大夫,有人拦路。”
丰卷探出头去,看见路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披着白色的斗篷,站在雪地里,几乎和雪融为一体。
他慢慢地走过来,走到车前,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清目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丰卷看着他,忽然愣住了。
那张脸,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颤抖。
年轻人看着他,微微一笑。
“父亲,我叫丰续。是您的儿子。”
丰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儿子?他还有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