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武仲的遗产
出租车在遗址入口停下,陆鸣扔下一百块钱就往里跑。雨后的土地还湿着,踩上去软塌塌的,留下深深的脚印。
他掏出手机,想拨那个陌生号码,但拨过去还是关机。他只能凭着记忆往之前去过的那片区域跑。未央宫遗址的土台,刘洋第一次跟踪他的地方。
“刘洋!”他边跑边喊,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传出去很远,但只有风声回应。
跑到土台附近,他停下来,喘着气扫视四周。杂草,土堆,几棵歪脖子树,什么都没有。他掏出手机看刘洋发来的定位,但那个定位太模糊,只能确定大概在这片区域。
“刘洋!”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有回应了。
不是刘洋的声音,是脚步声,从土台后面传来。很急促,往远处跑。
陆鸣拔腿就追。绕过土台,看见一个穿灰色棉服的身影往东边跑。他认得出那件衣服——刘洋平时穿的那件。
“站住!”
那人跑得更快了。陆鸣拼尽全力追上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跑到一片灌木丛前,那人突然停下,转过身。
是刘洋的脸。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刘洋的慌乱和怯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别过来。”他说,声音也是刘洋的,但语气不对。
陆鸣停下脚步,喘着气。
“你是谁?”
“刘洋。”
“放屁。”陆鸣盯着他,“刘洋给我打电话,说他躲在坑里。”
“我就是刘洋。”那人往后退了一步,“那个给你打电话的,是假的。”
陆鸣脑子转得飞快。两个人,两张一样的脸,两个刘洋。
“证明。”
那人愣了一下。
“怎么证明?”
“陈景明失踪那天,你给我看过什么?”
那人的表情变了变。
“邮件。陈老师发的邮件。”
“内容。”
“‘如果出事,就找私家侦探。影子在跟踪影子。’”
陆鸣心里一沉。这是真的。那个邮件的内容,只有他和刘洋知道。
“那个电话里,他说什么?”
“说他在遗址,让我来救他。”
“你来了,看见他了?”
刘洋——这个刘洋——点头。
“看见了。他穿着我的衣服,戴着我的帽子,站在那边那个土堆上。看见我就跑,我追,然后你就来了。”
“他往哪儿跑了?”
刘洋指了指东边。
“那边。”
陆鸣看向那个方向,一片荒地,什么都没有。
“你追上去过吗?”
“追了一段,没追上。”
陆鸣盯着他。他说的每句话都逻辑通顺,但陆鸣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来?”
“他发的短信,说陈老师在遗址,让我一个人来,不然就杀了陈老师。我打电话给你,你关机。”
陆鸣掏出手机。确实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刘洋原来的号码打的,那时候他在出租车上,没听见。
“那你为什么关机?”
“我没关。是他关的。”
“他?”
“那个冒充我的人。他拿着我的手机。”
陆鸣愣住了。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那假刘洋手里有真刘洋的手机,所以能发短信,能关机。
“你手机什么时候丢的?”
“昨天。在宿舍,一觉醒来就不见了。”
“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掉哪儿了,没在意。”
陆鸣深吸一口气。真假刘洋,手机,短信,所有的线索搅成一团。他想起周济源说的话:陈景明失踪前一周,有人看见他和一个年轻人在遗址。那个年轻人,如果是刘洋,那他之前为什么不说?
“你和陈景明来过这儿吗?”
刘洋的眼神闪了一下。
“来过。”
“什么时候?”
“他失踪前一周。”
“来干什么?”
刘洋低下头。
“他说要实地考察。让我帮他拍照,记录。”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陆鸣盯着他,几秒后,转身往来路走。
“走,跟我去派出所。”
“去派出所干什么?”
“报案。有两个刘洋,这事得让警察查。”
“可是——”
陆鸣没理他,继续走。身后传来脚步声,刘洋跟上来了。
走到土台边上,陆鸣突然停下。他转过身,看着刘洋。
“你刚才说,那个人往东边跑了?”
“对。”
“你追了一段,没追上?”
“对。”
“那你鞋上怎么没有泥?”
刘洋低头看自己的鞋。那双运动鞋,干干净净,几乎没沾什么泥。而陆鸣自己,鞋上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刘洋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让陆鸣后背发凉。
“你反应挺快。”他说。
陆鸣往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是刘洋。”
“放屁。刘洋不会这么笑。”
那人笑得更深了。他慢慢抬起手,在脸上摸了一下,揭下一层薄薄的东西——硅胶面具。
面具下面是另一张脸。
三十来岁,瘦削,眼神锐利。陆鸣不认识他。
“你是谁?”
