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者的审判
凌晨三点,看守所的走廊里灯火通明。
陆沉舟和白既明赶到时,严非鱼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牢房和地上的人形粉笔线。周卫国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陆沉舟问。
“一个小时前,值班民警查房时发现的。他已经死了,被人用枕头闷死的。监控被动了手脚,从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整个看守所的监控都出现了一段空白。”周卫国指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技术员看过了,是被人远程入侵,覆盖了那段时间的录像。”
“远程入侵?”陆沉舟皱眉,“看守所的监控不是内网吗?”
“是内网,但有漏洞。凶手很专业,找到了漏洞,而且对这里的布局很熟悉。”周卫国顿了顿,“还有,严非鱼被关进来之后,只有两个人来看过他。”
“谁?”
“一个是他的辩护律师,姓张,今天下午来过,待了半个小时。另一个……”周卫国看着陆沉舟,欲言又止。
“另一个是谁?”
“是你。”
陆沉舟愣住了。
“今天下午四点,有人以你的名义登记探视严非鱼,待了二十分钟。监控拍到了那个人,但很模糊,看不清脸。他戴着口罩和帽子,身形和你差不多。”周卫国递过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
陆沉舟接过,仔细看。照片上的人确实和他很像,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甚至走路姿势都有几分相似。但他知道那不是自己——今天下午四点,他在家里整理父亲的遗物,有快递员可以作证。
“有人冒充我。”
“我知道。”周卫国说,“但问题是,那个人对看守所的程序很熟悉,知道怎么登记,知道探视时间,知道怎么避开监控死角。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有内部信息,或者……”陆沉舟的目光扫过走廊里的每一个角落,“或者他就是内部的人。”
白既明一直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那张截图。忽然他开口:“这张脸,我见过。”
陆沉舟和周卫国同时看向他。
“在哪里?”
白既明指着截图上那人的耳朵:“这里。他的左耳有个小缺口,像是小时候受过伤。我见过这个人。”
“谁?”
“我不确定。”白既明皱眉思索,“但我记得,在我姑妈家附近,有个修自行车的老人,耳朵上就有这么个缺口。我小时候常去他那儿玩,他还给我讲过故事。”
“修自行车的?”周卫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修车老头,能入侵看守所的监控系统?”
“也许他不是普通的修车老头。”陆沉舟说,“地址在哪儿?”
“城北,老机械厂附近。”
四十分钟后,他们站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前。这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墙面斑驳,楼道里的灯坏了,漆黑一片。白既明带头,三个人摸黑爬上五楼。
“就是这间。”白既明指着502的门。
周卫国敲门,没人应。他示意手下,一个年轻刑警掏出工具,轻轻撬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煤气味扑面而来。
“不好!”周卫国捂住口鼻冲进去,陆沉舟和白既明紧随其后。厨房里,煤气灶的开关开着,蓝色的火苗已经熄灭,煤气管被拔了下来,嘶嘶地往外冒气。窗户紧闭,整个房间充满了致命的瓦斯。
周卫国关掉煤气,打开所有窗户。通风之后,他们开始搜查房间。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陈设简单。但客厅的墙上挂满了东西——地图、照片、报纸剪报、手绘的图表。那些地图上有太庙、研究院、凤凰山、北渚,每一个地点都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标注着日期和事件。
照片墙上,有庆延年、卢鹏、周早、韩金柱、严非鱼,还有陆沉舟的父亲陆维钧,和白既明的哥哥白既亮。每一张照片下面都写着名字和死亡日期。
最中间的位置,挂着三张照片,是陆沉舟、白既明和周卫国。下面还没有日期。
陆沉舟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人,一直在监视我们。”白既明轻声说。
周卫国走进卧室,忽然喊起来:“你们来看!”
卧室里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监控软件,分成十几个小窗口,显示的竟然是看守所、研究院、公安局、陆沉舟家楼下的实时画面。
“他入侵了这些地方的监控系统。”周卫国的声音发紧,“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电脑旁边放着一本日记,封面写着两个字:壬何。
陆沉舟翻开日记,第一页写着:
“我是王何。我是卢蒲癸的影子。他杀人,我看着。他逃亡,我跟着。他死了,我活着。这是我的使命。”
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日记,从二十年前开始,记录着每一件事:
“1999年12月20日。今天陆维钧死了。严非鱼站在窗外看着,我站在严非鱼身后看着。他看着陆维城杀人,我看着他们所有人。匿名者的链条,又多了一环。”
“2000年1月3日。白既亮发现了严非鱼的秘密。严非鱼没有杀他,只是看着他自己触电。我站在实验室外面,看着这一切。我想进去救他,但我没有。因为我是王何,我的使命只是看着。”
“2000年3月。严非鱼把白既明交给我,让我照顾他。他说这是我的新任务。我不明白,但我接受了。因为我是王何,我接受一切。”
陆沉舟的手抖了一下。这个修车老人,一直在照顾白既明?
