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站在那棵行道树后面,看着二楼窗口里马库斯放下手机,转身离开了窗边。他把自己的位置又往后移了两步,让树干完全遮住他的身体。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等了整整三分钟,确认没有人从写字楼的前门或侧门追出来。然后他沿着街对面的人行道慢慢往回走,步伐保持均匀,像任何一个下午闲逛的人。他的大脑像一台被调快了转速的机器——每一秒都在计算着接下来的可能性:马库斯打电话的对象是谁、对方多长时间能赶到、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利用。
他在第二个路口拐进了一家药店,从货架上拿了一卷创可贴和一小瓶碘酒,走到收银台前排队。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推着助行器的老人,买药的动作很慢,艾利没有催促。他利用这段时间观察了一下店门外——玻璃门上映出街对面的景象,没有异常停留的车辆,没有看上去像蹲守的人。他付了钱,走出药店,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批发市场的巷子。巷子里人头攒动,摊位上堆着成箱的冻鱼和散装面粉,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和谷物混合的气味。艾利在人群中穿行了大约十分钟,从批发市场的另一个出口穿出去,再走了一条与公寓方向完全相反的路,最后乘了一趟环线公交车,绕了大半个东区,才在距离自己公寓三条街外的站台下了车。他确认了至少三次——没有人跟着他。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它只是变得模糊了,像一层贴在皮肤上的薄膜,扯不掉,但暂时不影响行动。
他回到公寓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没有开灯,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用右眼扫了一遍街道两侧。那辆深蓝色轿车没有回来,但街角多了一辆灰色面包车,车顶没有霜——说明它停的时间不长。他记住车牌的后四位,然后拉好窗帘,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把今天从马库斯那里获得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C-1-9-3-7是联邦审计署的调查档案,存放在布兰奇街社区档案室的地下封存层。他有钥匙。档案室明天上午九点开门,克罗格女士每周三要外出开会到十点半才回来。他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窗口。他必须在明天上午完成这件事。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第二个机会。
第二天清晨六点,艾利就醒了。他穿上了那件最不起眼的灰外套,口袋里装着黄铜钥匙、那枚磨过的硬币、一卷创可贴、一小截铅笔头、以及一本从便利店买的空白笔记本。他把三张朗利的纸和那根纤维、那个烟头全部转移到了档案室附近的另一个寄存点——他在昨天经过批发市场时,在某个不引人注意的消防栓底座底下塞了一个密封塑料袋。如果他被搜身或者被跟踪,至少核心证据不在他身上。他检查了三遍口袋,然后出门。早晨的空气里带着一种湿润的冷,路面有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按照计划先去了便利店买了一杯热咖啡,然后沿着布兰奇街走到社区档案室门口。他在门前的台阶上喝完了那杯咖啡,把纸杯丢进垃圾桶,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五十二分。他推门进去。
克罗格女士正在前台整理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来得早。三楼那批老报纸目录还没整理完,你继续弄吧。"艾利点了点头,拿着他昨天用过的铁皮文件夹上了三楼。但他没有在书架前停留。他直接上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地下层的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打印纸,写着"封存资料库·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锁孔,形状跟那把黄铜钥匙的齿槽一致。艾利回头确认走廊里没有人。他把钥匙插入锁孔,手腕轻轻向右一拧,锁芯转动时发出一种沉稳的金属声响,不像生锈的锁那样涩,显然这把锁被定期维护过。他推开门,闪身进去,然后轻轻把门带回到虚掩的状态。
