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知的凌迟
太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陆沉舟把车停在博物馆门口,和白既明一起走向太庙展厅。沿途的照明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把他们的影子映得鬼魅一般。
展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灯光。陆沉舟推开门,手已经按在了口袋里的折叠刀上。
太庙正殿里,祭坛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从背影看,和严非鱼有几分相似,但又不一样。
“你来了。”那人转过身,是一张陌生的脸。六十多岁,瘦削,戴着一副老花镜,眼神温和,像个退休的老教师。
“你是谁?”陆沉舟问。
“我姓陈,陈汉年。”老人笑了笑,“你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但你一定听过我哥哥的名字——陈汉声。”
陆沉舟心里一震。陈汉声,丹阳那个考古学家,告诉他父亲秘密的人。
“陈汉声是你哥哥?”
“亲哥哥。”陈汉年点点头,“但他不知道我还活着。在所有人眼里,我已经死了四十年了。”
白既明皱眉:“死了四十年?”
“对。”陈汉年走到祭坛边,抚摸着那些青铜器,“四十年前,我是个历史系的研究生,和我哥哥一样,痴迷于春秋史。但我们走的是不同的路——他研究实物,我研究人心。我认为,要真正理解历史,必须理解那些藏在历史背后的人,那些匿名者。”
他看着陆沉舟:“你父亲知道我的存在。因为我找过他,问他关于陆乙的事。那是四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人,刚接手陆乙的身份。他告诉我,陆家世代守护着匿名者的秘密,但有些秘密,连他们也不知道。”
“什么秘密?”
“关于‘壬何’的真实身份。”陈汉年说,“你们找到何贵喜,以为他就是壬何。对吧?但他不是。他只是壬何的其中一个。”
陆沉舟的心一紧。
“壬何不是一个人,是一种身份,一个传承。就像陆乙一样,每一代都有一个壬何。他们的使命是成为卢蒲癸的影子,见证一切,记录一切,在必要时执行卢蒲癸的命令。严非鱼是这一代的卢蒲癸,而何贵喜,是这一代的壬何。”
“那你呢?”白既明问,“你是什么?”
陈汉年笑了:“我是个旁观者。或者说,我是上一代的壬何。”
空气仿佛凝固了。
“四十年前,我哥哥陈汉声在丹阳发掘庆氏铜器,发现了陆乙的秘密。他告诉我,我那时年轻气盛,想把这个秘密公之于众。但我当时的卢蒲癸——一个叫严仲平的人——阻止了我。他说,公开秘密会毁掉陆家几百年来的守护,也会让更多人陷入危险。他不让我说,我就没说。”
“严仲平?”陆沉舟问,“和严非鱼什么关系?”
“父子。”陈汉年说,“严非鱼是严仲平的儿子。严仲平死后,严非鱼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了新一代的卢蒲癸。而我,作为壬何,本该继续做他的影子。但我没有。我选择了消失。”
“为什么?”
陈汉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因为我看清了真相。卢蒲癸和壬何,表面上是一个主一个从,一个杀人一个看,但实际上,他们是同一种人的两面。卢蒲癸需要壬何来见证他的‘伟大’,壬何需要卢蒲癸来赋予他存在的意义。他们互相依存,互相成就,谁也离不开谁。”
他看着陆沉舟:“你父亲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一直拒绝成为卢蒲癸。他只做陆乙,只记录,不参与。但严非鱼不这么想。他认为陆乙的沉默是懦弱,他要做一个真正的卢蒲癸,一个主动创造历史的卢蒲癸。”
“所以他开始了那个实验。”
“对。”陈汉年点头,“他用了二十年,培养了一批‘壬何’。何贵喜是第一个,也是最成功的一个。他让何贵喜从一个普通的下岗工人,变成了只会服从的影子。但他没想到的是,何贵喜最后背叛了他——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白既明。”
他转向白既明,眼神复杂:“你知道何贵喜为什么那么在乎你吗?”
