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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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内而饮

《神性之罪》 作者:证据链迷 字数:2968

周早说出的那个名字,让白既明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严非鱼。”他低声重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确定?”

周早点头,手还在发抖:“卢老师查了整整三年。他说当年白既亮死的时候,严非鱼就在现场。而且严非鱼退学之后并没有消失,他换了身份,一直留在齐文化研究院附近。”

“什么身份?”

“不知道。”周早摇头,“卢老师只说他找到了证据,但没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他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昨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我,让我今天早上八点去他办公室,说有重要东西要交给我。可是……可是我来的时候,他已经……”

白既明站起身,在狭窄的保安室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转向周早:“你最后一次见到卢鹏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他在办公室写论文,我去找他签字。他看起来很正常,还跟我说论文写完请我吃饭。”周早的眼眶红了,“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

门被推开,陆沉舟走进来。他看着白既明的脸色,已经猜到了几分:“严非鱼?”

白既明点头。

陆沉舟没有追问周早更多,而是对门口的周卫国说:“查一下严非鱼的资料,二十年前齐鲁大学哲学系研究生,因精神疾病退学。查他的户籍、亲属、可能的落脚点,越详细越好。”

周卫国领命而去。陆沉舟转向周早:“卢鹏有没有提过,严非鱼现在用什么身份?”

周早摇头,但忽然想起什么:“他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我还以为他指的是研究院,但研究院几百号人,怎么找?”

陆沉舟和白既明对视一眼。眼皮底下?难道严非鱼真的混在研究院里?

“陈大姐还在外面吗?”陆沉舟问。

“在,她说要等赔偿。”周卫国的手下回答。

陆沉舟走出去,陈素云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两张百元钞票,是周早刚赔给她的。她看到陆沉舟,立刻站起来:“警察同志,我可以走了吧?”

“陈大姐,再耽误您几分钟。”陆沉舟在她旁边坐下,“您刚才说,二十年前白既亮出事那晚,看到有人从实验楼后门出来。那个人有什么特征?再仔细想想。”

陈素云皱眉想了很久:“天太黑,看不清脸。但那人走路的样子有点怪,一瘸一拐的,好像是右腿。”

“右腿瘸?”

“对,走不快,但是很急。我当时还想,这人腿不好还走那么快,不怕摔着?”

陆沉舟心里一动。严非鱼的资料里有没有提到腿疾?他立刻给周卫国发消息,让他查。

陈素云走后,陆沉舟回到保安室。周早已经被刑警带去做详细笔录,只剩下白既明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墙上的研究院平面图出神。

“你在想什么?”陆沉舟问。

白既明没有回头:“我在想,如果严非鱼真的在研究院里,他会藏在哪里。二十年前他退学,二十年后他回来,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食堂?保洁?保安?还是……”他指着平面图上的一个位置,“资料室?”

“资料室?”

“就是刚才周早去的那个房间。那里面存放着研究院几十年来的所有档案,包括学生论文、科研报告、人事记录。如果严非鱼想隐藏身份,同时又能接触到这些资料,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为资料室的管理员。”

陆沉舟眼睛一亮:“资料室管理员是谁?”

“老韩,韩金柱。在研究院干了三十年了,我见过几次,五十多岁,平时话不多,腿脚不太好。”白既明转过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右腿有点瘸。”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十分钟后,陆沉舟和白既明站在资料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周卫国带着两个刑警跟在后面,手已经按在枪套上。

陆沉舟推开门,资料室和他之前来的时候一样,一排排铁皮柜,堆满资料的架子,角落里那台老式电脑。但不同的是,电脑屏幕是黑的,桌上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部拉开,文件散落一地。

“有人来过。”周卫国低声说,示意刑警搜查。

陆沉舟走到窗前,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他探头往下看,后墙的常青藤有一片被扯断的新痕迹,和之前周早逃跑时留下的痕迹不同,位置更偏左。

“他从这里跑了。”白既明站在他旁边,“而且很匆忙,连门都没关。”

“搜。”周卫国下令。

刑警们散开,检查每一个角落。陆沉舟走到那排铁皮柜前,拉开一个柜门,里面是一排排档案盒,标签上写着年份。他找到二十年前的那一盒,抽出来翻开。里面是当年的研究生名单和论文题目,白既亮和严非鱼的名字赫然在列。白既亮的论文题目是《论神性状态下的匿名作恶可能》,严非鱼的论文题目是《春秋时期刺客的匿名性研究》。

