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的幽灵
丹阳,古称朱方。
陆沉舟把车停在县城边缘的一家快捷酒店门口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从齐鲁到丹阳,六百多公里,他一口气开了六个小时,中间只在服务区加了次油。白既明一路沉默,偶尔看一眼手机,偶尔看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先住下来,明天去县档案馆。”陆沉舟熄火,解开安全带,“我小时候在这里长大,但离开太久了,很多事记不清。”
白既明点点头,拎起背包下车。两人办了入住,各自回房间。陆沉舟洗了把脸,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手机里那条短信还在:“庆封要逃了,逃往朱方。”匿名者似乎在暗示,那个扮演“庆封”的人,正在逃往他的故乡。是谁?严非鱼?还是另有其人?
他翻身坐起,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丹阳的地方史料。“朱方”这个地名最早见于《左传》,庆封奔吴后被封于此,后来吴国在此置朱方邑,秦汉时期改称丹阳。历史上这里出过不少人物,但和庆封案直接相关的记载几乎没有。
他搜到一条旧新闻:十年前,丹阳出土过一批春秋时期的青铜器,其中有几件铭文提到了“庆氏”。当时考古队还在当地引起了轰动,但后来这批文物被省博物馆调走,也就没了下文。
陆沉舟把新闻标题记下来,又搜了一下当年考古队的名单。领队叫陈汉声,是省考古所的研究员,现在已经退休,住在丹阳。他记下地址,关掉电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窗外传来零星的狗吠声,远处有火车的汽笛。这座小县城安静得像睡着了。他躺下,闭上眼,脑子里却不断闪过那些画面:庆延年嘴角的微笑,卢鹏胸口的戈,严非鱼留下的信,还有白既明那张始终平静的脸。
凌晨三点,他被手机震动惊醒。是条短信,匿名者发来的:
“陆教授,睡了吗?你应该去见一个人,他叫陈汉声,当年在丹阳挖出过庆氏铜器。他知道一些事,关于你父亲的事。
——匿名者”
陆沉舟盯着屏幕,心跳骤然加速。关于他父亲?他父亲陆维钧二十年前就去世了,死于心脏病突发,当时他正在外地上大学。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他立刻回拨那个号码,意料之中的空号。
再也睡不着了。他坐起来,看着窗外一点点泛白。六点,他敲开白既明的房门。白既明已经洗漱完毕,仿佛早就知道会早起。
“有线索了?”
陆沉舟把短信给他看。白既明看完,眉头微微皱起:“你父亲?”
“我不知道。”陆沉舟说,“但我得去见见这个陈汉声。”
按照地址,他们找到了城东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陈汉声住在六楼,没有电梯。爬上楼,陆沉舟敲门,很久之后才听到里面传来迟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头发花白,眼神浑浊。
“陈老师?”
“谁?”老人声音沙哑。
“我叫陆沉舟,是……是陆维钧的儿子。”
门缝里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门打开,陈汉声侧身让他们进来。屋里光线昏暗,到处堆着书和杂物,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霉味。
陈汉声把他们让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倒水。他的手在发抖,水壶差点拿不稳。陆沉舟想帮忙,被他摆摆手拒绝。
“你长得像你爸。”陈汉声把水杯放在他们面前,自己也坐下,“尤其是眼睛。你来问我什么?”
陆沉舟斟酌着措辞:“我想知道,二十年前,您在丹阳发掘庆氏铜器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关于我父亲的。”
陈汉声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老人缓缓开口:“你爸……是个好人。当年他在县文化局工作,管文物这一块。那批铜器出土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到现场的。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天的样子,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后来出了事。”
“什么事?”
“那批铜器里,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一个青铜匜,上面刻着很长的铭文,记载了庆封逃到朱方之后的事。铭文里提到,庆封在朱方并没有安分守己,他暗中联络旧部,企图复辟。但更重要的是,铭文里还提到了一个人。”
陈汉声转过头,看着陆沉舟:“那个人叫‘陆乙’,是当时吴国派驻朱方的官员,负责监视庆封。铭文记载,陆乙暗中帮助庆封,为他传递消息,最后一起逃亡楚国。庆封被楚灵王杀死后,陆乙的下落就不知道了。”
陆沉舟心里一震。陆乙?姓陆?
