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的影子
丰卷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无咎站在月光下,那张扭曲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他往前迈了一步,丰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杀了巫皋。”他重复道,“那天晚上,你从子产府上出来,没有直接回家。你去了巫皋家,把他杀了。”
“不可能!”丰卷喊道,“我……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无咎说,“你喝的那碗茶里,不仅有让人失忆的药,还有让人听话的药。子产让你做什么,你就会做什么。做完之后,你会忘得一干二净。”
丰卷靠着窗框,双腿发软。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你……你怎么知道?”
无咎冷笑了一声。
“因为我跟着你。”他说,“子产让我给你下药,然后送你回家。我照做了。可你出门之后,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反而往东市去了。我觉得奇怪,就悄悄跟在后面。”
“你去了巫皋家。他家门没关,你推门进去。我在外面等着,等了大约一刻钟,你出来了。你的衣服上有血,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那卷竹简呢?”丰卷问。
无咎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把它藏在怀里,然后就回家了。第二天,你被抓了,那卷竹简应该被官府搜走了吧?”
丰卷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怀里。他怀里有两卷竹简,一卷是染血的卜辞,一卷是子产的奏疏。那卷染血的卜辞,难道就是……
他猛地掏出那卷竹简,展开来,就着月光看。竹简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但那血迹的分布很均匀,不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倒像是刻意涂抹的。他之前一直以为这是巫皋的血,难道……这真的是巫皋的血?
“这就是那卷竹简?”他问。
无咎凑近了看,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个。我当时看见你拿的就是这个。”
丰卷的手在发抖。这卷竹简,他一直以为是证据,是别人给他的。没想到,这是他自己从巫皋家拿出来的。那个临死前给他竹简的老盗贼,又是谁?他怎么会有这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老盗贼说,这卷竹简是在牢里捡的。难道……难道他当年杀了巫皋之后,这卷竹简落在了别人手里,辗转几十年,又回到了他手上?
“巫皋的尸体呢?”他问。
“被人扔进了河里。”无咎说,“过了几天才被发现。官府说是失足落水,没人怀疑。”
丰卷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竹简,那上面的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卜辞,被人篡改的卜辞,那上面的“凶”字,是谁写的?是巫皋自己写的,还是别人写的?
如果是巫皋自己写的,那他就是被人收买,故意写了凶兆。如果别人写的,那他就是无辜的。可不管哪种情况,他都死了。死在他手里。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抬起头,看着无咎。
无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恨子产。我要你恨他,恨到愿意杀他。如果告诉你,你杀过人,你还会恨他吗?”
“什么意思?”
“你杀了人,你是有罪的。子产只是让你失忆,让你以为自己是无辜的。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你会怎么想?你会感激他替你掩盖罪行,还是恨他操纵你的人生?”
丰卷愣住了。
是啊,如果无咎说的是真的,那子产确实替他掩盖了杀人罪。他应该感激他吗?可如果没有子产,他根本不会去杀人。那碗茶,那个药,让他变成了一个傀儡,一个杀人工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无咎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悲哀。
“因为我要你痛苦。”他说,“我痛苦了四十三年,也该有人陪我了。”
他转过身,向黑暗中走去。
“等等!”丰卷喊住他,“你要去哪儿?”
无咎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回我的山洞。我活不了几天了,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地方。”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丰卷站在窗边,望着那片黑暗,久久没有动。
直到烛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夫,您没事吧?”
他回过头,看着烛庸。那张平静的脸,此刻在他眼里也变得陌生起来。烛庸是子产派来的,他说是来保护他的。可谁知道,他是不是也像无咎一样,是来监视他的?
“我没事。”他说,“你去睡吧。”
烛庸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丰卷关上窗户,回到案前,把那卷染血的竹简放在灯下,一遍一遍地看着。那上面的血迹,如果是巫皋的血,那他就是一个杀人犯。他恨了四十三年,恨那个陷害他的人,恨那个让他流放的人。可现在,他自己也是凶手。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天晚上的事,可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一片空白,像一道深渊,隔开了他和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了蒙蒙的亮光。天快亮了。
丰卷吹灭灯,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天亮之后,他要去哪儿?去见子产,质问他?还是去自首,承认自己杀了人?
