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氏的诅咒
太庙里的应急灯闪了几下,最终稳定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钉在地上。
严非鱼站在阴影边缘,半边脸被灯光照亮,半边脸隐在黑暗里。他比陆沉舟想象的要老,头发几乎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七十岁的人该有的眼睛。
白既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他只是看着严非鱼,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不叫我一声爸爸吗?”严非鱼笑着往前走了一步,“二十年了,我一直在看着你。”
白既明没有说话。
严非鱼并不在意,转向陆沉舟:“陆教授,我们终于见面了。我读过你所有的论文,每一篇。你很有天赋,比你父亲强。”
陆沉舟攥紧手里的青铜盒子,声音很稳:“你杀了我父亲。”
“没有。”严非鱼摇头,“杀你父亲的是陆维城,我只是看着。就像我看着白既亮死一样,只是看着。匿名者的特权,就是可以看着一切发生,什么都不做。”
“你也是匿名者?”
“我是创造者。”严非鱼又走近一步,“你父亲告诉过你,匿名者不是一个人,是一种身份。陆家世代守护这个身份,记录历史,见证一切,从不干涉。但我觉得这不够。匿名者不应该只是旁观,应该主动去创造,去实验,去看清人性的极限。”
他指着白既明:“他就是我的实验品。从小,我训练他,让他习惯于隐藏,习惯于观察,习惯于在匿名状态下做出选择。我想看看,一个被培养出来的匿名者,会不会比天生的匿名者更纯粹。”
白既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杀了我哥哥。”
“我没杀他。”严非鱼说,“我只是没救他。那是他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那天晚上,他在实验室里发现了我的日记,知道了我做过的那些实验。他威胁要告发我。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自己接线错误,看着电流穿过他的身体。他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好像在问:你为什么不救我?”
白既明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严非鱼笑了:“你现在的表情,和我当年一模一样。你恨我,但你不表现出来。你隐藏得很好,不愧是我的儿子。”
“够了。”陆沉舟打断他,“你今天叫我们来,到底想干什么?”
严非鱼转过身,看着那个打开的青铜盒子,看着那卷帛书和笔记本。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嘲讽。
“陆家守护这个秘密二十三代,六百多年。每一代陆乙,都在暗中记录历史,见证兴衰。他们以为自己很伟大,其实不过是懦夫。躲在暗处,什么都不做,那叫什么守护?那叫逃避。”
他抬头看着陆沉舟:“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陆维城来找他,要他交出这份名录。你父亲不肯,陆维城就给他下了药。你父亲临死前,让陆维城答应他一件事:把这份名录藏好,等他的儿子来取。陆维城答应了,然后他把名录藏在了太庙地砖下面。但他自己也留了一手,他在墓室里画了那幅壁画,把你父亲画进去,又把玉佩藏在墓里,等着人去发现。他想让后人知道,陆家有一个秘密,但这个秘密是什么,他不想让人知道得太容易。”
“你一直在监视他们?”
“我一直都在。”严非鱼说,“我看着陆维城成为新的陆乙,看着他在一年后死于车祸。那场车祸不是我安排的,但我看到了一切。他死的时候,我就在路边。我没有救他,只是看着。”
“然后呢?”
“然后我成了真正的匿名者。”严非鱼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没有人知道我,没有人记得我,我可以做任何事,而不被惩罚。我开始我的实验:给那些自以为是的天才发匿名信,看他们会不会在匿名状态下作恶;给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创造机会,看他们会不会变成魔鬼;给那些正义感爆棚的人制造陷阱,看他们会不会以正义之名行邪恶之实。我做了二十年,没有一次失手。”
他看着陆沉舟:“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人性本恶。只要给一个足够安全的匿名环境,每个人都会变成恶魔。卢蒲癸是这样,王何是这样,你父亲是这样,陆维城是这样,白既亮是这样,周早是这样,韩金柱是这样,卢鹏是这样,庆延年也是这样。所有人,都一样。”
“不对。”白既明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错了。”
严非鱼看向他。
白既明往前走了一步,和严非鱼面对面站着。他们的脸在灯光下那么相似,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像是镜子里外。
“你说人性本恶,那你呢?”白既明问,“你做了这么多坏事,是因为人性本恶,还是因为你选择了恶?”
严非鱼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一直在说匿名者,说匿名给了人作恶的勇气。但你忘了一件事:匿名也给了人选择的权利。可以选择作恶,也可以选择不作恶。你选择了作恶,然后把责任推给匿名,推给人性。你不过是在逃避。”
严非鱼盯着他,眼神变得危险:“你在教训我?”
