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方之封
陆沉舟一夜没睡。
他把严非鱼的日记翻来覆去读了十几遍,每一行字都像烙铁一样烙在脑海里。陆维城杀了父亲,然后成为新的陆乙,后来陆维城也死了——车祸。那现在的陆乙是谁?日记里没有答案,但有一个细节让他无法释怀:严非鱼提到,他见过陆维城,而且陆维城告诉他,陆乙的身份会在家族里传承。
家族。陆家。
他陆沉舟,也是陆家的人。
窗外天已经亮了,他起身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他想起父亲的脸,那张总是温和笑着的脸,那个在他十八岁时突然离开的人。二十年来,他以为他已经接受了父亲的死,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个谎言。
手机响了,是周卫国。
“陆教授,又出事了。”周卫国的声音很急,“周早死了。”
陆沉舟心里一沉:“怎么死的?”
“跳楼。从研究院实验楼楼顶跳下来的。凌晨四点,保洁员发现的。现场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卢蒲嫳出卖了庆封,我也出卖了他,该死’。”
卢蒲嫳。又是卢蒲嫳。韩金柱死的时候,凶手说他就是卢蒲嫳。现在周早也成了卢蒲嫳。这两个人,出卖了谁?
“我马上到。”
陆沉舟挂断电话,开门出去。白既明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人。他下楼,看到白既明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周早死了。”陆沉舟说。
白既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我知道。我刚看到新闻。”
“你昨晚在哪儿?”
白既明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你在怀疑我?”
陆沉舟没有回答。
白既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昨晚我在房间里,没有出去。你可以查监控。但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监控,因为监控可以被伪造,不在场证明也可以被伪造。就像我哥哥的死,所有人都说是意外,其实是谋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像你父亲的死。”
陆沉舟盯着他,忽然问:“你昨天下午去了哪里?”
“凤凰山。”白既明平静地说,“你睡觉的时候,我自己开车去了凤凰山。我想再去看看那个墓,也许能找到新的线索。”
“找到了吗?”
“找到了。”白既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乙”字,“在墓道里发现的,被土埋着,应该是很久以前掉落的。”
陆沉舟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玉质温润,刻工精细,是春秋时期的风格。但背面有几个小字,是现代的刻痕:
“陆维钧,1999年。”
他的手抖了一下。父亲的玉佩。父亲来过那个墓?
“你确定是在墓道里找到的?”
“确定。就在你发现日记的那个墓室里,墙角有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有个洞,玉佩就在洞里。”白既明看着他,“你父亲去过那里,而且刻意藏了这块玉佩。为什么?”
陆沉舟攥紧玉佩,指节发白。父亲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还有一件事。”白既明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这是我在墓道里拍到的。你看。”
照片上是一段墓道壁画的局部,原本模糊的线条被修复软件处理过,变得清晰了一些。壁画上画着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盒子,递给另一个人。接盒子的人站在高处,面目模糊,但身形很熟悉。
“这是陆乙?”陆沉舟问。
“应该是。”白既明放大照片,“你看这个跪着的人,他的脸……”
陆沉舟仔细看,跪着的那张脸虽然模糊,但轮廓依稀可辨。那双眼睛,那个眉形,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父亲的老照片,年轻时的父亲,和这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你父亲。”白既明替他说出来,“壁画上跪着的人,是你父亲。”
陆沉舟觉得天旋地转。父亲在壁画里,跪着向另一个人献上盒子。那个人是谁?陆乙?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壁画是春秋时期的,怎么可能有你父亲?”
“不是春秋时期的。”白既明摇头,“我让研究院的朋友用碳十四测了壁画材料的样本,结果是——距今不到三十年。这壁画是后人画的,用的是古代工艺,但材料是现代的。”
伪造的。有人故意画了这幅壁画,把陆维钧画进去。谁?严非鱼?还是陆维城?
陆沉舟攥紧玉佩,脑子里乱成一团。他需要冷静,需要把所有的线索串起来。
“先去看周早的现场。”他说。
研究院实验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周早的尸体躺在水泥地上,被白布盖着,周围是一大摊已经干涸的血迹。周卫国正在现场指挥,看到陆沉舟他们过来,迎上去。
“从楼顶跳下来的,没有任何挣扎痕迹,应该是自己跳的。”周卫国递过一个证物袋,“这是在他口袋里发现的。”
证物袋里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我出卖了他。我该死。”
和韩金柱死时的留言几乎一样,只是换了个说法。
“周早出卖了谁?”陆沉舟问。
“不知道。”周卫国摇头,“但昨天下午,他去找过一个人。”
“谁?”
“陈素云。就是之前那个老家属区的居民,她报警说周早去她家,问了她很多关于二十年前白既亮死亡的事。陈素云说,周早看起来精神很差,一直问那天晚上她看到的那个人有没有什么特征,问了很多遍。”
陆沉舟皱眉。周早为什么突然去找陈素云?他查到了什么?
“陈素云怎么说的?”
“她说她把知道的都说了,周早听完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话:‘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那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是谁?
陆沉舟正要细问,手机响了。是条短信,匿名者发来的:
“陆教授,周早死了。他是卢蒲嫳,他出卖了那个人,所以他必须死。你知道他出卖了谁吗?他出卖了我。或者说,他以为他出卖了我。但其实,他出卖的是他自己。
第八幕即将开始。太庙,今晚八点。所有的演员都会到场。你,白既明,还有那个你们一直在找的人。
——匿名者”
陆沉舟把手机递给周卫国。周卫国看完,脸色铁青:“太庙?又是太庙?这是要干嘛?”
