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伯大尼之夜

海伦娜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他们来了”——手指在手机壳上僵了不到一秒。她没有回短信,没有打电话,只是将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从背包夹层里取出一个加密U盘,插进电脑,用最快的速度将今天发布的所有报道、所有采访录音、所有从布雷恩保险柜里拍下的文件全部备份了一份。

书店老板仍在门口浇花。海伦娜走到他身边,将U盘塞进他围裙口袋里。“如果我今晚没有回来,把这个交给《明镜纪事》的安德森。他知道怎么处理。”

老板没有停下浇水的动作,水壶的细流在花盆边缘画着弧线。“你每次出门都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老板终于放下了水壶。他转过身,用那双被老花镜放大的浑浊眼睛看着海伦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维克多·萨姆纳出事那天晚上,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海伦娜愣住了。她认识书店老板八年,从未听他说起过萨姆纳。她以为他只是个退休了开书店的老人,一个愿意借储物间给她当临时编辑部的善良人。

“你认识萨姆纳?”

“他是我表弟,”老板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九年前他来找我,说他的报道触怒了一些人。他把备份笔记本藏在我这里,告诉我说‘如果我今晚没有回来,把这个交给下一个敲门的人’。当晚他没有回来。”

海伦娜感到后背一阵凉意。原来萨姆纳笔记本不是在姐姐家阁楼里放了九年——它先被藏在这间书店里,是老板后来转交给艾琳·萨姆纳的。原来从始至终,这间弥漫着旧书霉味的屋子都在暗中传递着某些不能公开传递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在这里工作?”海伦娜问。

老板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水壶,继续浇他的花。“因为萨姆纳还说过一句话——‘不要只敲一扇门。’我帮他敲了你这一扇。”

海伦娜没有再说话。她将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走出书店。老城区的巷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得反常,连平时在石板路上追逐的野猫都不见了。她走到巷子拐角,余光扫到身后约莫三十米处有两个男人正靠在墙边,一个在低头看手机,一个在抽烟。他们出现在她刚才走出书店的那一瞬之前并不存在。

她没有跑。她知道跑意味着确认自己是猎物。她只是拐过巷子,走进温斯洛老城区最热闹的露天市集,在卖水果的摊贩和弹吉他的街头艺人之间穿梭了大约十分钟,从市集另一端的出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司法部大楼。”她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帕特里克的人,也不打算确认。她只是打开手机,给科尔特发了一条消息:“马格达伦今天下午两点半从圣安布罗斯医务室离开。她现在独自一人前往你办公室的路上。派人在门口接她。不要让她一个人等在外面。”

发完消息后,她删掉了发件箱。

同一时刻,科尔特正在办公室与莉迪亚·马尔凯蒂进行第一次正式的案件交接会。莉迪亚面前的会议桌上摊开着布雷恩执行日志的复印件、马格达伦自述信的全文、敏感岗位列表、以及一份警方刚从灰石镇长途汽车站调取的监控截图——图上马格达伦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上,手里握着一张车票,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子正弯腰和她说话。

“她没有挣扎,”莉迪亚指着截图,“她握车票的手指没有收紧,肩膀没有僵硬,目光是平视的。这不是被胁迫的人的身体语言。她跟那两个人走的时候是自愿的。”

“为什么?”科尔特问。

“也许因为她发现逃没有意义。不是因为教会会抓到她,而是因为她无处可逃。”莉迪亚将截图放下,转而拿起马格达伦自述信的最后一页。那是马格达伦用颤抖的笔迹写下的一段话,字迹和前面的工整完全不同,像是写到最后手已经撑不住了。

她念了出来:“‘我在隔离室里待了三年。我以为我在逃避帕特里克,但我其实是在逃避我自己。当那两个人在候车室找到我时,我忽然意识到我不需要逃了。我需要回去——不是为了服务系统,而是为了从里面把它打开。’”

莉迪亚放下信纸。“她回去不是为了屈服。她回去是为了从内部交出最后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她说她在医务室看到了帕特里克的电话记录。他的通话对象包括布雷恩、萨默斯、以及几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她记下了那些号码。”

科尔特正要说什么,普拉默推门进来,脸色急促。“马格达伦修女在楼下。她要求见您。她说她只有十分钟——十点之后帕特里克的人会发现她不在医务室。”

马格达伦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注意到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生理极限——一个在三年隔离后连续数日奔波的老人的身体正在崩溃边缘。但她拒绝坐下,只是站在桌前,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

“这是帕特里克近一周的全部通话记录,”她说,声音比海伦娜录到的任何一次都更沙哑,“我在医务室的座机上装了录音器——不是高科技,就是最老式的磁带机。我每晚上假装失眠去走廊散步,把磁带取回来听。这些号码里有一个反复出现,不在诺瓦利亚,也不在任何教区名录上。帕特里克在和他的境外联系人通话。”

科尔特接过纸条。上面记录了大约三十条通话记录,每条都有时间、时长和拨出或接听的标记。其中一个境外号码出现了七次,每次通话时长都超过二十分钟。

“这可能是档案转移的目的地,”莉迪亚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如果帕特里克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封锁,把深柜档案转移到境外,那么我们需要国际司法协助才能追回来。但那需要时间——至少几个月。”

“你们要快,”马格达伦说,“我今天离开之前,听到帕特里克在对灰袍修士说‘B计划’。他没有说具体内容,但他的语气——我认识他三十年了——他的语气像是已经做出了某种不可逆转的决定。”

“什么决定?”