“我叫巩梁。”那人把面具收进口袋,“巩国庆的侄子。”
陆鸣脑子里嗡的一声。巩国庆的侄子?巩家村的人?
“你冒充刘洋干什么?”
“因为我得知道,你到底在查什么。”巩梁往前走了一步,“我叔叔被你们害惨了。”
“你叔叔?巩国庆?”
“对。上个月陈景明来找他之后,周济源也来了。两人吵了一架,周济源威胁他,说要把当年卖假文物的事抖出来,让他坐牢。我叔叔吓坏了,天天睡不着觉。”
陆鸣盯着他。
“所以你来北京干什么?”
“查真相。”巩梁的眼神变得很冷,“我叔叔说,那块玉璧是真的。不是假货。是周济源让他说假的。”
陆鸣愣住了。
“什么?”
“那块玉璧,是从巩家祖坟里挖出来的。我们巩家世代守着一个秘密——祖上是巩朔,春秋时候鲁国的大夫,跟着庶其逃到鲁国,后来被季武子灭口。那块玉璧上有铭文,记的就是这件事。”
“那周济源为什么说是假的?”
“因为他想独吞。”巩梁咬着牙,“他买那块玉璧的时候,不知道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找人翻译,才知道那是国宝级文物。他怕被人知道,就让我叔叔改口,说是假的。这样别人就不查了,他就能私下卖掉。”
陆鸣脑子转得飞快。如果巩梁说的是真的,那周济源一直在说谎。玉璧是真的,不是假的。陈景明没有偷,他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历史的东西。
“陈景明来找你叔叔的时候,知道这些吗?”
“知道。我叔叔把真相都告诉他了。他特别高兴,说终于找到了证据。他还说,要写一篇论文,让所有人都知道巩朔是谁。”
“然后呢?”
“然后他就失踪了。”巩梁盯着陆鸣,“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鸣摇头。
“因为周济源杀了他。”
风从荒地吹过来,冷得刺骨。陆鸣看着巩梁的眼睛,想找出谎言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只有愤怒和悲伤。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知道周济源去过遗址。陈景明失踪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的车停在遗址附近。”
“谁看见的?”
“我。”巩梁说,“我一直在跟踪周济源。从陕西跟到北京。”
陆鸣心里一惊。
“那个冒充周济源闯入我家的人,是你?”
巩梁点头。
“是我。我想找到陈景明的研究笔记,看看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冒充刘洋?”
“因为刘洋也在查。我想知道他知道多少。”
“他现在在哪儿?”
巩梁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我把他打晕了,藏在那边一个坑里。”
陆鸣转身就跑。
“带我去!”
两人在荒地上跑了几百米,最后在一个土坑边停下。坑有两米多深,底下躺着一个人,穿黑色冲锋衣,蜷缩成一团。
“刘洋!”陆鸣跳下去,把人翻过来。
是刘洋。真正的刘洋。他闭着眼,额头上有个淤青,但还有呼吸。
陆鸣拍拍他的脸。
“刘洋!醒醒!”
刘洋慢慢睁开眼睛,看见陆鸣,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陆哥!那个人——”
“我知道。”陆鸣扶他站起来,“先上去。”
两人爬出土坑,巩梁还站在原地。刘洋看见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他!他打晕我,还冒充我!”
“我知道。”陆鸣按住他的肩膀,“他是巩国庆的侄子,来查真相的。”
“什么真相?”
“那块玉璧是真的。”
刘洋愣住了。
“周济源一直在说谎。”
三个人站在荒地上,风吹得杂草沙沙响。陆鸣看着巩梁。
“你知道陈景明在哪儿吗?”
巩梁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周济源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他把一个人推进了遗址的井里。”
陆鸣心里一紧。
“哪口井?”
巩梁转身,看向远处的一个土堆。
“那边。汉代的一口古井,早就干了。”
陆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夕阳正在下沉,把那片荒地染成暗红色。
刘洋抓住他的胳膊。
“陆哥,我们报警吧。”
陆鸣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几秒。如果报警,一切都会进入程序,真相也许永远查不清。如果不报,他们三个人,能做什么?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陆鸣。”
是周济源的声音。
“你在哪儿?”
“我在你身后。”
陆鸣猛地转身。五十米外的土台上,站着一个人。
周济源。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夕阳下闪着光。
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