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跳转到章节内容

卢蒲癸的抉择

《神性之罪》 作者:证据链迷 字数:2991

泥土和碎石倾泻而下,陆沉舟本能地往墓室深处退去,双手护住头部。一阵轰响之后,盗洞的方向彻底被堵死,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了。墓室里陷入死一般的黑暗,只有手电筒还亮着,光束在飞扬的尘土中形成一道浑浊的光柱。

他屏住呼吸,等尘土稍微落定,才缓缓站起来。走到盗洞口,用手电照过去,原本的通道已经被数吨黄土填满,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他的心往下沉——这不是普通的坍塌,是有人故意破坏了支撑结构。

白既明在外面。他会怎么做?报警?救援队赶到这里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而墓室里的氧气够不够撑那么久,是个未知数。陆沉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检查墓室。

墓室大约十平米,除了那具石棺,四周都是夯土墙。他用手电仔细照过每一寸墙壁,希望能找到另一个出口。两千多年前的墓,应该有墓道连接,但墓道口在哪里?他绕着墓室走了一圈,在东侧墙上发现了一道几乎看不出的缝隙,被泥土糊住了。

他蹲下来,用随身携带的折叠刀一点一点挖开泥土。土质很硬,显然是当年的填土。挖了十几分钟,缝隙渐渐扩大,隐约能看出门的轮廓——这是一道被封死的墓门。

他继续挖,手指磨破了皮也不停。不知道过了多久,墓门终于露出了一条足够一个人钻过去的缝隙。他用手电往里面照,是一条幽深的墓道,倾斜向上。

有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钻进缝隙,在墓道里匍匐前进。墓道很窄,只有半米宽,两侧的墙壁上隐约有壁画的痕迹。他爬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转弯。转过去,墓道突然变得开阔,头顶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穹顶,穹顶上有一个洞口,能看到外面的天空。

那是盗洞,而且是新的。

陆沉舟爬过去,发现洞口下面堆着一些石头和木板,显然是有人搭的梯子。他踩着那些石头,攀住洞口的边缘,用力爬了上去。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躺在洞口边,大口喘息,过了很久才慢慢适应。坐起来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山的另一侧,离原来的盗洞大约有两三百米远。

白既明呢?

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山那边走。走了大约十分钟,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条接一条的短信涌进来,都是白既明和周卫国的。最新的一条是白既明发来的:

“你在哪里?洞口塌了,我正在找救援。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立刻回我!”

陆沉舟拨过去,秒接。

“我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山的另一侧,有个新盗洞。你在哪?”

“我在老地方。”白既明的声音里明显松了口气,“你别动,我过去找你。”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山顶碰面。白既明看着满身泥土、手指磨破的陆沉舟,沉默了一瞬,说:“我还以为你……”

“没死。”陆沉舟摇摇头,“有人故意弄塌盗洞,想把我埋在里面。”

白既明的脸色变了:“谁?”

陆沉舟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本日记,递给白既明:“严非鱼的。二十年前他来过这里,杀了你哥哥。”

白既明接过日记,一页页翻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陆沉舟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翻到最后一页,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日记,抬起头。

“他承认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嗯。”

“他还活着。”

“应该是。”

白既明把日记还给陆沉舟,转身望向山下的县城。阳光正烈,整个丹阳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光晕里。过了很久,他说:“我想找到他。”

“我们会的。”陆沉舟说,“但现在,先下山。”

两人一路沉默,回到车上。陆沉舟打开空调,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仔细看那张手绘的地图。太庙、研究院、丹阳,三个地点被红线连接,形成一个三角形。太庙和研究院已经出过事,丹阳是他父亲的死和陆乙的墓。下一个,会在哪里?

他忽然注意到,地图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标注,写着一个地名:北渚。

北渚?那是什么地方?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发现那是丹阳城北的一个小村庄,离凤凰山不远。他又搜了“北渚 春秋”,出来的结果让他心里一震——北渚,传说中是春秋时期吴国的一处别宫,庆封曾经在那里居住过。

“北渚。”他念出声。

白既明凑过来看:“这是下一个地点?”

“也许。”陆沉舟发动车子,“去看看。”

北渚村在县城北边十五公里,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村庄染成金色。村子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吠,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大树下乘凉。

陆沉舟下车,走过去问:“老人家,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古迹?春秋时期的?”