“赴约。”陆沉舟说,“今晚八点,我去。”
“我跟你去。”白既明说。
周卫国想说什么,被陆沉舟制止:“你带人在外面布控,不要进去。匿名者既然敢让我们去,肯定有准备。人多了反而坏事。”
周卫国犹豫了一下,点头。
下午,陆沉舟回了趟家。他打开父亲的遗物箱,那是一个老旧的木箱,父亲死后一直没打开过。他翻找着,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箱子里大多是些旧衣服、笔记本、照片。他翻开一本笔记本,是父亲的工作日志,记录着每天的工作内容。翻到1999年的部分,他看到这样一段话:
“10月5日,接到陈汉声电话,说凤凰山古墓有盗掘迹象。去看了,确实有新的盗洞。下去查看,发现墓室里有人待过的痕迹。在角落里捡到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乙’字。奇怪,这玉佩是现代的工艺,怎么会在这里?带回去研究。”
玉佩。就是白既明找到的那块?但父亲说带回去研究,怎么又会出现在墓里?
他继续翻,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剩最后一页,写着:
“12月20日。今天有人来找我,说他知道陆乙的秘密。他威胁我,如果不把‘那个东西’交出来,就把一切都公开。我拒绝了。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沉舟,如果你看到这些,记住:陆乙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责任。我们家族世代守护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匿名者’的秘密。现在,我把这个秘密传给你。玉佩里藏着线索,找到它,你就会明白一切。
爸爸留。”
陆沉舟看着这段话,手在发抖。父亲知道他会死,所以提前留下了遗言。但为什么要把玉佩放回墓里?难道是为了让后人去找?还是说,有人强迫他放回去?
他拿起那块玉佩,仔细端详。玉佩是青玉,圆形,中间有孔,正面刻着“乙”字,背面光素无纹。他试着转动玉佩,忽然发现“乙”字的笔画可以活动。他轻轻一按,那个字竟然弹了起来,露出下面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有一张折叠极小的纸片。
他用镊子小心取出,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匿名者,非人也,乃心魔也。吾族世代守此密,传至吾,已二十三代。今吾将死,传于汝。记住:真正的匿名者,不是躲在暗处的人,而是那些明明可以站出来,却选择沉默的人。吾族之罪,在于沉默。
去太庙,太庙地砖下,有吾族历代匿名者名录。找到它,公开它,吾族方能解脱。
父绝笔。”
陆沉舟读完,泪水模糊了视线。父亲一直在等他来发现这一切。二十三年,陆家世代守护着匿名者的秘密,也世代承受着沉默的罪。
他收起纸条,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还有两个小时。
他拿起手机,给白既明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太庙等你。”
然后他出门,开车驶向太庙。
七点五十分,陆沉舟到达太庙。夕阳已经落尽,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太庙的飞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像一只巨大的怪兽蹲伏在那里。门口没有一个人,但门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太庙正殿里亮着几盏应急灯,把那些青铜器和玉器照得鬼影幢幢。祭坛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瘦削,穿一件深灰色风衣。
“你来了。”那人转过身,是白既明。
陆沉舟点点头,走过去。两人并肩站在祭坛前,看着那座祭祀坑模型。两千五百年前,庆舍就死在这里。现在,这里又要上演什么?
“你相信有陆乙这种人吗?”白既明忽然问。
“相信。”陆沉舟说,“我父亲就是。”
白既明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
“他留了遗书,说我们家族世代守护着匿名者的秘密。”陆沉舟把那张纸条递给白既明,“太庙地砖下,有历代匿名者的名录。”
白既明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看着脚下的地砖。太庙的地砖是新铺的,但有几块明显被撬动过。他找到祭坛正前方第三排第五块砖,就是之前发现严非鱼遗书的那块。他用力一按,那块砖竟然松动了一下。
陆沉舟帮忙,两人一起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更深的洞。手电照进去,里面有一个青铜盒子,锈迹斑斑,但保存完好。
陆沉舟把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卷帛书,和一本现代装的笔记本。帛书展开,上面用篆书写着一排排名字,第一个是“陆乙”,后面跟着几十个名字,每一个都是“陆”字开头。最后一个名字,赫然是“陆维钧”。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第二十三代,卒于公元1999年。”
再下面,是空白。
陆沉舟翻开那本笔记本,是父亲的笔迹,记录着每一代陆乙的生平、他们守护的秘密、他们看到的历史。最后一页,写着:
“吾子沉舟,若见此书,当知吾族之责已尽。但有一事,必须告知:匿名者不止吾族。还有一个人,非吾族类,却比吾族更深地藏在暗处。他叫严非鱼。
严非鱼曾来找过我,说他想知道匿名者的真相。我告诉了他一些,但没有全说。后来我发现,他也在做同样的事——他在培养另一个匿名者,一个更纯粹的匿名者。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叫白既明。”
陆沉舟的手剧烈颤抖,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身旁的白既明。
白既明也在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都看到了?”白既明问。
陆沉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白既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
“我一直在找你,陆沉舟。”他说,“因为我知道,你是唯一能帮我找到真相的人。但我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青铜盒子上:“严非鱼是我父亲。他从小训练我,让我成为他实验的一部分。他告诉我,匿名者是人类的本性,只要给一个人足够的匿名性,他就可以成为神,也可以成为魔。他想让我证明这一点。
但我没有。我一直想摆脱他,想找到他,想让他为杀了我哥哥付出代价。可是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你相信我吗?”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太庙里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他刚要开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不该相信你。”
两人同时回头,看到一个人从太庙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那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右腿有点瘸。他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严非鱼。”白既明轻声说。
老人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好久不见,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