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实验
陆沉舟冲出办公楼的时候,那道黑色人影已经消失在研究院东侧的林荫道上。他狂奔过去,鞋底在鹅卵石路面上打滑,差点摔倒。拐过弯,眼前是三条岔路,一条通往停车场,一条通往实验楼,一条通往后面的老家属区。
他站定,竖起耳朵。风声、远处的车声、自己的心跳声,但没有脚步声。那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周卫国带着两个刑警追上来,气喘吁吁:“往哪边了?”
陆沉舟没有回答,目光扫过三条路的地面。停车场的路是水泥地,看不出脚印;实验楼的路铺着砖,有落叶;老家属区的路是柏油路,很干净。他忽然注意到实验楼方向的砖路上,有一片落叶被踩碎了,边缘还有新鲜的绿色。
“那边。”他指了一下,率先跑过去。
实验楼是八十年代的建筑,五层,灰砖墙,爬满了常青藤。楼门虚掩,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牌子:生物考古实验室,闲人免进。陆沉舟推门进去,一股福尔马林和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昏暗,两侧是各种实验室的门,门上贴着标牌:碳十四实验室、同位素分析室、古DNA提取室……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灯亮着,门在轻轻晃动。
他冲到安全通道门口,推开门,楼梯里空无一人,只有脚步声在回荡。往上还是往下?他侧耳听,隐约听到上面有轻微的关门声。他开始往上爬,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五楼的门也虚掩着,他推开门,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只有三个房间,门上都贴着“资料室”的标牌。
第三个资料室的门缝里透出灯光。
陆沉舟放轻脚步走过去,手按在门上,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
房间里没有人,只有一排排铁皮柜和堆满资料的架子。窗户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他快步走到窗前,探头往外看。窗下是实验楼的后墙,爬满了常青藤,有几根藤蔓被扯断了,新鲜的断口还在渗汁液。那人顺着藤蔓滑下去了。
陆沉舟翻身就要往外爬,但看到五楼的高度,还是停住了。他掏出手机打给周卫国:“后墙,他滑下去了,你们去堵。”
然后他转身,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四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柜门上贴着分类标签:“出土报告”“检测数据”“论文底稿”……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张旧书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台式电脑,屏幕还是亮的。陆沉舟走过去,看到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文档,标题是:《“匿名作恶”概念在先秦史料中的体现——兼论卢蒲癸、王何的身份重构》。
作者:卢鹏。最后修改时间: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滑动鼠标,快速浏览内容。卢鹏在这篇未完成的论文里提出了一个惊人的观点:历史上卢蒲癸和王何可能不是两个人,而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的化名。他根据《左传》和《史记》的记载差异,结合出土青铜器铭文,推断“王何”这个名字很可能是后人附会,真正的刺客只有卢蒲癸一人,而“王何”是他的影子身份,用来在行动后掩护他逃脱。
论文最后一段写着:“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历史上所谓的‘卢蒲癸王何谋讨庆氏’,本质上是一个人在两种身份之间的切换。他利用‘王何’这个匿名身份,完成了对岳父的背叛,又用‘卢蒲癸’的身份继续生活在齐国。匿名给了他作恶的勇气,也给了他终身的枷锁——他必须永远活在两个身份之间,永远无法真正做回自己。”
陆沉舟盯着这段话,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凶手让白既明扮演卢蒲癸,那谁扮演王何?如果按照卢鹏的推论,王何只是卢蒲癸的影子,那扮演王何的人,也许就是白既明自己?或者说,凶手在暗示,白既明也有一个隐藏的身份?
他正要往下看,手机响了。周卫国打来的:“堵到了,在老家属区那边。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陆沉舟心里一紧:“两个?”
“对,一个穿黑风衣的年轻男的,还有一个女的,五十多岁,是老家属区的居民。那男的跑进她家院子,被她堵住了。我们到的时候,那男的还在和她争执。现在都带回来了,你来看看。”
十分钟后,陆沉舟在研究院保卫科的办公室里见到了这两个人。
男的大约二十五六岁,瘦高,脸色苍白,穿一件黑色薄风衣,风衣上沾着泥土和藤蔓的碎叶。他的眼神飘忽,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搓手指。女的五十出头,短发,戴眼镜,穿一件碎花衬衫,看起来很精干,正叉着腰训那个男的:“你说你跑什么跑?我当你是小偷,拿扫帚堵你,你还推我?现在警察来了,你倒是说话啊!”
周卫国示意她先坐下,然后问那男的:“姓名,职业,为什么在案发现场附近跑?”
那男的张了张嘴,声音发抖:“我叫……叫周早,是齐文化研究院的研究生,卢鹏老师的学生。我不是跑,我是……是去资料室拿东西,看到有人追我,我害怕就跑了。”
“有人追你?”周卫国皱眉,“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你老师卢鹏死了,你不知道?”
周早的脸更白了,嘴唇颤抖:“我知道……上午听说的。所以我才想去资料室,我想看看老师有没有留下什么……”
“留下什么?”陆沉舟开口。
周早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谁,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老师最近在研究一个课题,关于‘匿名作恶’的。他跟我说过,如果他的推论成立,会颠覆很多人的认知。他说他找到了一些关键证据,但还没写完论文就……”
“什么证据?”
