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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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楚的往事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丰卷愣愣地看着子孔,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子孔没有重复。他只是看着丰卷,那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复杂——悲哀,怜悯,还有一丝恐惧。

“子孔,”丰卷的声音发颤,“你疯了?那天晚上我在家,哪儿都没去。”

子孔摇了摇头。

“你不记得了,对吗?”他说,“你不记得那天晚上你去过子产府上,不记得你和他说过什么,也不记得你是怎么离开的。”

丰卷的手在发抖。他努力回忆着四十三年前那个夜晚。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确实去过子产府上——不,不对,他是在家,他记得自己在家,早早睡了,因为第二天要田猎……

可为什么他的记忆这么模糊?为什么他越想,就越觉得那天的记忆像一团雾,抓不住,看不透?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子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另一卷竹简,放在案上。

“这是丰施给我的。”他说,“他临死前,把一切都写了下来。”

丰卷拿起那卷竹简,展开来看。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病中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他的心上。

“小人丰施,罪该万死。当年受人之托,监视丰大夫。那人给小人一袋钱,让小人每天记录丰大夫的行踪,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要记下来,每十天报一次。”

“那年八月庚申夜,小人看见丰大夫亥时出门,往子产府上去了。小人跟在后面,看见他进了子产府,待了大约一个时辰,子时才出来。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像见了鬼一样。”

“小人本想跟上去,但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黑衣人,就没敢动。那黑衣人送他到巷口,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丰大夫就被抓了。”

“小人后来才知道,那个黑衣人,是子产府上的门客。他送丰大夫回来的时候,对丰大夫说了什么。从那以后,丰大夫就像变了一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人该死!小人当年收了那袋钱,害了丰大夫。小人这些年夜夜做噩梦,梦见丰大夫来索命。小人在下面等着,等丰大夫来治小人的罪……”

丰卷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竹简。他抬起头,看着子孔。

“这……这不可能……”

子孔叹了口气。

“丰卷,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你对那天的记忆那么模糊?”

丰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的,他想过。他常常想,为什么那天的记忆像一团雾?为什么他越是努力回忆,就越觉得那天的自己像另一个人?

“我……我记得我在家……”他喃喃道。

“那是他们让你记住的。”子孔说,“有人抹去了你那天的记忆,让你以为自己在家。”

“谁?谁能做到?”

子孔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丰卷从那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子产。

只有子产。

他想起子产那双清澈如深潭的眼睛,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说他欠他一个公道,说他愿意赌上一切换他一个公道。可如果子孔说的是真的,那子产欠他的,何止一个公道?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嘶哑。

子孔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也许能告诉你答案。”

“谁?”

“当年子产府上的那个门客。那个送他回来的黑衣人。”

丰卷的心猛地一跳。

“他在哪儿?”

“在城外。”子孔说,“城北三十里,有个叫北邙村的地方。他就在那里,已经住了四十多年了。”

丰卷站起身来。

“现在就去。”

子孔拦住他:“天快黑了,明天再去。”

“不。”丰卷说,“我等不了。”

他走出偏厅,烛庸正在院子里站着。看见他出来,烛庸迎上来。

“大夫?”

“备车,出城。”

烛庸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转身去准备。

子孔追出来,拉住丰卷的袖子。

“丰卷,你听我说。那个人叫无咎,是子产的门客。当年他是子产最信任的人,可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被赶出了府,流落在外。他恨子产,恨了一辈子。你去问他,他什么都愿意告诉你。但你要小心,他这个人……很危险。”

“怎么危险?”

“他疯了。”子孔说,“四十年的孤独,把他逼疯了。他现在住在一个山洞里,不见任何人。偶尔进城,也是买些盐和布,从不和人说话。你要是去了,他认不认你,肯不肯告诉你,都不一定。”

丰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必须去。”

他上了车,烛庸扬鞭催马,车子向城北驶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丰卷坐在车里,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想着丰施的那封信。那天晚上,他去了子产府上,待了一个时辰,然后被一个黑衣人送回来。然后第二天,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子产对他做了什么?

