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卜骨
那片麻布被丰卷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遍,那个“走”字最后一笔的蛇形弯曲都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他闭上眼睛,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人老了,手抖,写出来的字自然歪歪扭扭,什么奇怪的形状都可能出现。
但他骗不了自己。
那个弯曲太自然了,太流畅了,不像是颤抖造成的无意扭曲,倒像是写惯了的人下意识带出来的笔锋。
子产。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盘旋,怎么也挥之不去。
可如果是子产,他为什么要警告自己“快走”?他不是应该希望自己查下去吗?他不是应该希望真相大白吗?
又或者,这个警告恰恰说明,真相一旦揭开,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丰卷把那片麻布小心地叠好,藏进贴身的衣襟里。不管是谁写的,这个警告他都收到了。但他不能走。他等了四十三年才等到这个机会,他必须知道真相。
午后,太阳偏西的时候,丰卷带着那个晋国车夫出了城。
他本想让竖亥跟着,但竖亥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走不了远路。那个晋国车夫倒是合适的人选——沉默寡言,不问东问西,赶车也稳当。只是丰卷始终觉得这个人有些古怪。他说要去城西找熟人,却一上午就回来了。他在听到“马陵”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
但这些都只是猜测。丰卷没有证据,也没有别的选择。
出城之后,官道沿着一条小河向东延伸。河水很浅,露出大片鹅卵石的河床。两岸的杨树已经开始落叶,枯黄的叶子铺了厚厚一层,车轮碾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丰卷坐在车里,望着远处的山峦。那些山他年轻时打猎去过,那时他骑着马,带着鹰犬,意气风发。如今他连走路都要扶着车栏,一晃一晃的,像个风中的稻草人。
“还有多远?”他问。
“三十里。”车夫说,“天黑前能到。”
丰卷没有再问。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卷竹简。这是他唯一的线索,也是他唯一的武器。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到了马陵。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落,稀稀落落地散着十几户人家,都是低矮的土墙茅屋。村口有一口水井,几个妇人正在打水,看见有车过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张望。
丰卷下了车,走到一个妇人面前,问:“请问,这里可有一个养马的老者?”
那妇人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件破旧的羊皮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指了指村子最东边:“您是说老且吧?他就住在那边,那个独门独院的。”
丰卷道了谢,让车夫把车赶过去。
那是一座比村里其他人家稍大一些的院子,四周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有几间茅屋和一个很大的马棚。马棚里养着十几匹马,正低头吃着草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马棚前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把草,正在喂一匹小马驹。
丰卷推开栅栏门,走了进去。
老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那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穿着一身粗麻布的短褐,光着两只脚。他的眼睛很小,却很亮,在暮色里闪着光。
“找谁?”他问,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找你。”丰卷说,“你叫老且?”
“是。”老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你是谁?”
“我叫丰卷。”
老者的手顿住了。他盯着丰卷,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粗糙的脸上显得有些古怪。
“你就是那个被赶走的丰大夫?”他说,“回来了?”
“回来了。”丰卷说。
老者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石头上,继续喂那匹小马驹。
“找我有事?”
“有事。”丰卷走到他身边,也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四十三年的事。”
老者喂马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四十三年了,”他说,“太久了,记不清了。”
“你能记清的。”丰卷说,“那年八月庚申夜,你在哪儿?”
老者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草喂完,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马棚边,拿起一把木梳,开始给一匹枣红马梳毛。
丰卷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那年八月庚申夜,”他说,“你是子产的御者,那天晚上你去接子产回府。回来的路上,你看见一个人从巫皋家里出来。”
老者的手又停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丰卷问。
老者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梳马。枣红马舒服地打着响鼻,尾巴轻轻地甩动着。
“你是谁派来的?”他终于问。
“我自己来的。”丰卷说。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该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四十三年前就该知道。”丰卷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被关了三年牢,在晋国的田庄里做了四十年牛马。我老婆死在那里,到死都没能再见我一面。我儿子女儿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我凭什么不该知道?”
老者终于转过身来。他盯着丰卷,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真想知道?”
