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探监室的玻璃

艾利走出圣十字医院正门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旋转门在他身后缓缓转过半圈,玻璃上映出他瘦长的侧影——削肩、微驼的背、插在口袋里的左手。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四楼那扇会议室的窗户后面站着人。他走到医院大门外的台阶上,站定,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半寸,然后沿着人行道往东走去。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走一走。他走过那家常去的便利店,走过布兰奇街那个废弃的维修站,走过那棵枯了一半的榆树。他站在榆树底下,抬头看着树皮上那行被新树皮挤得只剩一半的刻字,那行"从这里往前走是一无所有"的句子已经被时间压缩成了"一无所有"四个字。他用左手摸了摸那四个字凹下去的纹路,然后继续走。

第二天上午,多兰的办公室打来电话——不是找艾利,是找阿特金斯。阿特金斯在电话旁记了几笔,挂断后对艾利说:"莫斯廷在昨天的初步问询里提供了第一份口头说明。他承认六年前对C-1-9-3-7档案中的部分内容进行了'未经登记的查阅',但没有解释查阅的目的。同时,州检察署已经收到了那份归责表的扫描件——莫斯廷在昨天下午六点之前把它递交上去了。但递交的版本里,你弟弟的名字被用黑笔划掉了,旁边附了一行手写注释:'该人员与本院无雇佣关系及业务往来,系早期草稿误列。'"艾利坐在那把硬木椅上,听到"用黑笔划掉了"那几个字时,他的左肩微微松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说:"他没有划掉其他人。"阿特金斯说:"没有。朗利、马库斯、塞莱斯特·金、丹尼斯·福克、卡罗尔·米切尔——还有另外两个名字——都在表上。他们今天下午会陆续收到州检察署的调查问询通知。"

艾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穿行的车辆和行人。他说:"朗利在监狱里会收到问询通知吗?"阿特金斯说:"会。他在州立监狱内部有通讯权限。我估计今天晚些时候他会知道。"艾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当初把笔记本传给我的时候,应该就预见过这一天。"

星期三下午,艾利接到了州立监狱的探视许可通知——埃德加的行为复核程序被正式撤销了,理由是"发起依据的证据材料无法验证来源"。探视被安排在周五下午两点。艾利把那张通知单看了三遍,折好放进左胸口袋,跟那页"对不起,弟弟"的便签纸放在同一层。

星期四傍晚,阿特金斯接到了一通来自马库斯·韦布的电话。马库斯的声音比之前听起来略有些紧绷,但还算稳定。他说:"我今天下午被州检察署的人约谈了。问的都是六年前审计撤场前后的事。我如实说了——包括那封匿名举报信、调岗的经过、以及朗利在洗衣房里保留审计笔记的事。但检察署的人没有追问太多。我觉得他们的重点不在我,而在确认莫斯廷是否在C档案上做过多次接触。"阿特金斯把电话内容转述给艾利时,加了一句:"马库斯在电话末尾说了一句——'朗利如果真的接到了问询通知,他不会沉默。'你觉得朗利会说什么?"艾利说:"朗利会说真相。他等这个问询等了六年。"

周五下午两点整,艾利坐在州立监狱的探视室里,隔着那面防弹玻璃,看见了埃德加。埃德加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囚服,头发比上次更短,脸没有瘦太多,但眼窝里的光比以前沉了一些。他坐下来,隔着玻璃看着艾利,先开口说了一句:"我看见你瘦了。"艾利说:"你也瘦了一点。"埃德加笑了,露出那颗缺了门的牙。他说:"我这边的事昨天监狱长亲自过来跟我说了。他说行为复核撤销了。还说外面有人打了几个电话。"他的声音低下来,"哥,你在外面做了什么?"艾利坐在椅子上,左手平放在台面上,手指微微张开。他说:"我把一条缝撬开了。那条缝连着一条线。线的那一头,有人会顺着爬上去。"他停了停,"你不会再有事了。我保证。"

埃德加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哥,你手上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艾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那上面的纹路被探视室的灯光照得很清楚。他说:"留了。留下了很多。"埃德加没有问那是什么。他只是把手掌按在玻璃上,像上次一样,掌心正对着艾利的额头。艾利也把手掌按上去——左手,指尖正好对着埃德加指尖的位置。两个人隔着半英寸厚的玻璃,像隔着一条河,但这一次河水已经没有浪了。

探视结束之后,艾利走出监狱大门,站在那片灰白色的空地上。他抬头看着天空,天空是那种常见的冬末春初的浅蓝色,干净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他站在那儿,把两只手都插进外套口袋里,感觉到左边口袋里那页"对不起,弟弟"的便签纸边缘正抵着他的指腹。他觉得自己应该把那张纸扔掉——或者至少修改上面的措辞。但他没有。他把它留在了口袋里。

傍晚回到法律援助中心时,阿特金斯在前台等他,手里拿着一封没有邮戳的信。信是用普通信封装着的,封口处贴了一截透明胶带。阿特金斯说:"今天下午四点左右有人塞进门缝里的。收件人写的是你的名字。"艾利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白纸,纸上是朗利的字迹——工整、偏小、每一横都收得很平。信上写着:"艾利,我明天会接到问询。州检察署的人已经预约了。我会说我知道的一切。那个笔记本里写的东西,你比我更清楚。但有一件事我没写在纸上——当年第一份匿名举报信,是我在调岗之后写的,不是用医院系统发的,是塞进了审计署办公楼信箱的。现在多兰应该查到了。你别替我扛。六年前我没扛完的事,你帮我扛到了终点。现在该我自己来收尾了。"

艾利把信纸折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放进外套的内袋——跟那张便签纸、那张白色卡片、那份传真、那把钥匙(他后来从旅馆取回来的那把黄铜钥匙)一起,挤在同一个夹层里。他坐在那张硬木椅上,把五样东西依次摆出来看了一下,然后按照顺序收好。他心想:这五样东西每一件都有一个对应的日子。他把这些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像翻一本倒序的日历。日历翻到最前面一页时,他看到的是鹿角小径那个雨夜,雨刷刮过前挡风玻璃的声音和自行车轮空转的水花。然后他停住了。他知道那件事还没有被任何人提起过——没有写入任何一份陈述,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传唤通知里。那件事一直静静地躺在他记忆的底层,像一个没有被掀开过的石板。他坐在那里,手指按着那五样东西的边缘,心想:如果要把那块石板也掀开,他还需要一张新的纸和一段新的时间。而他知道,那张纸的时间,只能由他自己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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