“我在说实话。”白既明说,“二十年来,我一直想找到你,想亲手杀了你。但我没有。不是因为我不敢,是因为我不想变成你。匿名给了我机会,但我选择了不做。你明白吗?匿名没有让我变成恶魔,因为我不是恶魔。”
严非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很淡,像是释然,又像是失落。
“你赢了。”他说,“我培养了你二十年,想让你成为最纯粹的匿名者。结果你成了最纯粹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舟:“陆教授,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陆沉舟摇头。
“因为我想结束了。”严非鱼说,“二十年了,我累了。我想找一个人,能理解我,能审判我,能让我解脱。你父亲可以,但他死了。陆维城可以,但他也死了。白既亮可以,但他也死了。剩下的人里面,只有你,和白既明。”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匕首,青铜的,很古老。
“这是庆舍被杀时用的那把戈的仿制品。卢鹏死的时候,用的就是它。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们。你们可以杀了我,为白既亮报仇,为你父亲报仇,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仇。”
他把匕首放在祭坛上,往后退了一步。
陆沉舟看着那把匕首,又看着严非鱼。老人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期待,又像是挑衅。
白既明走过去,拿起那把匕首。他掂了掂,翻来覆去地看着。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严非鱼。
“你想死?”他问。
“我想解脱。”
“解脱?”白既明笑了,那是陆沉舟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得那么悲伤,“你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坏事,然后想用一死来解脱?你想得太美了。”
他把匕首放回祭坛,转身往外走。
严非鱼愣住了:“你不杀我?”
“不杀。”白既明头也不回,“我要你活着,活着看着你所做的一切被公之于众,活着看着你的实验被世人唾弃,活着看着你自己变成你最瞧不起的那种人——一个被审判的失败者。”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严非鱼一眼:“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严非鱼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抓起那把匕首,朝白既明冲过去。但他的腿不好,跑得很慢,很吃力。
“站住!”他喊,“你给我站住!”
白既明没有停。
陆沉舟挡在他面前。严非鱼举着匕首,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眼神里满是绝望和疯狂。
“让开。”他说。
陆沉舟没有动。
“让开!”他吼起来,匕首在空中挥舞。
忽然,太庙的门被推开,周卫国带着一队刑警冲进来。
“不许动!”
严非鱼僵住了。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看着周卫国,看着陆沉舟,最后看向门口的白既明。
白既明站在门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赢了。”严非鱼轻声说。
匕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卫国上前,给他戴上手铐。严非鱼没有反抗,只是盯着白既明,一直盯着,直到被押出太庙。
陆沉舟走过去,站在白既明身边。两人并肩看着夜色中闪烁的警灯,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白既明忽然问:“你说,他会被判死刑吗?”
“应该会。”陆沉舟说。
“那就好。”白既明说,“但我还是希望他活着。活着比死更难受。”
陆沉舟转过头看他。白既明的脸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刚才太庙里的应急灯。
“你恨他吗?”
“恨。”白既明说,“但我更可怜他。他以为自己是神,其实只是个懦夫。他躲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被抓了。匿名没有给他勇气,只给了他逃避的理由。”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陆沉舟:“你知道吗?刚才在太庙里,我拿起那把匕首的时候,我真的想过杀了他。那一刻,我理解了卢蒲癸。他杀了庆舍,也许不是为了忠义,只是为了发泄。匿名给了他机会,他就做了。”
“但你放下了。”
“因为我想到我哥哥。”白既明说,“我哥哥临死前,一定很希望有人能救他。如果我也变成杀人犯,那我就和我哥哥希望我成为的人,背道而驰了。”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父亲的那句话:“真相有时候很残酷,但比谎言好。”
现在,真相终于浮出水面。虽然残酷,但确实是好的。
他的手机响了。是条短信,这次不是匿名者,而是周卫国发来的:
“严非鱼交代了,他说还有一个人,一直和他一起策划这一切。那个人是谁,他死也不肯说。他说那个人会来找你的。”
陆沉舟看着这条短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还有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向白既明。白既明也在看手机,显然也收到了同样的信息。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和警惕。
夜色中,太庙的飞檐沉默地矗立着。远处传来警车远去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陆沉舟忽然想起严非鱼说过的一句话:“匿名者不止一个。卢蒲癸和王何,从来都是两个人。”
如果严非鱼是卢蒲癸,那王何是谁?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