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实验品
公安局的会议室里,灯光调得很暗。
周卫国把U盘插进电脑,投影仪亮起来,屏幕上出现一个画面。那是严非鱼的脸,比现在年轻一些,大概五十岁左右,坐在一间简陋的房间里,背景是白墙和一张木桌。
“这是什么时候录的?”陆沉舟问。
“技术员分析过了,是五年前。”周卫国说,“U盘上有时间戳,2019年3月。那时候严非鱼还没有开始最后的实验,应该是提前准备的。”
白既明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视频里的严非鱼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既明,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死了。而且,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真相——关于你的身世,关于何贵喜,关于陆家,关于我做的那些事。
我知道你会恨我。你应该恨我。我杀了你哥哥——不,你表兄白既亮。我利用了你父亲何贵喜,把他变成一个杀人犯。我设计了这一连串的实验,让那么多人死去。我是罪人,我认。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证明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人性本恶。
我研究了一辈子历史,发现所有的悲剧,都源于同一个根源:当一个人拥有了不受惩罚的权力,他就会变成魔鬼。卢蒲癸是这样,庆封是这样,陆维钧是这样,陆维城是这样,所有人都是这样。
我想证明这一点。所以我做了那些实验。我给那些自以为是的天才匿名作恶的机会,看他们会不会变成魔鬼。结果呢?他们每一个都变成了魔鬼。无一例外。
只有一个例外。”
严非鱼的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笑容:
“何贵喜。
他是我的第一个实验品,也是我最大的失败。我把他从一个普通的下岗工人,训练成只会服从的影子。我让他杀人,让他监视,让他做所有我不想亲手做的事。他全都做了,完美地执行了我的每一个命令。
我以为我成功了。我以为我制造了一个完美的壬何,一个没有自己意志的工具。
但我错了。
他最后背叛了我。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道德,是为了你。
这让我开始怀疑:也许人性本恶是对的,但人性里还有一种东西,比恶更强大。那种东西,叫爱。
我恨他,也羡慕他。他有爱的人,有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我没有。我只有我的实验,我的理论,我的骄傲。
所以我输了。输给了你父亲。”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喝了口水,继续说:
“既明,我把这段视频留给你,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父亲何贵喜,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做了很多坏事,但他最后的选择,证明了他比我们所有人都强。
你是他的儿子,你应该为他骄傲。”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还有一件事。关于陆乙。
陆家世代守护着匿名者的秘密,但那个秘密,其实不是真正的秘密。真正的秘密,是我父亲严仲平发现的——陆乙的身份,最初不是陆家人创造的。是一个叫‘壬’的人创造的。
‘壬’是比陆乙更早的匿名者。他生活在春秋时期,是庆封的家臣。庆封死后,他隐姓埋名,创立了‘壬何’这个身份,用来记录历史,见证一切。后来他把这个身份传给了他的儿子,儿子的儿子,一代一代传下去。
到了汉代,‘壬’的后人改姓陆,成了陆家的祖先。所以他们既是壬,也是陆。陆乙和壬何,本来就是同源。
这也是为什么,每一代卢蒲癸都会有一个壬何做影子。因为最初,他们是同一个人。”
陆沉舟听到这里,心里豁然开朗。原来如此。陆乙和壬何,是同源的。父亲守护的秘密,不只是陆家的秘密,是两千多年前一个叫“壬”的人留下的遗产。
严非鱼继续说:
“我告诉你们这个,是因为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真相。陆沉舟,你是这一代的陆乙。白既明,你是何贵喜的儿子,也是壬的后人。你们身上流着同一种血——那种愿意躲在暗处、见证一切的血。
但你们可以选择。可以选择继续做匿名者,也可以选择走出来,做真正的自己。
我选择了做匿名者,一辈子躲在暗处。结果呢?我什么都不是。我没有爱过任何人,也没有人爱过我。我只有我的实验,我的理论,最后证明它们都是错的。
你们不要学我。”
他站起来,走到镜头前,画面晃了一下,变得很近。他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既明,最后一件最重要的事:
何贵喜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选择结束生命。但我承认,我给了他那个选择。我让他来杀我,告诉他这是最后的使命。他来了,也做了。但他做完之后,我告诉他真相——你是他的亲生儿子。
你知道他什么反应吗?
他哭了。一个杀了人都不眨眼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哭了。
他对我说:‘谢谢你告诉我。现在,我可以死了。’
然后他走了,跳进了那条河。
既明,你父亲用他的死,告诉你一件事:他爱你,胜过一切。
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
好了,我说完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决定吧。”
画面黑了下去。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白既明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陆沉舟能看到他的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周卫国轻轻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陆沉舟的肩膀,走了出去。
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过了很久,白既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他哭了。”他轻声说,“我爸哭了。”
陆沉舟点点头。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邻居。一个喜欢给我讲故事、教我修自行车的邻居。原来他……他……”
他说不下去了。
陆沉舟把手放在他肩上:“他知道你知道真相。他在那条短信里,已经告诉你了。”
“可我没有看到那条短信。他死了我才看到。”
“他看到的是你活着。你好好地活着,这就够了。”
白既明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陆教授,你说,人为什么要匿名?”
陆沉舟想了想:“因为害怕。害怕被看见,害怕被审判,害怕承担责任。”
“那为什么有人愿意走出来?”
“因为有人值得。”陆沉舟说,“为了值得的人,就不怕了。”
白既明点点头,没有回头。
陆沉舟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白既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去河边,给他烧点纸。虽然我知道这不科学,但我想做。”
“我陪你去。”
他们走出公安局,开车来到那条河边。夜风吹过,河水哗哗地响,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白既明蹲下来,点燃一沓纸钱。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爸,”他轻声说,“我知道了。你是我爸。你爱我。我也爱你。”
纸钱烧完,灰烬被风吹散,飘向河面。
陆沉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灰烬消失在黑暗中。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周卫国,声音急促:
“陆教授,又出事了。陈汉年死了。”
陆沉舟心里一沉:“什么?”
“就在刚才,有人发现他死在自己家里。脖子上有勒痕,是被勒死的。现场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壬何的使命,还没有结束。’”
陆沉舟握着手机,看着河面。
壬何的使命,还没有结束?
陈汉年说自己是上一代的壬何,已经消失了四十年。现在他死了。谁杀的他?为什么杀他?
“还有一件事。”周卫国说,“在陈汉年家里,我们发现了一本日记,是他写的。里面提到一个人,说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严非鱼只是他的棋子。”
“谁?”
“名字被撕掉了。但日记里说,那个人一直在等,等卢蒲癸和壬何都死了,他才会现身。他说他才是真正的匿名者。”
陆沉舟的后背一阵发凉。
严非鱼是棋子?还有更高级别的匿名者?
他转过头,看着白既明。白既明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脸色凝重。
“又有一个人。”白既明轻声说。
陆沉舟点点头。
夜色中,河水哗哗地流着,带走了何贵喜的灰烬,却带不走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还有一个人。真正的匿名者。
他在哪儿?他要什么?
陆沉舟握紧手机,望着黑暗的河面。他忽然想起严非鱼在视频里说的那句话:
“壬何的使命,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