一个老人眯着眼看他:“古迹?有啊,村东头有个土墩,说是吴王夫差他爹的行宫。不过啥也没有,就一个土堆。”

陆沉舟谢过老人,开车往村东。果然,在一片农田中间,有一个大约四五米高的土墩,长满了杂草。土墩周围拉着警戒线,立着一块牌子:考古遗址,禁止入内。

“有人来过。”白既明指着警戒线,有几根柱子倒了,线也断了。

他们踩着杂草走进去,土墩一侧被挖开了一个大洞,明显是新的盗洞。洞口比凤凰山的那个还大,足以容纳一个人进出。陆沉舟蹲下,用手电往里面照,洞很深,隐约能看到底部有砖石结构的遗迹。

“下去吗?”白既明问。

陆沉舟想了想:“你留在上面,万一再塌,起码有人报信。”

“你确定?”

“确定。”陆沉舟把绳子系在腰上,“这次小心点。”

他滑进盗洞,这次比较浅,只有四五米就到底了。底部是一个砖砌的墓室,比陆乙的墓大得多,应该是贵族墓葬。墓室中间有一具巨大的石椁,椁盖已经被撬开,扔在一旁。

他走近,手电照进石椁,里面空无一物。但椁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他凑近看,是篆书,但比陆乙墓的字体更工整,显然是专业工匠刻的。

他一行行读下去,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一篇完整的铭文,记载了庆封在朱方的生活。但最让他震惊的,是铭文的最后一段:

“庆封既死,陆乙亡入北渚,匿于行宫。吴人追之,不得。后有人见乙于市,形容枯槁,言曰:‘吾匿于心,非匿于山也。心匿则无处不匿,心现则无处可匿。’遂不知所终。”

陆沉舟读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匿于心”——严非鱼日记里的那句话,和这个一模一样。他看过这个铭文?还是说,他就是照着这个铭文写的日记?

他正想着,手电的光扫过石椁的角落,照到一样东西。那是一个手机,看起来很新,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他捡起来,手机没有密码,点开消息,发件人是“匿名者”,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来了。我在等你。”

发送时间:十分钟前。

陆沉舟猛地抬头,手电扫过墓室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人。但那个人十分钟前还在这里,也许现在就在附近。

他爬出盗洞,白既明迎上来:“发现了什么?”

陆沉舟把手机给他看。白既明看着那条消息,眉头紧锁:“他在引你来这里。每一步都设计好了。”

“不止是引我。”陆沉舟环顾四周,暮色已经降临,田野里一片昏暗,只有远处的村庄亮着几点灯火,“他在这里等我。也许现在还在。”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匿名者的短信:

“陆教授,恭喜你找到北渚。这是庆封最后的栖身之所,也是陆乙最后出现的地方。你猜,陆乙后来去了哪里?他变成了谁?

第六幕结束。下一幕,回到太庙。庆封要死了,你猜,谁扮演庆封?

——匿名者”

陆沉舟盯着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父亲的名字叫陆维钧,字是什么?他小时候见过父亲的一方印章,上面刻着两个字:乙斋。父亲说,那是他的号,取自《论语》里的“吾道一以贯之”。

乙斋。陆乙。

他猛地站起来,手在微微发抖。不会的,这不可能。父亲是心脏病突发死的,他亲眼见过父亲的遗体。但……那个瘸腿的年轻人,二十年前出现在文化局附近。严非鱼当时就在丹阳,在他父亲手下工作。严非鱼的日记里说,匿名者一直在心里。

如果陆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隐喻呢?如果“陆乙”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身份,一种匿名的、隐藏的、永远躲在暗处的身份呢?

他想起陈汉声说的话:“这种人其实最可怕。他们躲在暗处,看着一切发生,然后继续活下去。匿名给了他们最大的保护。”

父亲,会是这种人吗?

白既明看着他,轻声问:“怎么了?”

陆沉舟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答,只是说:“回酒店。明天回齐鲁。”

车子在夜色中驶离北渚,后视镜里,那个土墩渐渐消失在黑暗中。陆沉舟握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

“陆乙后来去了哪里?他变成了谁?”

他想起父亲临别时说的那句话:“真相有时候很残酷,但比谎言好。”

父亲知道什么?他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忏悔?

手机亮了,是一条新短信,还是匿名者:

“陆教授,你开始怀疑了。很好。怀疑是真相的开始。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最后的真相,可能比你能承受的还要沉重。

晚安。明天见。”

陆沉舟没有回复,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里,一个人影从土墩后面走出来,望着远去的车灯,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人右腿微微有些瘸,走路的姿势很慢,很稳,像是一个已经等了很久、不介意再等一会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