他翻开严非鱼的论文,摘要里写着:“本文通过分析春秋时期卢蒲癸、王何等刺客的身份,探讨匿名性如何赋予作恶者道德豁免权,并在此基础上提出‘匿名之恶’的概念……”

陆沉舟的手停住了。严非鱼的研究,竟然和白既亮如此相似?他们两个是室友,又是同学,研究方向几乎重合,这绝不是巧合。

“这里有东西。”一个刑警在角落的书桌底下喊。

陆沉舟走过去,刑警从桌底夹缝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字。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是二十年前的老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研究院门口,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严非鱼(左)与白既亮(右),摄于入学第一年。

陆沉舟翻过照片,仔细看那两个年轻人。左边的严非鱼瘦高,戴眼镜,笑得很斯文;右边的白既亮略矮一点,浓眉大眼,阳光灿烂。谁能想到,二十年后,一个死于非命,一个不知所踪。

他展开信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有力: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暴露了。二十年了,我藏在这个地方,每天看着那些档案,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重复我们当年的路。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白既亮的死,不是我杀的。但我知道是谁杀的。那个人现在活得很好,就在你们身边。我留了一些证据,在太庙地砖下面。找到它,你们就会明白一切。

我走了,别找我。但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匿名者不止一个。卢蒲癸和王何,从来都是两个人。

——严非鱼”

陆沉舟把信递给白既明,白既明看完,脸色铁青。

“太庙地砖?”周卫国皱眉,“博物馆那个太庙?庆延年死的地方?”

“走。”陆沉舟把信装进口袋,快步往外走。

一个小时后,他们再次站在太庙展厅里。警戒线还在,但现场已经清理完毕。陆沉舟走到祭祀坑旁边,蹲下来仔细看地砖。青砖铺地,每块大约一尺见方,严丝合缝。他一块块敲过去,敲到祭坛正前方第三排第五块砖时,声音空洞。

周卫国让人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坑里放着一个防潮密封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和一个U盘。

陆沉舟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白既亮遗稿——关于严非鱼的调查。日期是二十年前,白既亮死前一个月。

他快速浏览,笔记本里记录的是白既亮对室友严非鱼的观察。严非鱼从入学开始就表现出对“匿名性”的极端痴迷,他私下里做过很多危险的实验:用匿名信骚扰同学,在网上冒充他人发表极端言论,甚至试图制造一起“完美匿名犯罪”。白既亮发现后非常震惊,劝他收手,严非鱼表面上答应,暗地里却变本加厉。最后,白既亮决定向学校报告,但就在报告的前一天,他“意外”触电身亡。

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我有预感,我可能会出事。如果我真的死了,请一定调查严非鱼。他不是疯子,他是恶魔。他已经完成了他的‘神性实验’,而我,可能就是第一个实验品。匿名给了他勇气,也给了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枷锁。但他不在乎,他说这是成神的代价。”

陆沉舟合上笔记本,手心全是冷汗。

白既明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所以,我哥哥真的是被杀的。严非鱼杀了他。”

“还不能确定。”陆沉舟说,“但至少,我们知道该找谁了。”

他的手机响了。匿名者短信:

“恭喜你们找到了严非鱼的遗言。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严非鱼为什么要留这封信?他真的是凶手吗?还是说,他也是一个实验品?

第四幕即将开始。庆封要逃了,逃往朱方。朱方在哪里?在你的故乡,陆教授。你猜,庆封是谁?

——匿名者”

陆沉舟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书签上的那行字:“庆封奔吴,封于朱方。今之朱方,君之故里。”

他的故乡,丹阳。

他抬起头,看着白既明。白既明也在看他,眼神复杂。

“我得去一趟丹阳。”陆沉舟说。

“我跟你去。”白既明毫不犹豫。

周卫国想说什么,被陆沉舟制止:“你留在这里,继续追查严非鱼的下落。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走出博物馆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太庙的飞檐染成金红色,像血。陆沉舟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座仿古建筑里,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他。

两千五百年前的太庙,流过一个叫庆舍的人的血。今天的太庙,流过了庆延年的血,流过了卢鹏的血。下一个,会是谁?

车子启动,驶向高速公路。白既明坐在副驾驶,一直沉默。陆沉舟知道他在想什么:二十年的追寻,终于有了方向。但那个方向,真的是真相吗?

窗外,夜色降临。陆沉舟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只有一个字:

“来。”

他没有回复,踩下油门,车子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