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者的邀请函
陆沉舟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三点。他把车停进车库,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周卫国发来一条消息:号码追踪到了,是个虚拟号,注册信息是假的,但IP地址最后定位在齐文化研究院附近。后面跟着一个无奈的表情。
他没回复,关掉手机上楼。公寓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房,把那本《左传》从包里抽出来。书签还在那一页,那行字还在:“庆封奔吴,封于朱方。今之朱方,君之故里。”
他的故里。江苏丹阳,古称朱方。庆封当年逃到吴国,被吴王封在朱方,也就是今天的丹阳一带。两千多年后,一个姓陆的人从那里走出来,成为研究犯罪心理的学者,然后在某个深夜,被卷入一场以春秋政变为蓝本的谋杀案。
巧合?还是精心设计?
陆沉舟把书放下,打开电脑,搜索“神性实验”四个字。搜索结果不多,大部分是心理学领域的论文,但他很快找到了那篇他记忆中的文章。作者:严非鱼,发表于二十年前的一份哲学期刊,后来作者似乎没有再发表任何东西。文章的核心观点是:当一个人拥有绝对的匿名性,即他的行为永远不会被发现、永远不会受到惩罚时,他会如何选择?实验假设将这种状态称为“神性状态”,因为只有神才能拥有这样的权力。文章最后提出一个令人不安的推论:大多数人会在这种状态下释放出内心最深的恶意,而极少数人会坚守道德,但这极少数人将成为审判者,用匿名的方式惩罚那些作恶者——于是他们自己也陷入了悖论。
陆沉舟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篇文章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实验案例,但语气里透出一种危险的狂热。作者严非鱼,他在网上几乎查不到任何信息,没有照片,没有履历,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他又搜了“严非鱼”三个字,只有一条旧闻:二十年前,某高校哲学系研究生严非鱼因精神疾病退学,此后下落不明。就这么一句话。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陆沉舟揉揉眼睛,正准备去躺一会儿,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一秒,按下接听。
“陆沉舟教授?”声音很年轻,带着某种特殊的冷静,像是一潭深水,“我叫白既明,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们是齐鲁大学的校友,你比我高两级。我学的是生物,但你当年旁听过我们系的一门课。”
陆沉舟确实没有印象,但他没有打断。
“我看到你参与调查庆延年的案子了。”对方继续说,“我也收到了凶手的邀请函。”
陆沉舟的神经瞬间绷紧:“你在哪里?”
“齐文化研究院的咖啡馆,离你那儿不远。如果你有空,我想见你。”
三十分钟后,陆沉舟在咖啡馆的角落里见到了白既明。三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穿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得整齐。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和一部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他的坐姿很直,目光平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精密仪器般的气息。
“谢谢你能来。”白既明示意他坐下,“我知道你可能怀疑我,但我确实是被卷入的。你看这个。”
他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显示“匿名者”,主题是“神性实验邀请函”。邮件内容只有一张图片:春秋时期的一件青铜器照片,上面有铭文。下面是几行字:
“你被选中参与实验。你的角色:卢蒲癸。你的任务:理解匿名者的选择。你的奖励:真相。”
“什么时候收到的?”陆沉舟问。
“昨天晚上十点半,庆延年死后大约一小时。当时我在研究所加班,这封邮件直接弹出来。我查过IP,和你们追查的那个一样,齐文化研究院附近。”白既明合上电脑,“陆教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卢蒲癸?”
陆沉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对春秋史熟悉吗?”
“研究过。”白既明平静地说,“我是学生物的,但业余喜欢读史。卢蒲癸是齐庄公的旧党,庄公被崔杼杀死后,他逃到国外,后来被庆封召回,成为庆舍的心腹。他娶了庆舍的女儿,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岳父,与王何一起在太庙杀了庆舍。历史上对他的评价很矛盾:有人说他是忠臣,为旧君复仇;有人说他是小人,利用了庆氏的信任。”
“匿名者让你扮演卢蒲癸。”陆沉舟缓缓说,“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白既明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早晨的阳光已经开始刺眼,行人渐渐多起来。
“意思可能是,我也面临类似的选择。我有一个隐藏的身份,或者说,一个秘密。如果这个秘密公开,我可能会失去一切。匿名者想看看,在这种情况下,我会选择像卢蒲癸那样背叛,还是会选择别的路。”
陆沉舟盯着他:“什么秘密?”
白既明回过头,眼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现在还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秘密和二十年前的一桩案子有关。那时候我还小,但我哥哥死了。凶手一直没有找到。”
陆沉舟心中一动。二十年前,严非鱼退学的那一年。
“你哥哥叫什么?”
“白既明是我的本名。”他说,“我哥哥叫白既亮,比我大八岁,是齐文化研究院的研究生,师从庆延年。他死的时候我十岁,很多事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一件事:他死之前,也在研究春秋史,研究庆封案。他当时写的一篇论文里,提到了‘匿名作恶’的概念。”
陆沉舟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那篇论文后来被导师拿去发表了一部分,署的是别人的名字。”白既明的声音依然很平,但陆沉舟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暗涌,“那个导师就是庆延年。”
空气仿佛凝固了。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流淌,邻桌有人在低声交谈,但陆沉舟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你怀疑庆延年和你哥哥的死有关?”
“我不怀疑。”白既明说,“我确定。我哥哥死前一周,曾经在家里和我父亲说过,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关于某位著名学者的学术造假,还有更严重的事。一周后,他在实验室里触电身亡。警方认定为意外,但我父亲一直不信,他追查了很多年,最后郁郁而终。而我,选择用另一种方式追查。”
“你做了什么?”