马格达伦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在走廊里听到他最后说了一句:‘科尔特不是威胁。那个孩子才是。’”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冷。莉迪亚和科尔特同时抬起头。那个孩子——伊桑。帕特里克判断,真正的威胁不是总检察长的刑事调查,而是伊桑。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法庭上认出了母亲,在心理评估中写下了“我叫伊桑·克罗斯”,在他的培育档案里被标注为“A-”因为他从未停止抗拒。帕特里克也许认为,如果伊桑继续公开讲述自己的故事,他所带来的情感冲击和法律依据将比任何调查都更具破坏力。

科尔特立刻拨通了克罗斯夫妇安全住所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艾拉。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科尔特从未听过的轻快——今天早上伊桑主动提出要和她一起去温斯洛海滨游乐场,去那架旋转木马前。他说他需要一个“开始记住”的起点。母子俩正准备出门。

“不要去游乐场,”科尔特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帕特里克可能已经派人跟踪你们。安全住所的位置也许已经暴露。待在室内,锁上门,我立刻派人过去。”

“游乐场不是公开场所吗?人越多越安全——”

“公开场所是没有任何监控死角的地方。游乐场的旋转木马是你们故事的起点。他不可能不想到这一点。”科尔特深吸了一口气,“请相信我。”

他挂断电话,转向普拉默:“调两名法警立刻前往克罗斯住所。另外通知游乐场辖区的警力加强巡逻——但不要告诉任何人原因。”

普拉默快步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科尔特、莉迪亚和马格达伦。马格达伦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她的眼睛仍然明亮。

“帕特里克不会用暴力,”她说,声音越来越弱,“他从不用暴力。那太笨了。他会用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莉迪亚问。

马格达伦张开嘴,想要回答,但她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膝盖弯了下去。科尔特一把扶住她,将她扶到椅子上。她的脸已经失去了全部血色,嘴唇发青,但她的手仍紧紧攥着那张通话记录纸条。

“医务室——给我打了针,”她艰难地说,“他说是维生素。是……不是维生素。”

“叫救护车!”科尔特朝门外喊道。

马格达伦抓住他的袖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拉近:“帕特里克要用那个孩子做最后一件事——不是伤害他——是用他证明一件事。证明培育是成功的。证明我们是对的。他要把伊桑叫回教会——不是强迫,是邀请。”

她的手指松开,垂在了椅子扶手上。

在马格达伦失去意识的同时,温斯洛海滨游乐场入口处,艾拉和丹尼尔正走进大门。他们没有听从科尔特的警告。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伊桑已经先一步走进了游乐场——他说他不需要父母陪着去面对一架旋转木马,他需要一个去。艾拉答应了他,但他们随后赶到。

游乐场仍然和十二年前一样。旋转木马仍在原地,彩灯仍在不知疲倦地闪烁,铜管乐队仍在演奏走调的爱国歌曲。空气里的棉花糖焦甜味混着海风的咸腥,一切都像是时间的复制品。

伊桑站在旋转木马前面,背对着入口。他的金发在海风中微微飘动,灰色卫衣的帽子垂在背后。他正抬头看着那些蓝色的、画着金色星星的木马一圈一圈地转。

艾拉走近了几步。她看到伊桑的手在身侧微微握拳——那是他在紧张时的小动作,她在过去几天的相处中已经学会了辨认。她想叫他的名字,但喉咙忽然堵住了。

伊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身,看到了母亲,嘴角动了一下。

“我记得那个蓝色的木马,”他说,“它有一只角上的金漆掉了一块。”

“是的,”艾拉说,“掉漆的那只。”

就在他们说话的这一刻,一个穿着深色法衣的身影从旋转木马另一侧缓步走了出来。不是帕特里克神父,而是一个更老的人——大约七十多岁,白发稀疏,背微微佝偻,但步伐异常稳健。他手里拿着一只蓝色海豚气球。

艾拉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了。

“萨利文院长。”她认出了那张脸——在法庭上交出档案的那个老人,那个在最后一刻选择了诚实的人。但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手里拿着伊桑四岁时被同一款气球引诱走的那只气球的翻版。

伊桑也认出了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萨利文停下脚步,距离伊桑大约三步。他将气球绳收在手心里,用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语气开口——不是神职人员对信徒的教诲,不是被告律师对原告的辩解,而是一个老人在说了四十年谎言之后终于可以说实话时的疲惫嗓音。

“伊桑,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代表教会,”萨利文说,“帕特里克神父今天早上启动了B计划。B计划的内容不是毁灭证据——而是公开所有培育记录。他要邀请公众参观‘圣婴计划’的成果。他要证明这个系统生产的是社会精英。他需要你——作为被找回的孩子——回到教会,参加一场公开的‘和解典礼’。”

他停顿了一下,将气球放开。蓝色海豚缓缓升上天空,和十二年前升上海滨夜空的另一只气球在记忆里重叠。

“帕特里克派我来接你。但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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