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徒的盛宴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严非鱼坐在铁椅子上,手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比在太庙时更苍白,但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陆沉舟隔着桌子看着他,旁边坐着周卫国。单向玻璃后面,白既明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严非鱼,你交代的那个同伙,是谁?”周卫国开门见山。
严非鱼笑了:“我交代了吗?我什么都没交代。”
“你说还有一个人,一直和你一起策划这一切。”
“我说过吗?”严非鱼歪着头,像在回忆,“哦,对,我说过。但那是我骗你们的。没有什么同伙,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
陆沉舟盯着他的眼睛:“你撒谎。”
严非鱼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陆教授,你很聪明。但你知道吗,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觉得别人都不如自己聪明。我说有同伙,你们就信了。我说没有,你们就不信。那到底有没有,取决于你们相信什么,而不是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你一个人做不到这些。”陆沉舟说,“卢鹏死的时候,周早死的时候,韩金柱死的时候,你都不在现场。你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不止一个人能证明。这说明有人替你动手。”
严非鱼的笑容淡了一些。
“那个人是谁?”
沉默。
“你不说也没关系。”陆沉舟靠回椅背,“我们会查出来的。二十年前你做的事,二十年后你做的事,每一件我们都会查清楚。你以为匿名能保护你一辈子?你错了。匿名只能保护那些真正不存在的人。而你,存在。”
严非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你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他问。
“想。”
“好,我告诉你。”严非鱼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那个人,是你。”
陆沉舟没有动。
严非鱼笑了:“怎么,不信?你想想,从庆延年死的那天晚上开始,你每一步都在我的计划里。你去博物馆,你去研究院,你去丹阳,你去凤凰山,你去北渚,你来太庙。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没有人逼你。你说,如果你不是我的同伙,你怎么会这么听话?”
“这是诡辩。”
“是诡辩,但也是事实。”严非鱼靠回椅子上,“你没有杀过人,但你想过杀人吗?看到那些死者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闪过一个念头——他们该死?如果有,那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区别只在于我做了,你没做。”
陆沉舟沉默。
“匿名给了你思考的空间,给了你选择的自由。你选择了不做,那是你的选择。但你不能否认,你也曾经想过要做。”严非鱼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这就是人性,陆教授。你我都在其中,谁也逃不掉。”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白既明走进来。他站在陆沉舟身边,看着严非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用在这里蛊惑人心。”白既明说,“你的实验失败了。”
严非鱼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失败了?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严非鱼问,“你为什么不留在外面,继续做你的清白无辜的实验员?你来这里,是因为你想看看我,想确认我真的被抓了,想确认你赢了。对吧?”
白既明没有回答。
“你赢了,但也输了。”严非鱼说,“你赢了我,但输给了你自己。因为你永远无法摆脱我,我是你父亲,我活在你血液里。你每次照镜子,都会看到我的影子。你每次做选择,都会想起我的实验。我就像那个匿名者,永远躲在你心里。”
白既明的脸色微微发白。
陆沉舟站起来,挡住严非鱼的视线:“够了。”
严非鱼笑着看着他:“陆教授,你保护他?保护一个和你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陆沉舟说,“我也知道他没做过什么。”
“你这么确定?”
“我确定。”
严非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好,那就这样吧。但我提醒你一件事:卢蒲癸和王何,从来都是两个人。我是卢蒲癸,那王何是谁?你找到了吗?”
陆沉舟没有说话。
“你找不到的。”严非鱼说,“因为王何不是一个人,是一种状态。当卢蒲癸举起刀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卢蒲癸,他变成了王何。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王何,只是大多数人没有勇气让他走出来。”
他转向白既明:“你有那个勇气,儿子。你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白既明转身,走出审讯室。
陆沉舟跟出去,看到白既明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他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白既明轻声说:“他说得对,我每次照镜子,都会看到他的影子。”
“那不是你。”陆沉舟说。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去想。”白既明转过头,眼眶微红,“我恨他,但也怕他。我怕我有一天会变成他那样的人。”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陆沉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你会害怕。会害怕的人,就不会变成恶魔。真正的恶魔,是不会害怕的。”
白既明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谢谢你。”他说。
陆沉舟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出公安局,外面已经是深夜。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怎么办?”白既明问。
“继续查。”陆沉舟说,“严非鱼说没有同伙,我不信。一定有一个人,一直在帮他。这个人必须找出来,否则还会有下一个实验,下一个受害者。”
“从哪里查起?”
“从陆维城。”陆沉舟说,“他是连接所有事情的关键。我父亲、严非鱼、白既亮,都和他有关系。我要查清楚他到底是谁,他死后陆乙的身份传给了谁。”
他顿了顿,看着白既明:“还有你。”
“我?”
“严非鱼说你是他的实验品,从小训练你。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在你身上留了什么后手?”
白既明沉默。
“比如,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有没有教过你什么特殊的技能?有没有让你做过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意义的事?”
白既明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忽然,他脸色一变。
“有。”他说,“他给过我一个盒子,说等我二十岁的时候打开。但我二十岁的时候,他已经失踪了,那个盒子我一直没找到。”
“盒子在哪儿?”
“应该在老房子里。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后来拆迁了,但东西都搬到了我姑妈家。那个盒子应该还在。”
“带我去。”
一个小时后,他们到了白既明姑妈家。姑妈已经睡了,白既明轻手轻脚地进去,从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木盒很旧,但做工精细,上面刻着两个字:壬何。
陆沉舟接过木盒,仔细端详。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精巧的搭扣。他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和一枚青铜箭镞。
箭镞和庆延年手里攥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纸上写着几行字,是严非鱼的笔迹:
“既明吾儿: 你二十岁了,应该知道真相了。 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你是陆维城的儿子。 二十年前,陆维城杀了陆维钧,成了新的陆乙。但他害怕报应,把刚出生的你托付给我,让我把你养大,让你成为比我更纯粹的匿名者。 你是陆家的人,是陆乙的继承人。 这个秘密,我守了二十年。现在,它属于你了。 你想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严非鱼”
白既明看着这封信,脸色惨白。
陆沉舟也愣住了。白既明是陆维城的儿子?是陆家的人?
那他……和自己是……
“我是你堂弟?”白既明喃喃地说,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既明的手在发抖,信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我一直在找杀我哥哥的凶手,结果我的亲生父亲是杀你父亲的凶手。”他轻声说,“这算什么?命运开的玩笑?”
陆沉舟按住他的肩膀:“你不是他。你是你。”
“可我身上流着他的血。”
“那不重要。”陆沉舟说,“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你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你父亲选择了杀人,你选择了不杀人。这就是区别。”
白既明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在闪烁。
就在这时,陆沉舟的手机响了。是周卫国。
“陆教授,出事了。”周卫国的声音很急,“严非鱼死了。”
“什么?”
“在看守所里,被人用枕头闷死的。监控被人动过手脚,没有拍到凶手。现场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王何完成了他的使命。”
陆沉舟的心沉到谷底。
王何完成了他的使命。
王何,就在他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