“真想。”
老者沉默了很久。暮色越来越浓,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传来狗吠声。马棚里的马安静地吃着草,偶尔打个响鼻。
“那年那天晚上,”老者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去接相国。他那天在宫里议事,议到很晚。我赶着车在宫门外等着,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像是穿透了四十多年的时光。
“后来有人拍我的肩膀,我醒过来,是相国。他上了车,说走吧。我就赶车往回走。走到东市口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巫皋家的方向走过来。”
“什么样的人?”
“天黑,看不清脸。”老者说,“但看穿着,不是郑国人。”
“不是郑国人?”丰卷的心猛地一跳。
“嗯。他穿的衣服是晋国的式样,头上戴的冠也是晋国的。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年春天我随相国去过晋国,见过那边的人怎么穿。”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往城门的方向去了。”老者说,“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继续赶车。可相国忽然说,停一下。我停了车,相国看着那个人走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走吧,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丰卷的手攥紧了。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老者摇头:“天太黑,又隔着那么远,看不清。但……”
“但是什么?”
“但是他走路的样子有些奇怪。”老者说,“他右腿好像有点瘸,走一步,拖一下,走一步,拖一下。我当时还想,晋国怎么派个瘸子来郑国。”
丰卷的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瘸子。晋国人。四十三年了,这个人如果还活着,应该也七八十岁了。
“还有别的吗?”
老者想了很久,然后说:“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味道?”
“嗯。那天晚上刮的是东南风,他走过来的时候,风正好把味道吹过来。那是一种很冲的味道,像是……像是什么草药。”
“什么草药?”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那种味道。但后来有一年,我去晋国贩马,在一个客栈里又闻到了那个味道。我问客栈的伙计那是什么,伙计说是艾草,他们晋国人喜欢用艾草熏衣服,说是可以驱虫辟邪。”
艾草。
丰卷记住了这两个字。
“你后来告诉过别人吗?”
老者摇头:“相国说不让说,我就没说。这些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顿了顿,看着丰卷:“你是第一个来问的。”
丰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老者说,“但我知道他后来去了哪儿。”
“去了哪儿?”
“那天晚上之后,大概过了半个月,我听人说,城里来了个晋国的商人,专做皮革生意,住在西市的客栈里。那个商人就是瘸子,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还来我这儿买过一匹马。”
丰卷的眼睛亮了。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老者眯着眼睛想了很久:“瘦高个,长脸,鹰钩鼻,左边眉毛上有颗痣。说话声音很尖,不像男人,倒像太监。”
丰卷把这些特征一一记在心里。
“他还说过什么?”
老者想了想:“他买马的时候,跟我闲聊,问我郑国哪里的枣子好吃。我说东门外的枣子最好,又大又甜。他说他最喜欢吃枣,可惜晋国的枣子没有郑国的好吃。”
枣子。
丰卷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他在朝为官的时候,认识一个晋国的使者,那个人就特别喜欢吃枣。每次来郑国,都要买很多枣子带回晋国。那个人也是瘦高个,长脸,鹰钩鼻,左边眉毛上确实有一颗痣。
他叫荀盈。晋国的上大夫,中军佐的弟弟。
当年他被逐的时候,荀盈正好在郑国。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就在他请田的前一天,荀盈还来他府上拜访过,说想买一些郑国的枣子带回晋国。
他的心跳得厉害。
“你确定那个人是瘸子?”
“确定。”老者说,“他走路那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丰卷沉默了。荀盈不是瘸子。他见过荀盈走路,步伐稳健,丝毫没有跛态。
那这个人是谁?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老且点了盏油灯,端过来放在石头上。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方寸之地,飞蛾绕着灯火扑腾着。
“还有一件事。”老且忽然说。
“什么事?”
“那天晚上,那个人从巫皋家出来之后,巫皋第二天就不见了。”
丰卷一怔:“不见了?”
“嗯。他那个占卜的摊子还摆着,人却没了。过了几天,有人在城外的河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丰卷的手猛地攥紧。
“怎么死的?”
“不知道。”老且说,“发现的时候已经泡得面目全非了。官府说是失足落水,但没人信。巫皋水性很好,夏天常在河里游泳,怎么可能淹死?”