他继续翻:
“2001年。白既明长大了,越来越像他父亲。严非鱼让我教他东西,教他观察,教他隐藏,教他如何在匿名状态下生存。我知道他想把白既明培养成下一个匿名者,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是王何,我只负责看着。”
“2010年。白既明考上大学,离开了这里。严非鱼让我继续监视他,每个月汇报一次。我照做了。”
“2019年。严非鱼说实验要开始了。他让我准备好,随时配合。我问他要我做什么,他说:‘做你该做的事。’我不懂,但我照做了。”
往后翻,就是最近的事:
“2024年10月5日。庆延年死了。我看着他死,看着陆沉舟调查。一切都按照严非鱼的计划进行。”
“10月6日。卢鹏死了。我去现场看过,没人发现我。”
“10月8日。韩金柱死了。他是我杀的。”
陆沉舟的瞳孔收缩。韩金柱,那个资料室管理员,是这个人杀的?
“严非鱼让我杀他,因为韩金柱知道得太多了。我照做了。用塑料袋套住他的头,看着他挣扎,看着他死。那一刻我想,我真的是王何,只是一个执行者,没有感情,没有选择。”
“10月10日。周早死了。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跳的。严非鱼说他是卢蒲嫳,出卖了我们,所以他该死。我觉得不对,但我什么都没说。”
“10月12日。严非鱼被抓了。我想去救他,但他不让我去。他说:‘你的任务是继续看着,等下一个指令。’”
“10月13日。指令来了。让我杀了他。”
这一页的笔迹很乱,显然写的时候情绪激动:
“严非鱼让我杀了他。他说他的实验完成了,他该退场了。他让我以王何的身份,完成最后的使命。我问他:‘为什么是我?’他说:‘因为你是唯一不会被怀疑的人。你一直在暗处,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
我想了很久。最后我答应了。不是因为我想杀他,是因为我是王何,我只会服从。
今晚我去了看守所。我用他教我的方法入侵了监控系统,用陆沉舟的名义登记探视。他见到我,笑了。他说:‘你终于来了。’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说:‘动手吧。’
我用枕头捂住他的脸。他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告诉既明,我错了。’
他死了。我完成了使命。但我不明白,他说的错,是什么错。”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是王何。我是影子。影子没有自己的意志。但现在,严非鱼死了,我的使命完成了。我该做什么?我不知道。”
日记到这里结束。
陆沉舟合上日记,看向白既明。白既明的脸色惨白,盯着墙上那些照片,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一直在照顾我。”白既明喃喃地说,“我小时候,他给我讲故事,教我修自行车,带我出去玩。我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邻居老人。原来他……他一直在监视我。”
“他不是在监视你。”陆沉舟说,“他是在保护你。虽然方式不对,但他确实是按照严非鱼的要求,在照顾你。”
“保护我?”白既明苦笑,“他是杀人的帮凶。”
周卫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找到他了。”他说,“有人看到他从这栋楼后门出去,往河边走了。我们的人在追。”
陆沉舟和白既明对视一眼,同时冲出门去。
河边离这里不远,步行十分钟。他们赶到时,几个刑警正站在河堤上,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漆黑的水面。
“人呢?”周卫国问。
“跳下去了。”一个刑警指着河面,“我们追到这里,他看了我们一眼,就跳下去了。水流很急,我们下去找了,没找到。”
陆沉舟站在河堤边,看着漆黑的河水。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随着水流起伏。
白既明忽然蹲下来,捡起河堤上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小本子,防水封皮,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灿烂。背面写着:
“壬何与既明,2000年春。”
白既明的手在发抖。
陆沉舟轻轻拿过照片,看着那个年轻男人的脸。虽然年轻很多,但轮廓依稀可辨——就是他们追的那个人,那个自称王何的人。
他抱着白既明,笑得那么开心,就像一个普通的父亲。
可他是个杀人犯。
陆沉舟的手机响了。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陆教授,你们不用找我。我会来找你们的。但不是我一个人,是带着真相一起来。
王何的使命结束了,但王何的故事还没完。
——壬何”
陆沉舟抬起头,望着黑漆漆的河面。河水哗哗地流着,带走了那个自称王何的人,却带不走那些问题:
他是谁? 他和白既明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说的真相,又是什么?
白既明站在他身边,攥着那张照片,一言不发。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像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