白既明摇头。
“因为你真的是他的儿子。”
白既明的脸瞬间苍白。
“何贵喜不是你的养父,他是你的生父。陆维城确实救过他,也确实把你托付给他,但那是因为陆维城知道,何贵喜才是你的亲生父亲。陆维城只是你的舅舅。”
“这不可能……”白既明喃喃道。
“怎么不可能?”陈汉年说,“四十年前,何贵喜在丹阳遇到一个女人,两人相爱,生下了你。但那个女人是陆家的人,陆维钧的妹妹。陆家不允许她和一个普通工人在一起,强行拆散了他们。你母亲后来郁郁而终,你被交给了陆维城抚养。陆维城为了让你远离陆家的纷争,把你托付给了何贵喜,让他以邻居的身份照顾你。”
白既明的手在发抖。
“严非鱼知道这件事,所以他用你来控制何贵喜。他告诉何贵喜,如果不听话,就把真相告诉你,让你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个杀人犯。何贵喜怕失去你,只能服从。”
“那严非鱼杀我哥哥……”
“白既亮不是你亲哥哥。”陈汉年说,“他是陆维城的儿子,你的表兄。他发现了严非鱼的秘密,所以严非鱼杀了他。但严非鱼没告诉你这些,他让你以为白既亮是你亲哥哥,让你为他复仇。这样,你就成了他的棋子。”
白既明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展柜上。青铜器发出嗡嗡的响声。
陆沉舟扶住他,转向陈汉年:“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时间到了。”陈汉年说,“严非鱼死了,何贵喜也死了。这一代的卢蒲癸和壬何都结束了。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陆乙的身份,现在由谁继承?”
他看着陆沉舟:“你父亲死后,陆乙的身份传给了陆维城。陆维城死后,按理应该传给你。但陆维城没有把真相告诉你,因为他不想让你卷入这个漩涡。所以他选择了严非鱼,希望严非鱼能替你承担这一切。但严非鱼有自己的计划,他利用了陆乙的秘密,做了那些事。”
“现在严非鱼死了,陆乙的身份……”
“在你身上。”陈汉年说,“你是这一代的陆乙。”
陆沉舟沉默。
“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拒绝。”陈汉年说,“陆家的传统是,每一代陆乙都有权选择是否继承这个身份。你父亲选择了继承,陆维城选择了继承,但你,可以放弃。”
“如果我放弃呢?”
“那陆乙的身份就会消失。几百年的传承,就此终结。”陈汉年看着他,“这是你的选择。”
陆沉舟没有说话。
白既明忽然开口:“如果我父亲还活着,他会希望我怎么做?”
陈汉年看着他:“你父亲何贵喜,临死前想的是什么?”
白既明想起那条未发出的短信:“他只想让我知道,他爱我。”
“那就是答案。”陈汉年说,“他希望你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不要被这些恩怨纠缠。你哥哥——我是说白既亮——已经死了,严非鱼也死了,何贵喜也死了。该死的人都死了,你还纠缠什么?”
白既明沉默。
陈汉年转向陆沉舟:“至于你,陆教授,你查了这么久,终于查到了真相。现在你知道了,你父亲的死是陆维城所为,陆维城的死是意外还是人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面对这一切?”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严非鱼说的‘他错了’,是什么意思?”
陈汉年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他错了,是因为他以为人性本恶,以为匿名会让人变成魔鬼。但何贵喜证明他错了——一个被他训练成影子的普通人,最后为了儿子背叛了他。这就是人性,善恶交织,无法预测。他做了二十年的实验,最后被实验结果打败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们:“我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决定。”
“你要去哪儿?”陆沉舟问。
“消失。”陈汉年说,“一个消失了四十年的人,不该再出现。我会继续做我的旁观者,看着这个世界,看着你们。但不会再出现了。”
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太庙里只剩下陆沉舟和白既明。应急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在他们头顶闪烁。
过了很久,白既明轻声说:“我是何贵喜的儿子。”
“嗯。”
“他一直在保护我,二十年。”
“嗯。”
“可他杀了人。”
“嗯。”
白既明转过头,看着陆沉舟:“我该怎么办?”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活下去。好好活下去。这是你父亲希望的,也是你哥哥希望的。至于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事,由他们自己承担。你不是他们,你不用替他们活。”
白既明的眼眶红了。
就在这时,陆沉舟的手机响了。是周卫国:
“陆教授,我们在何贵喜的遗物里又发现了一个U盘,里面有视频。是严非鱼录的,说给白既明的。你们最好来看看。”
陆沉舟挂断电话,看着白既明。
“严非鱼留给你的。”
白既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走吧。”
两人走出太庙。夜色深沉,月亮被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另一个世界。
他们上车,驶向公安局。
后视镜里,太庙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但陆沉舟知道,那个地方,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