可他能自首吗?事情过去四十三年了,巫皋的尸体早就化成白骨了,谁还会信他?谁还能定他的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上。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大夫?”是竖亥的声音。
丰卷坐起来:“进来。”
竖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老主人,您一夜没睡吧?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丰卷接过汤,却没有喝。他看着竖亥,忽然问:“竖亥,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竖亥愣了一下,说:“小的八岁进府,今年六十一了,五十三年了。”
“五十三年……”丰卷喃喃道,“那你一定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竖亥笑了:“老主人年轻的时候,可是郑国有名的美男子,骑射俱佳,待人宽厚,谁不夸您?”
“待人宽厚……”丰卷苦笑了一声,“如果我说,我杀过人,你信吗?”
竖亥的笑容僵住了。他愣愣地看着丰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主人……您别开玩笑了……”
丰卷没有解释。他把那碗汤放在案上,说:“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竖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退了出去。
丰卷一个人坐在屋里,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枣树上挂着的红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起他的妻子。那个在晋国苦等了他四十三年,最终客死他乡的女人。她临死前,一定在想,她的丈夫是个好人,是个冤枉的好人。她不知道,她的丈夫是个杀人犯。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笑够了,他站起身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那三卷竹简都贴身藏好,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烛庸正在给马添草料。看见他出来,烛庸抬起头。
“大夫,要出门?”
“嗯。”
“去哪儿?”
丰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见子产。”
烛庸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说:“我去备车。”
车子出了城,向北邙山驶去。丰卷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心里一片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他活了七十五岁,什么没经历过?杀人又如何?失忆又如何?他只想亲口问子产一句话。
车子停在山脚下。丰卷下了车,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向竹林走去。
竹林里还是那么安静,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条碎石小路蜿蜒通向深处,路旁的花已经凋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他走到茅屋前,看见子产正坐在廊下,和那天一样,面前摆着那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卷竹简。
听见脚步声,子产抬起头来。
“你来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丰卷走上廊子,在他对面坐下。
“我有话问你。”
子产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问吧。”
丰卷从怀里掏出那卷染血的竹简,放在矮几上。
“这是巫皋的血,对吗?”
子产低头看了看那卷竹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对。”
“是我杀的?”
子产又点了点头。
丰卷的手攥紧了。
“是你让我杀的?”
子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丰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是。”
丰卷闭上眼睛。他终于等到了这个答案。四十三年了,他一直在找真相,找那个害他的人。可到头来,害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为什么?”他睁开眼睛,盯着子产,“你为什么让我杀他?”
子产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说:“巫皋被人收买了,他要在你的卜辞上动手脚,让你背上谋反的罪名。我发现了,但他不承认,也不说出是谁收买的他。我没办法,只能……”
“只能让我杀了他?”
“只能让你杀了他。”子产说,“如果是我动手,就会留下把柄。如果是你动手,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丰卷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一把刀,用完就扔?”
子产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痛苦。
“丰卷,我没有扔你。我本来想,等事情过去之后,再慢慢给你解药,让你恢复记忆。可没想到,解狐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第二天,他就让公孙楚在朝堂上发难,你当场就被抓了。”
“我救不了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定罪,被驱逐。”
丰卷沉默了。他看着子产,那张清癯的脸上,皱纹比前几天更深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但眼底有一种藏不住的疲惫。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解释?”他问,“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子产苦笑了一声。
“解释什么?告诉你,是我让你杀的人,是我让你背的锅?你会信吗?就算你信了,你能原谅我吗?”