地下层的楼梯比主楼窄得多,墙面是裸露的水泥,没有粉刷,每隔三级台阶有一盏嵌壁式的暗黄灯泡,光线不足,只能照亮脚下的落脚点。艾利数着台阶走下去,一共下了二十五级,转到一段平直的走廊。走廊两侧排列着灰白色的金属档案柜,每排柜子顶部贴着一个标签,按字母和年份排序。他沿着走廊走了大约四十步,在标有"C系列——冻结档"的区域停了下来。那一排柜子比其他柜子多了一层钢丝封条,封条的锁扣完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艾利蹲下来,看到柜体正面用黑色油墨印着编号:C-1-9-3-7。他深吸了一口气,用那把钥匙插入柜门锁孔。钥匙旋转了九十度,锁舌弹开,钢丝封条自然松脱。他打开柜门,里面放着三个灰色的文件盒,每个盒脊上贴着不同的日期标签,分别是六年前的四月、五月和六月。他用左手抽出第一个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是厚厚一叠装订好的纸张,封面印着联邦审计署的区域调查标题,编号C-1-9-3-7-01,标题下方有一行小字:"初步取证记录·密封等级B"。他翻开了第一页。那不是举报信,也不是审计笔记。那是一份完整的证人问询记录——被问询人的名字让他手一抖。第一个名字是"马库斯·韦布",第二个是"朗利·哈德森",第三个是"艾利·莫兰"。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他从来没有被任何审计员问过话。但这张记录表上写着他的姓名、工号、岗位、以及一段模拟问询内容的摘要——"证人对本院患者SSI资格认定流程表述了'不清晰'的观察,未提供具体案例。"他翻到下一页,问询日期写的是六年前的五月十三日,而他根本不在场。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一页的字迹,墨迹是印上去的,不是手写,说明这是一份编造的记录,被人提前准备好,作为"证人配合调查"的证明文件。整个档案盒里的内容开始在他眼前呈现出一种新的面貌——这份审计档案不是用来调查违规的,它是用来掩盖违规的。有人伪造了证人问询记录,证明"医院已接受调查且无异常",然后把档案冻结,让外部无法再重新启动调查。而这一切,竟然存档在了联邦审计署的官方系统里。他把第一个盒子放回原位,抽出了第二个盒子。第二个盒子里面装着一份名单,一共四十七个名字,分三批排列,每一批后面都附着一组SSI号码和对应病案号的交叉索引。第三批的名单最后一行写着"共计三十四名,涉及年度DSH调整额逾二百一十万"。艾利把第三批名单和朗利笔记本里的第一批、第二批合在一起,他知道自己手里现在已经有了完整的链条——第一批三十二人,第二批三十六人,第三批三十四人。一百零二个伪造的SSI资格。他合上盒子,正准备抽出第三个盒子时,他听到了头顶传来脚步声。那个声音在走廊尽头那扇铁门的附近停住了。然后他听到了金属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
艾利迅速把第二个盒子塞回柜中,关上柜门,但锁舌弹回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在他耳边大得像是枪响。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台离地面大约两米,窗玻璃灰蒙蒙的,看不清外面。脚步声正在沿着楼梯往下走,一步,两步,带着某种不急不缓的节奏。艾利退后两步,闪进了C排柜子侧面一条窄到只能侧身通过的缝隙里,把自己夹在两排铁柜之间。他把左手背在身后,把钥匙从锁孔上拔出来,塞进袜子筒里。然后他屏住了呼吸。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个声音说,很轻,像自言自语:"咦,柜门怎么半开着。"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熟悉的口音——那种艾利在圣十字医院行政走廊里听过了十七年的、被刻意压平了尾音的中上层阶级口音。然后那扇柜门被推开了,有人从里面抽出了第三个盒子。翻纸页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过了大约两分钟,那人把盒子放回去,关上柜门,锁好,然后脚步声开始往回走,上了楼梯,铁门关上,落锁。一切归于沉寂。艾利从夹缝里慢慢挪出来,站在走廊里。他低头看了看第三个盒子的位置——它被放回了原处,但盒脊上的日期标签朝向跟之前不一样了,原本朝外的"六月"标签被转到了内侧,露出来的是侧面空白的灰色纸板。有人刚刚动过它。而且那个人没有意识到,艾利就在三米之外的铁柜缝隙里听着他翻完了整个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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