他想起子产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无尽的深渊。

车行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北邙山下。烛庸停下车,说:“大夫,前面的路太窄,车过不去。要步行。”

丰卷下了车,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一条羊肠小道蜿蜒通向山里。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条小路。

烛庸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丰卷走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烛庸想扶他,他推开了。

他必须自己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看见前面有一个山洞。洞口很小,被一块大石头挡着,只留出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丰卷走到洞口前,对着那道缝隙喊:“无咎!”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无咎!”

还是没有回应。

他伸手去推那块石头,石头纹丝不动。烛庸上前帮忙,两人一起用力,才把石头推开一条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丰卷侧身挤了进去。

山洞里很浅,只有两三丈深。一盏油灯放在一块石头上,火苗微微晃动,照出一个佝偻的身影。那是一个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一块破烂的麻布。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丰卷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无咎?”

老人慢慢抬起头。灯光照在他脸上,丰卷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张扭曲的脸,左脸颊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把那张脸分成两半。疤痕已经愈合很久了,但依然触目惊心。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你来了。”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石摩擦。

丰卷愣住了。

“你知道我是谁?”

老人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在他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恐怖。

“丰卷。我知道你会来。”

丰卷的心猛地一跳。

“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丰卷,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你想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对吗?”

“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子产。”

丰卷愣住了。

“你说什么?”

老人的眼睛里迸射出仇恨的光芒,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杀了他。他毁了我一辈子。你看看我的脸,看看这道疤——这是他留给我的。四十三年了,我每天都想着怎么杀了他,可我没那个本事。你不一样,你是他欠着的人,你能接近他。”

丰卷沉默着。

“怎么,下不了手?”老人冷笑,“你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所以我来了。”

老人盯着他,那目光像要把他看穿。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山洞里回荡,像夜枭的叫声。

“好,好,我告诉你。”

他往火边靠了靠,那盏油灯的火苗晃得更厉害了。

“那年八月庚申夜,你来子产府上找他。你求他准许你田猎,他答应了。可你刚走,就有一个晋国使者来了。”

丰卷的心猛地一紧。

“晋国使者?”

“对。那个人叫解狐。他来告诉子产,说晋国已经在边境集结了军队,只要郑国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打过来。他说,你请田是假,私聚甲兵是真。如果子产准许你田猎,就是纵容谋反,晋国绝不会坐视不管。”

丰卷的手攥紧了。

“子产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你是冤枉的,但为了郑国,他必须拒绝你。”老人说,“解狐走后,子产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把我叫进去,让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你,告诉你,子产改变了主意,明天会在朝堂上驳回你的请求。”

丰卷愣住了。

“就这样?”

老人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就这样?你以为就这样?”他忽然笑起来,“你太天真了。子产那个人,做事从来不留痕迹。他让我去找你,不是简单地告诉你一句话,而是让你喝一碗茶。”

“茶?”

“对。茶里加了药。喝了之后,你就会忘记当天发生的事。你只会记得你在家,哪儿都没去。”

丰卷的心像被重锤击中。

“那碗茶……我喝了?”

老人点了点头。

“你喝了。我亲眼看着你喝的。喝完之后,你就在榻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丰卷的手在发抖。原来如此。原来他的记忆不是模糊,而是被人抹去了。那个他以为在家睡觉的夜晚,实际上他去了子产府上,被人下了药,然后被送回来,像一只死狗一样扔在榻上。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嘶哑。

“因为他要你闭嘴。”老人说,“如果你记得那天晚上你去过他府上,你就会在朝堂上说出来。你说出来,解狐的计划就败露了。可解狐败露了,晋国就会打过来。为了郑国,他必须让你闭嘴。”

“所以他让我失忆?”

“对。”

丰卷闭上眼睛。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子产,那个他以为欠他一个公道的人,那个说愿意赌上一切换他一个公道的人,原来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后来呢?”他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后来,你以为自己在家睡了一夜,第二天兴冲冲地去朝堂,等着子产准许你田猎。可他在朝堂上当众驳回了你的请求。你愤怒,你委屈,你质问,可他什么都不说。然后,公孙楚跳出来,说你要谋反,说你私聚甲兵。你百口莫辩,被当场拿下。”

“再后来,你就被驱逐了。”

丰卷睁开眼睛,看着老人。

“你的脸呢?怎么伤的?”