“你爸看到铭文后,整个人都不对了。他说‘陆乙’可能是他的祖先。丹阳陆氏,从春秋时期就住在这里,族谱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如果陆乙真的是庆封的帮凶,那意味着他的家族历史上,有过一个背叛者。”
白既明忽然开口:“您是说,陆教授的父亲是因为这个受刺激了?”
陈汉声摇头:“不是受刺激。是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铭文拓片出来后没多久,你爸就收到了匿名信,让他不要公开铭文内容。他没听,继续研究。再后来,他就……”
“心脏病突发。”陆沉舟接话,声音很轻。
陈汉声点点头,忽然站起来,走进里屋。翻找了很久,他拿出一个泛黄的档案袋,递给陆沉舟。
“这是当年铭文的拓片,我偷偷留了一份。你爸死后,那批铜器被省里调走,铭文再也没有人提起。但我一直留着,总觉得有一天会有人来问。”
陆沉舟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张宣纸拓片,上面密密麻麻的篆字。他看不懂,但最下面有一个签名:陆乙。那两个篆字格外清晰。
“庆封案里,所有的人都死了,只有这个陆乙消失了。”陈汉声说,“他就像个影子,历史上再也没有他的记载。但你爸说,这种人其实最可怕。他们躲在暗处,看着一切发生,然后继续活下去。匿名给了他们最大的保护。”
陆沉舟攥着拓片,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条线:庆封、陆乙、朱方、他的父亲……还有现在的匿名者。
“给我爸寄匿名信的,您知道是谁吗?”
陈汉声摇头:“不知道。但你爸出事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一个人在文化局附近出现。那人走路一瘸一拐,右腿好像有毛病。”
陆沉舟和白既明对视一眼。右腿瘸——陈素云说的那个人,也是右腿瘸。
“那个人长什么样?”
“天黑了,看不清。但有人听到他说话,本地口音,年轻,大概二三十岁。”陈汉声回忆,“后来警察也查过,没找到。”
陆沉舟沉默了。二十年前,一个瘸腿的年轻人出现在他父亲死亡现场附近。那个年轻人,会是严非鱼吗?如果严非鱼当时就在丹阳,那他和他父亲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陈老师,您还记得当年您是怎么得到这份拓片的吗?”白既明问。
陈汉声想了想:“是你爸给我的。他说,如果他有什么事,让我保管好,将来会有人需要它。”他看向陆沉舟,“他说的那个人,大概就是你。”
陆沉舟攥紧档案袋,指节发白。父亲二十年前就预感到自己会出事,所以留下了这份拓片。而他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一切。
“还有一件事。”陈汉声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远处一座小山,“那里,叫凤凰山。当年铭文里提到,陆乙最后逃进了山里,再也没出来过。后来有人在山里发现过一座古墓,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陆沉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座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您去过吗?”
“去过。”陈汉声说,“但什么都没找到。那墓被人盗过,很早就盗了。但我总觉得,那里面应该有东西。”
离开陈汉声家,陆沉舟站在楼下,看着手里的拓片出神。白既明走过来,轻声说:“你要上山吗?”
陆沉舟点点头:“下午去。”
“我陪你。”
他们回到酒店,陆沉舟把拓片仔细拍下来,发给周卫国,让他查一下古籍里有没有关于“陆乙”的记载。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父亲的脸浮现在眼前。二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大学的宿舍里。父亲专程去看他,带了他最爱吃的丹阳特产。那天父亲很高兴,和他聊了很久,临走时忽然说:“沉舟,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住,真相有时候很残酷,但比谎言好。”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父亲只是随口说的。现在想来,那可能是父亲在暗示什么。
下午两点,他们开车去凤凰山。山路崎岖,车子只能开到半山腰,剩下的路要靠走。陆沉舟背着包,白既明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沉默。初秋的山林还很茂密,蝉鸣阵阵,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一片平地,地上有明显的盗洞痕迹,周围散落着一些碎陶片。陆沉舟蹲下来,捡起一片陶片,上面有隐约的纹路。
“这就是你说的古墓?”白既明问。
“应该是。”陆沉舟环顾四周,“墓不大,可能只是普通贵族。”
他站起来,走到盗洞边往里看。洞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很久才听到回声。
“有人来过。”白既明指着洞边的土,“新土,最近挖的。”
陆沉舟仔细看,确实,洞口周围的土颜色较深,不像陈年的旧土。有人不久前下去过。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周卫国的电话,声音急促:“陆教授,查到了。‘陆乙’这个名字在史料里有记载,是《吴越春秋》里的一段佚文,提到‘庆封奔吴,吴王使陆乙监之,封与乙通,共谋叛吴,事泄,乙逃入山,不知所终’。还有更重要的——严非鱼的资料也查到了,他当年退学后确实来过丹阳,在县文化局打过一段时间工,正好是你父亲手下。”
陆沉舟的手微微发抖。严非鱼,在他父亲手下工作过。
“时间呢?”
