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艾利醒得比平时晚了一刻钟。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浅灰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像一层被稀释过的墨水。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把今天要穿的衣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内衬左袋空着,右袋里只有一把公寓钥匙和一张公交卡。没有证据,没有笔记,没有那张磨过的硬币。他昨天晚上已经把所有可能被搜走的东西全部处理干净了。今天他去院长办公室,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把柄"的物品。他穿好衣服,把鞋带系紧,对着洗手池上方那面裂纹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镜子里那个人面颊凹陷,眼窝有深色的阴影,但眼神很稳,像一潭被冻实了的深水。他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然后出门。
公交车上人不多。艾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街景从东区的杂货铺和洗衣店逐渐过渡到西区那些更高的办公楼和医院楼群。圣十字医院的尖顶在十点钟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米白色的暖调,跟他每天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阴暗截然不同。他在医院正门下了车,没有走员工通道,而是穿过主大厅。大厅的地面是浅色水磨石,被抛光得能映出人影,候诊区坐满了人,空气里夹杂着消毒液和咖啡的味道。艾利在这里拖了十七年的地,但今天他走过去的脚步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他是透明的,现在他是被看见的。
四楼行政走廊的灯全部亮着。珍妮特坐在前台,看见艾利走过来时,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她说:"莫斯廷先生在办公室等你。请进。"艾利走过那段他擦过无数次的走廊,地毯上咖啡渍的位置还在老地方,靠窗第三块地砖的边角还有一片圆珠笔划痕,是他去年拖地时留下的,没人清理过。他在门前停了一步,然后抬手,用左手指节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莫里斯。他今天穿了一套炭灰色的西装,领带是银色的,领带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侧身让艾利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莫斯廷坐在那张长桌的后面,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文件盒。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而是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衫外套,领口露出一截浅色衬衫的边。他看见艾利,露出了那种艾利熟悉的"手术顺利"的微笑。他抬手示意艾利坐到桌子对面的椅子上。艾利坐下来,把两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一个完全开放、没有任何防御姿态的坐姿。莫斯廷先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艾利,好久不见。你看起来瘦了。监狱里伙食不好,我知道。"艾利没有说话。莫斯廷继续说:"我听说你最近在布兰奇街的档案室做整理工作。那是个安静的地方,适合思考。我也听说你在整理的过程中,可能碰巧翻到了一些跟圣十字医院有关的老资料。"他把"碰巧"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吹掉桌面上的一粒灰。艾利说:"是的。我看到了很多旧名单。"
莫斯廷的笑意没有消失,但他的眼角的肌肉收缩了极短的一瞬。莫里斯站在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一个固定的雕塑。莫斯廷从文件盒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让艾利能看到封面上打印的标题——"圣十字医院DSH补助补充申请—年度复核意见书"。他说:"这是一份今年最新的复核意见。上面提到,如果我们能在本季度内完成一次内部整改,并提供一份'自愿合规声明',联邦方面可以不追溯过去五年的历史申报记录。"他停了一下,看着艾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份声明在适当的时间、以适当的姿态提出来,过去那些你看到的'老名单',在法律上就变成了一次行政流程上的技术性调整。不涉及任何人的责任。"艾利看着那份文件的标题,又看了看莫斯廷。他问:"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姿态,是指什么?"
莫斯廷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他说:"你手上那些东西——无论你拿到了多少——只要它不被提交给任何第三方,我们就能够在系统内部消化它。你不需要再做什么,你只需要把你'碰巧看到'的东西还给档案室,回到原来的岗位上。我们可以把你在档案室的零工转为圣十字医院的正式行政辅助岗,待遇从优。你的假释条件也会得到院方的积极担保。"他顿了一下,"这是你现在能拿到的最好的选择。不是因为我们慷慨,而是因为我们都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艾利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放着的左手掌心。他问了一句:"如果我不同意呢?"莫斯廷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意,但他没有回答。莫里斯从窗边走到桌旁,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后放在艾利面前。那是一张监狱内部探视申请的复印件——申请人是艾利·莫兰的弟弟埃德加·莫兰,探视日期是下周。但在复印件底部,用红色笔写着一行备注:"因行为评估调整,暂缓批准。"
艾利看着那行红字。他的左手手指轻轻弯曲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把那张纸翻了一个面,没有再看第二眼。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莫斯廷,说:"你们动不了他。监狱里的‘行为评估调整’只持续三十天。三十天之后他照样能探视。"莫斯廷的笑意终于淡了一度。艾利继续说:"而且你刚才说那句‘自愿合规声明’的时候,你的拇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个半圆。那是紧张时才会做的重复动作。你在担心。不是担心我,是担心你找不到那份名单到底在谁手里。"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莫斯廷把拇指收回了掌心。他慢慢地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艾利面前,弯腰凑近,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你替我跟那个人说一句——第三批的那个‘三十四’后面,还有半页。那半页上的名字,不是患者的。"他说完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院长的从容姿态,然后说:"今天就到这里吧。珍妮特会送你下楼。"艾利站起来。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来时略重了一点,每一步都清晰地落在地毯上。他经过前台时,珍妮特抬起头说了一句"慢走",他没有回应。他走进电梯,按下1楼的按钮。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靠在厢壁上,看着楼层指示灯从4跳到3,再跳到2。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转动着莫斯廷最后那句话——"第三批那个‘三十四’后面,还有半页。那半页上的名字,不是患者的。"那半页上的名字是谁的?如果他拿到的那份第三批名单只是被裁剪过的版本,那么被裁掉的那半页上列着什么样的内容?也许是造假者的名字,也许是受益者的名字,也许是别的什么。但莫斯廷主动提起这半页,说明它不是秘密——它是一个饵。艾利走出电梯的时候,左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拳。电梯门在他身后合拢,金属表面映出他削瘦的侧影。他没有回头去看四楼的窗户。但他知道有人站在那里,正隔着玻璃看着他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走进外面那个十点多的阳光里。而那半页纸的悬念,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指腹。他一边走一边用拇指按压那个痛点——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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