丰卷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卷竹简。那上面写着巫皋的名字,写着被人篡改的卜辞。然后巫皋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那个商人呢?”他问。
“也走了。”老且说,“巫皋死后没几天,他就离开郑国了。走之前还来跟我道别,说郑国的枣子好吃,明年还来。但后来再也没来过。”
丰卷站起身来。他需要回去,好好理一理这些线索。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
老且摇了摇头:“我告诉你,是因为你是丰大夫。当年我在街上见过你,你骑在马上,威风得很。可你对老百姓不坏,不像有些人,动不动就打骂。”
他顿了顿,又说:“相国也不坏。他这些年派人来看过我,每年都送些东西来。他说我年纪大了,养马辛苦,让我别干了,回城里住。我说我不回,我喜欢马,喜欢这儿。”
丰卷没有说话。
“丰大夫,”老且忽然说,“有些事,相国也有苦衷。你别怪他。”
丰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怪他。”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回过头来。
“你刚才说,相国这些年派人来看过你?”
“是啊。”老且说,“每年都来。今年春天还来过一次,是个年轻人,说是相国府上的。他问了我很多事,也是问那年那天晚上的事。”
丰卷的心猛地一紧。
“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老且说,“他问得仔细,我一样一样都说了。他说相国年纪大了,有些事记不清了,让我帮他回忆回忆。”
丰卷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子产派人来问过。他也在查这件事。他一直都在查。
那他查到了什么?他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他问。
老且想了想:“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说话很客气。他左手腕上有一块胎记,红色的,像个铜钱那么大。”
丰卷记下了这个特征。他转身向栅栏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脚步。
“老且,”他回过头来,“你听说过一个叫荀盈的晋国大夫吗?”
老且想了想,摇头:“没有。我认识的那个晋国人,不叫这个名。”
丰卷点了点头,走出了栅栏门。
车夫已经在车上等着了。看见丰卷出来,他扬了扬鞭子,准备赶车。
丰卷上了车,坐在颠簸的车厢里,脑子里一团乱麻。
荀盈不是瘸子。那那个晋国人是谁?他是真正的细作吗?荀盈只是他的掩护?还是说,荀盈根本就是无辜的,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他正想着,车子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问。
车夫没有回答。丰卷探出头去,借着月光,看见前面的路中央站着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
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得有些奇怪:“丰大夫,有人拦路。”
丰卷的心猛地一沉。他慢慢地从车上下来,站在车旁,看着那几个拦路的人。月光下,他能看见那些人的脸——都是普通农夫的模样,穿着破旧的衣裳,但手里的刀却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各位好汉,”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在下只是个穷老头子,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如果各位需要,这辆车和这两匹马可以拿去。”
那几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围了上来。
丰卷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车厢。他忽然想起那片麻布上的字。快走。
他真的应该快走的。
就在他以为今晚要死在这里的时候,车夫忽然从车辕上跳下来,挡在他身前。
“大夫,到我身后来。”车夫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丰卷愣住了。那个沉默寡言、来历不明的晋国车夫,此刻正用他那单薄的身体挡在自己面前。
那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为首的一个挥了挥手:“一起杀了。”
他们扑了上来。
然后丰卷看见了一幕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场景。那个车夫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只一刀,就割断了最前面那人的喉咙。血在月光下喷溅出来,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剩下的几个人愣住了。车夫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像一头猎豹一样扑进人群,刀光闪烁间,又有两个人倒了下去。
剩下的三个人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中。
车夫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刀尖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
丰卷靠着车厢,双腿发软。他看着那个车夫,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他问。
车夫收刀入鞘,转过身来。他看了丰卷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有人让我保护你。”他说。
“谁?”
车夫没有回答,只是走向那几具尸体,蹲下来检查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从其中一具尸体的怀里掏出一块木牌。
他把木牌递给丰卷。
丰卷接过木牌,借着月光仔细看。那上面刻着一个字:驷。
驷氏。郑国七穆之一,当年的驷带,如今的驷偃。
丰卷的手在发抖。
驷氏。他们为什么要杀自己?他们和当年的事有什么关系?
车夫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大夫,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有人让你快走了吧?”
丰卷抬起头,看着那个车夫。月光下,他的脸依然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车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叫烛庸,晋国下大夫。二十年前,有人救了我的命。现在,我来还债。”
“谁救了你?”
车夫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西边。
那里,是郑国都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