“我不知道。他不肯告诉我,只说太危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周早低下头,“但我今天上午听说他死了,我就想,会不会那些证据还在资料室?我想去找出来,交给警察。结果我刚进去,就听到有人追过来,我以为是小偷,或者……或者凶手,我就跑了。”
陆沉舟盯着他:“你从后窗爬下去?”
“我……我害怕。那房间在五楼,我知道后墙有藤蔓,我以前爬过,所以……”
“以前爬过?”周卫国的语气严厉起来,“干什么爬?”
周早的脸涨红:“就是……就是有时候加班晚了,大门锁了,我就从后窗爬下去,快一点。”
陆沉舟没再追问,转向那个女的:“您怎么称呼?怎么发现他的?”
那女的一挺胸:“我叫陈素云,住老家属区三号楼。我在院子里晾衣服,就看到他从墙上跳下来,摔在我家花坛里,压坏了我两棵月季。我当是小偷,就拿扫帚堵他,他不让我堵,还推我,我就喊人。后来警察就来了。”
周卫国看向周早,周早点点头:“是,我确实压坏了她的花,我赔。”
陆沉舟沉吟了一下,忽然问:“陈大姐,你住老家属区多久了?”
“二十年了,研究院刚建家属楼我就搬来了。”
“那你认识一个叫白既亮的人吗?二十年前的研究生。”
陈素云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认识。那孩子……可惜了。”
“可惜?”
“触电死的。就在实验楼里。那时候我还去现场看过,惨。”她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你们怎么问他?他和今天的事有关系?”
陆沉舟没有回答,而是问:“您当时看到什么异常吗?比如有没有人进出?有没有什么可疑的情况?”
陈素云皱起眉头,回忆了很久:“那天晚上……我好像看到有个人从实验楼后门出来,匆匆忙忙的。我当时还以为是加班的老师,没在意。后来才知道,那孩子就是那会儿出的事。”
“那个人长什么样?您还记得吗?”
“太久了,记不清。好像是男的,穿深色衣服,个头不高不矮。”陈素云努力回忆,“不过后来警察也问过我,我没提供什么线索。那案子最后说是意外,也就不了了之了。”
陆沉舟看向周卫国,后者若有所思。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白既明走进来。他看了周早一眼,又看了看陈素云,最后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我在外面等很久了,你没事吧?”
陆沉舟摇摇头:“你怎么进来的?”
“周队让我进来的。”白既明说,“他说你可能需要我帮忙。”
周早看到白既明,眼睛忽然瞪大了:“你……你是白既明?白老师的弟弟?”
白既明点点头:“你认识我哥哥?”
“我……我读过他的论文。”周早站起来,有些激动,“卢老师给我看过。他说白既亮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如果他还活着,成就不可限量。”
白既明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是吗。”
陆沉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忽然觉得,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二十年前的白既亮,二十年前的严非鱼,二十年前的庆延年,还有现在的卢鹏、周早、白既明,这些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那个自称“匿名者”的人,正在用一场血腥的实验,把这些联系一条条扯出来。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匿名号码,这次是一条很长的短信:
“陆教授,恭喜你找到了周早。他是卢鹏的学生,也是第三个收到邀请函的人。他的角色是:庆封的使者。你知道庆封的使者是谁吗?是卢蒲嫳,那个和庆封‘易内而饮酒’的人。他出卖了庆封,也出卖了自己。周早知道很多秘密,但他不敢说。你有办法让他开口吗?
第三幕已经开始,舞台已经搭好,演员正在入场。
——匿名者”
陆沉舟把手机递给周早。周早看完,脸色煞白,手在发抖:“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卢鹏在查什么,你也知道那些证据在哪里。匿名者说你是卢蒲嫳,意味着你会出卖某个人。你打算出卖谁?”
周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白既明忽然开口:“让我和他单独谈谈。”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示意周卫国和其他人出去。陈素云也被请了出去,临走时还嘀咕了一句。
房间里只剩下白既明和周早。白既明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哥哥死的时候,我也像你现在这样害怕过。害怕说出真相,害怕被报复,害怕失去一切。但后来我发现,最可怕的不是说出真相,而是永远活在恐惧里。”
周早低着头,肩膀在轻轻颤抖。
“卢鹏在查什么?”白既明问。
良久,周早抬起头,眼眶通红:“他在查……二十年前那件事。他说他找到了证据,证明白既亮不是意外死亡,是被人害死的。他说那个人还活着,而且就在我们身边。”
“谁?”
周早看着他,嘴唇翕动,然后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白既明的瞳孔猛然收缩。
办公室门外,陆沉舟靠在墙上,听到里面隐约传出的声音。他没有进去,而是看着手机上那条短信的最后一句:
“第三幕已经开始,舞台已经搭好,演员正在入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是演员之一。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他就已经被安排了一个角色。只是他还不知道,这个角色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