丰卷没有说话。
“而且,”子产顿了顿,“你杀了人,这是事实。我替你掩盖了,可我心里一直有愧。我替你守着田产,替你写奏疏,就是希望有一天,你能平安回来,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可我没想到,你回来之后,还是要追查真相。”
他看着丰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乞求。
“丰卷,别再查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年纪大了,我也年纪大了,我们都活不了几年了。好好养老,安度晚年,不好吗?”
丰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
“子产,你知道吗?”他说,“我老婆死在晋国,到死都没能再见我一面。我儿子女儿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你说,这能过去吗?”
子产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不怪你杀巫皋。他该死。可你让我失忆,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活了四十三年,让我老婆等我等到死,让我儿女没见过父亲一面。你说,我该怎么原谅你?”
他的声音在颤抖。
子产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
“丰卷,我对不起你。”
丰卷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下廊子,向竹林外走去。
走到竹林边缘,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子产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
“还有一件事。”子产说。
“什么事?”
子产看着他,那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复杂。
“那天晚上,你杀了巫皋之后,从他家里拿出来的那卷竹简,不是唯一的证据。”
丰卷愣住了。
“巫皋还留了一份。”子产说,“他怕被人灭口,事先把一份卜辞藏在了别处。那份卜辞上,有解狐的名字。”
丰卷的心猛地一跳。
“在哪儿?”
子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驷氏手里。”
丰卷的脑子“嗡”的一声。
“驷氏?”
“对。”子产说,“当年解狐收买巫皋的时候,驷带也在场。事后,巫皋把那份卜辞交给了驷带,让他保管。他说,如果他死了,就把这份卜辞公之于众,让解狐给他陪葬。”
“可驷带没有公布,对吗?”
“对。”子产说,“他留着那份卜辞,当成了护身符。如果解狐想灭他的口,他就拿这个威胁他。后来解狐死了,那份卜辞就落在了驷偃手里。”
丰卷的手攥紧了。
“所以,驷偃手里有证明解狐是幕后黑手的证据?”
“有。”子产说,“但他不会给你。那是他的护身符。”
丰卷沉默了。他想起前天去驷府的情景。驷偃跪在地上求饶,说愿意送田产,却只字不提那份卜辞。他在撒谎,他什么都清楚,他手里握着能证明他父亲清白的证据。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问。
子产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悲哀。
“因为我不想让你再卷进去。驷偃手里有那份卜辞,他就有恃无恐。如果你逼急了,他会杀了你。”
丰卷冷笑了一声。
“他已经派人杀过我了。”
子产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从马陵回来的路上。”
子产的脸色变了。
“那你……”
“我没事。”丰卷说,“烛庸救了我。”
子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快走了吧?”
丰卷没有说话。
他转身向竹林外走去。身后,子产的声音传来。
“丰卷,别去。”
他没有回头。
车子在官道上疾驰。丰卷坐在车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份卜辞,他必须拿到。
那是能证明他清白的唯一证据。
虽然他知道,他手上沾了巫皋的血,算不上清白。但至少,他要让世人知道,当年那场“请田案”,是有人设计的。他不是谋反,他是被人陷害。
车子进了城,向城南驶去。
路过东市口的时候,丰卷忽然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像是出了什么事。
他让车夫停车,下了车,挤进人群。
人群中央,躺着一个人。那是一个老人,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丰卷走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无咎。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容。他的胸口,插着一柄短刀。
血已经流干了,在地上洇开一大片黑褐色的痕迹。
丰卷蹲下来,看着那张扭曲的脸。昨晚他还活生生地站在他窗外,今天早上,他就死了。
是谁杀了他?
他忽然看见无咎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掰开那只僵硬的手,看见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驷。
丰卷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驷氏。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人群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的人,站在人群边缘,看见他看过来,转身就走。
丰卷追了上去。
那人在人群中穿梭,速度很快。丰卷年纪大了,跑不动,追了几步就被甩开了。
等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站在街心,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一片冰凉。
无咎死了。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死了。
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驷偃手里的那份卜辞。
他转身向驷府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拦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