老人摸了摸脸上的疤痕,眼睛里又迸射出仇恨的光芒。

“这是子产给我的。那天晚上的事,只有我和他知道。他怕我说出去,就派人来杀我。我命大,没死,但脸上挨了一刀。我逃出来,躲在这山里,一躲就是四十三年。”

丰卷沉默了。他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是子产的帮凶,也是子产的受害者。他帮他下了药,然后被他灭口。

“你恨他?”

“恨?”老人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可我没那个本事。我只能等,等着有人来替我报仇。”

他看着丰卷:“现在,你来了。”

丰卷没有说话。

老人盯着他,那眼神里满是期待。

“你会杀他吗?”

丰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老人愣住了。然后他忽然狂笑起来,笑声在山洞里回荡,震得那盏油灯的火苗直晃。

“不知道!他说不知道!哈哈哈哈哈!你不知道!你被他害成这样,你居然说不知道!”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笑出来了。然后他忽然止住笑,盯着丰卷,那眼神像两把刀。

“你不敢杀他,对吧?因为他还替你守了四十三年家产,因为他还派了人保护你。你心里,还念着他的好。”

丰卷没有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有无尽的疲惫。

“随你吧。反正我快死了,活不了几天了。杀不杀他,随你。”

他重新蜷缩回角落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丰卷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疯癫的老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有很多话想问,但话到嘴边,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转身走出了山洞。

外面,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出一片惨白。烛庸站在洞口,看见他出来,迎上来。

“大夫?”

丰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沿着山路往下走。烛庸跟在后面,没有多问。

回到车上,丰卷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望着窗外的月色,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想着无咎的话。

子产给他下了药。子产抹去了他的记忆。子产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可他为什么又要替他守家产?为什么要写那份奏疏?为什么要派烛庸来保护他?

他到底在想什么?

回到城里,已经是后半夜了。丰府的大门紧闭,烛庸敲了很久,竖亥才披着衣裳来开门。看见丰卷平安回来,他松了一口气。

“老主人,您可回来了。这么晚出去,多危险。”

丰卷没有理他,径直走进正堂,点上灯,把那几卷竹简都摆在案上。

染血的卜辞。子产的奏疏。丰施的遗书。

三卷竹简,三个不同的视角,拼凑出一个支离破碎的真相。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子产那卷奏疏,展开来,看着最后那行小字:

“四十年后,若丰卷得归,以此示之。”

子产早就知道他四十三年后会回来。他怎么知道的?

他又拿起那卷染血的卜辞,看着上面那个被篡改的“凶”字。巫皋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解狐死了,死了三十多年了。公孙楚死了,驷带死了,当年的人,几乎都死光了。

只剩下子产。还有他自己。

他放下竹简,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无咎说,那天晚上,解狐来见子产,告诉他晋国已经在边境集结了军队。可后来,晋国并没有打过来。为什么?

是因为他走了,他们达到目的了,所以撤军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卷奏疏。子产在奏疏里说,“然国之信,有时而屈”。什么情况下,国之信会屈?

如果……如果那个解狐根本就不是晋国派来的,而是子产自己安排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让解狐来威胁自己,然后顺水推舟,把自己赶走。这样,他既除掉了政敌,又稳住了郑国,还赢得了贤名。一举三得。

可解狐是谁?他从哪里来的?如果真的是子产安排的,那他后来为什么要杀他?

不对。解狐后来是被晋国处死的,因为祁午倒台。如果解狐是子产的人,他怎么会死在晋国?

丰卷的头越来越疼。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他吹灭灯,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看向窗户。

窗纸上,又映出一个黑影。

这一次,那个黑影没有敲窗户,也没有扔东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丰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地下榻,赤着脚,一步一步向窗户走去。

走到窗边,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窗户。

窗外,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白发披散,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

无咎。

他居然跟到城里来了。

无咎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我想了想,”他说,“还是应该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晚上,你从子产府上出来之后,不是直接回家的。”

丰卷愣住了。

“那你去了哪里?”

无咎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去了巫皋家。”

丰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杀了巫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