“你父亲死前三个月,严非鱼离开丹阳,再也没有出现过。后来他的户籍就注销了,显示死亡。”周卫国顿了顿,“但他死是假的,我查了殡仪馆记录,没有他的火化证明。”
陆沉舟挂断电话,看着那个黑漆漆的盗洞。真相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可怕。严非鱼认识他父亲,还在这里工作过。那匿名者让他来丹阳,是想让他发现什么?
“下去看看?”白既明问。
陆沉舟点点头,从包里拿出强光手电和安全绳。他把绳子固定在一棵大树上,另一头系在腰上,对白既明说:“你在上面等我。”
“小心。”
陆沉舟抓着绳子,缓缓滑进盗洞。洞很深,大约有七八米,四壁是黄土和碎石。他落地时,脚下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手电一照,是一只腐烂的布鞋。他挪开脚,往前照,前面是一条狭窄的墓道,尽头隐约有一个墓室。
他猫着腰往前走,墓道两侧的壁画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些残存的红色线条。墓室不大,大约十平米,中间有一具石棺,棺盖已经被撬开,歪在一旁。他走近,手电照进棺内,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朽烂的织物残片。
但棺盖上刻着字。他用手电仔细辨认,是篆书:
“陆乙之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凑近看,读了出来:
“匿名者,非人也,乃心魔也。吾匿于山,心魔匿于吾。后人见之,慎之戒之。”
陆沉舟盯着这行字,后背一阵发凉。这是两千多年前的人留下的,还是后人伪造的?如果是后人,那会是谁?
他的手电扫过墓室角落,忽然照到一样东西。那是一本现代装订的笔记本,塑料封皮,看起来最多放了十几年。他走过去捡起来,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迹。
第一页写着:
“我来找陆乙,但我找到的是我自己。匿名者,原来一直在心里。
——严非鱼,1999年秋”
陆沉舟的心跳几乎停止。严非鱼来过这里,二十年前就来过。他翻开下一页,是严非鱼的日记:
“1999年9月15日 我杀了白既亮。不,不是我杀的,是匿名者杀的。那天晚上我只是想吓唬他,没想到他真的触电了。他倒下去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体抽搐,闻到了焦糊的味道。我可以救他,只要拉下电闸。但我没有。我想,这就是匿名者的权力,可以看着一个人死而无动于衷。
从那一刻起,我不再是严非鱼,我是匿名者。”
陆沉舟的手在发抖,继续往下翻:
“1999年10月3日 我来到丹阳,找到了陆乙的墓。我以为是来找历史的真相,但其实是来找自己。陆乙和我一样,躲在暗处,看着庆封死,看着一切发生,然后消失。我们都是匿名者。
但我不甘心只是消失。我要做点什么,要让后人知道,匿名可以给人勇气,也可以让人变成魔鬼。我要做一个实验。”
再往后翻,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太庙”“研究院”“丹阳”几个地点,还有密密麻麻的时间线。最后一页写着:
“这个实验需要二十年。二十年后,会有人来到这里,看到这本日记。那个人会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也和我一样,心里住着一个匿名者。
实验开始了,舞台已经搭好,演员正在入场。我,是导演。也是第一个演员。”
陆沉舟合上笔记本,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手机忽然震动,在这寂静的墓室里格外刺耳。是条短信:
“陆教授,欢迎来到陆乙的墓。你找到了严非鱼,也找到了自己。你猜,匿名者是谁?是你父亲?是严非鱼?是白既明?还是……你自己?
第五幕结束,中场休息。下一幕,在太庙等你。
——匿名者”
陆沉舟盯着屏幕,冷汗湿透了后背。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巨响,碎石和泥土纷纷落下。盗洞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