“我考上了齐鲁大学生物系,然后旁听了所有我能听的哲学、历史课。我研究庆封案,研究每一个相关的人,研究‘匿名性’和‘作恶’的关系。后来我进了齐文化研究院的生物考古实验室,用技术手段分析那些古代遗存,但我真正的目的,是查我哥哥的死。”
陆沉舟缓缓放下咖啡杯:“你查到什么了?”
“查到庆延年确实学术造假,他剽窃了我哥哥的论文。还查到当年那篇论文里提到的‘匿名作恶’案例,和我哥哥的死有某种关联。”白既明顿了顿,“但最重要的,是我查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庆延年只是他的棋子。”
“谁?”
白既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扫描的旧文件。那是一份手写的论文草稿,字迹潦草,但标题清晰可见:《论神性状态下的匿名作恶可能》。作者署名:白既亮。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哥哥的论文里,提到了一种假设:如果一个人拥有绝对的匿名性,他会不会成为魔鬼?但他更进一步,他认为历史上的某些人,实际上已经拥有了这种匿名性,比如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刺客,比如卢蒲癸——他杀了岳父,却没有人能审判他,因为他自认为是‘为君复仇’,历史给了他道德的豁免权。我哥哥认为,这种豁免权本身就是一种匿名性,它让作恶者逃避了良知的审判。”
陆沉舟想起太庙里庆延年嘴角那抹微笑。如果凶手让他觉得自己是在“为历史复仇”,那确实可能让他心甘情愿赴死。
“你怀疑凶手是谁?”
白既明沉默片刻,缓缓说出一句话:“二十年前,我哥哥死的时候,有一个人也在场。那个人后来退学,消失了很多年。但我最近查到,他回来了。”
“严非鱼。”陆沉舟脱口而出。
白既明的眼睛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点头:“你查到他了?那你知道他和我哥哥的关系吗?他们是研究生同学,住同一间宿舍。我哥哥死的那天晚上,他就在实验室外面。”
陆沉舟的手机忽然震动。周卫国打来的电话,声音急促:“陆教授,又出事了。齐文化研究院的卢鹏,昨晚和你提到的那个年轻学者,死了。就在他的办公室里,死法和历史记载的庆舍一模一样,被戈刺穿胸口。现场留着一枚刻着‘卢蒲癸’的玉器。”
陆沉舟站起身,对白既明说:“跟我走。卢鹏死了。”
白既明没有惊讶,仿佛早有预料。他收起电脑,跟着陆沉舟走出咖啡馆。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但陆沉舟知道,第二幕已经开始了。
上车后,他发动引擎,忽然问:“白既明,你昨晚十点半在哪儿?”
白既明看着他,平静地说:“我在研究所加班,有监控可以证明。而且,我没有杀卢鹏的必要。他是我师兄,我们关系不错。”
陆沉舟没再说话,车子驶向齐文化研究院。他的余光扫过后视镜,看到白既明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看不清表情。
卢鹏的办公室在研究院三楼,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陆沉舟带着白既明进去,周卫国正在里面,看到白既明时愣了一下:“这位是?”
“白既明,生物考古实验室的,他可能和案子有关。”陆沉舟简单介绍,然后看向尸体。
卢鹏仰面倒在书架前,胸口插着一把青铜戈,仿制品,但刃口被打磨得很锋利。血已经流了一地,他的眼睛圆睁,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和庆延年一样,带着一丝奇怪的微笑。旁边的书桌上放着一枚青玉玦,上面刻着三个字:卢蒲癸。
周卫国递过一个证物袋:“在死者手里发现的,攥得很紧。”
陆沉舟接过,看了看那枚玉玦,又看了看白既明。白既明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尸体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卢鹏是卢氏后人吗?”陆沉舟问。
“查过了,不是。”周卫国说,“但他是研究卢蒲癸的专家,发表过好几篇论文。而且,他昨晚给庆延年打过电话,就是庆延年死前最后一通电话。”
陆沉舟想起那通电话,庆延年问卢鹏“卢蒲癸的婚姻”的问题。现在卢鹏也死了,以同样的方式。
“凶手在历史。”白既明忽然开口,“庆舍死在太庙,身上有戈伤。卢鹏死在办公室,也是戈伤。下一个会是谁?按照历史,接下来应该是庆封。”
“庆封最后逃到了吴国。”陆沉舟说,“被楚国人杀死。”
“对,但他死在很多年后。”白既明看向陆沉舟,“凶手不会等那么久。而且庆封是主角,他的死应该是高潮。”
陆沉舟的手机响了,是条短信。还是那个匿名号码:
“陆教授,第二幕还满意吗?卢蒲癸已经就位,王何在哪里?你猜,谁会是王何?
——匿名者”
他把手机递给周卫国,目光却在白既明脸上停留。白既明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来,平静地说:“不是我。”
“我知道。”陆沉舟说,“但你知道谁是王何。”
白既明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说:“也许。但需要验证。”
他走到卢鹏的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籍,最后停在一本《左传注疏》上。他把书抽出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王何者,匿名之影也。欲寻之,先寻己。”
陆沉舟接过纸条,眉头紧锁。匿名之影?先寻己?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历史上,王何的身份记载很少,他几乎是卢蒲癸的影子,一起行动,一起消失。如果凶手在暗示,王何是一个隐藏的人,那这个人也许就在他们身边,甚至……
他看向白既明,白既明也在看他。
窗外的阳光忽然暗了下去,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办公室里,卢鹏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血泊中,嘴角的微笑仿佛在嘲笑所有试图解开谜题的人。
陆沉舟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一张照片,拍摄时间就是现在,拍摄角度是从办公室窗外。照片里,他和白既明并肩站在尸体旁边,周卫国正在弯腰取证物。
拍摄者就在外面。
他猛地冲向窗户,推开窗,外面是研究院的中庭,绿树成荫,空无一人。但楼下花坛边,有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影一闪,消失在拐角。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