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影子
陆鸣盯着那辆黑色帕萨特,心跳骤然加快。天快黑了,看不清车牌,但他认得那个车型——周济源的车。
他从北京跟到了陕西?
陆鸣没有动,只是站在村口的槐树下,点了第二根烟。烟雾被风吹散,他眯着眼看着那辆车。驾驶座上的人也没动,就那么在暮色里坐着。
一根烟抽完,天彻底黑了。村口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不了多远。陆鸣把烟头踩灭,往公路方向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计算距离。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帕萨特的车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人从车里下来,站在车灯前。不是周济源。
那人年轻,瘦高,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他往前走了一步,脸被车灯照得发白。
刘洋。
陆鸣愣住,脚步停了一下。
“陆哥。”刘洋的声音有些发颤,“别生气,我……我实在不放心。”
陆鸣快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怎么来的?”
“我、我坐下一班高铁。”刘洋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我跟在你后面,就想着万一有事能帮上忙。”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给我看的那张火车票,巩家村,我记住了。”
陆鸣松开手,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我租了辆车,开过来的。看见你从村里出来,没敢上前。”
“那你为什么不下来?”
刘洋低下头。
“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你肯定得骂我。”
陆鸣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车是你租的?”
“嗯。”
“周济源的呢?”
刘洋一愣。
“什么周济源?”
“他的车。”
“我没看见他。”
陆鸣回头看了一眼村口,又看看刘洋。他绕到帕萨特后面,记住车牌号,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你在这儿等着。”
“陆哥,你去哪儿?”
“买票,回北京。”
“可是——”
“没有可是。你跟我一起走。”
两个小时后,他们坐上了最后一班回北京的高铁。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人少的车厢,面对面坐着。刘洋一路上不敢说话,只是时不时偷看陆鸣。
“说吧。”陆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为什么非要跟来。”
刘洋咽了口唾沫。
“我……我接到一个电话。”
陆鸣睁开眼睛。
“什么电话?”
“今天早上,我还没起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我等了半天,正准备挂,那边说话了。”
“说什么?”
“他说:‘刘洋,你老师已经死了。想知道为什么,就去陕西。’然后挂了。”
陆鸣盯着他。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我怕你不让我去。”刘洋低下头,“而且我也不知道是谁打的,万一是恶作剧呢?”
“号码还在吗?”
“在。”刘洋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
陆鸣接过手机,把号码记下来,然后拨过去。关机。他发给老郑,让他查。
“那个声音,你认识吗?”
刘洋摇头。
“很怪,像是用什么东西变过声。”
陆鸣没说话。他想起自己接到的那个变声电话。同一个号码?还是不同的人?
“陆哥,你查到什么了?”
陆鸣把巩国庆的话简单说了一遍。刘洋听完,脸色发白。
“所以陈老师真的找到了证据……周济源让那个农民作假……”
“嗯。”
“那周济源会不会……”刘洋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鸣没回答。他看向窗外,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到北京已经是凌晨两点。出站的时候,陆鸣让刘洋先打车回学校。刘洋不肯,非要跟着。
“听话。”陆鸣说,“你明天还有课。而且,有人盯着我,你跟着反而危险。”
刘洋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他上了出租车,回头看了陆鸣一眼。
“陆哥,你自己小心。”
陆鸣摆摆手,看着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他站在车站广场上,点了根烟,拨通老郑的电话。
“查到了吗?”
“查到了。那个号码是网络电话,虚拟号,查不到归属地。”
“能定位吗?”
“定位不了。你小子到底惹上什么人了?”
陆鸣没回答,挂了电话。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子开出去,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条短信。还是那个变声号码发来的:
“你以为你找到答案了?你什么都没找到。”
陆鸣回过去:
“你到底是谁?”
对方没回。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陆鸣付了钱,下车。小区里很安静,路灯照着一排排冬青树。他走进楼道,上电梯,到家门口。门上的封条还在——下午警察来勘察现场时贴的。
他撕开封条,开门进去。屋里还是那副样子,他没心思收拾,直接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他调出监控录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周济源撬门,进来,翻东西,出去,冲着镜头比手势。画面定格在他手腕上的那块表。
陆鸣放大画面,仔细看。
不对。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块表,表面是黑色的,表带是皮质的。他记得周济源戴的是块机械表,表面是白色的。
他掏出手机,翻出白天在师范大学拍的照片——周济源站在树林里抽烟的那张。放大手腕。
白色表面,金属表带。
两块不一样的手表。
陆鸣盯着屏幕,后背突然有些发凉。
闯入他家的,不是周济源。
那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冒充周济源?
他把录像又放了一遍,盯着那个人的动作。身高、体型和周济源很像,但走路姿势不太一样。周济源走路有点外八字,这个人没有。
陆鸣靠在椅背上,脑子飞速转着。如果不是周济源,那他白天在小树林里见的周济源,说的话,又有多少是真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
他接起来。
“陆鸣。”
是一个真实的声音,不是变声器。周济源的声音。
“你在哪儿?”
“在家。你呢?”
“我在学校办公室。有人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你去陕西了。”
陆鸣没说话。
“你去巩家村了?”
“是。”
“找到巩国庆了?”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怎么说?”
“他说你让他改口作假。”
周济源没反驳,反而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你不承认?”
“我承认什么?那块玉璧本来就是假的。我让他说是真的,是想卖高价。后来发现是假的,又让他改口,这有什么问题?”
陆鸣愣住了。
“你是说,你一开始就知道那是假的?”
“当然。我买的时候以为是真的,后来发现是假的。但我已经花了二十万,不能白扔。我想办法找下家接手。后来陈景明说是假的,我就认栽了。”
“那你为什么让巩国庆改口?”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买过假货。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不好。”
陆鸣深吸一口气。
“所以那块玉璧现在在哪儿?”
“被陈景明偷走了。我以为他拿去研究,想找出证据证明那是真的。现在看来,他拿去骗别人了。”
“骗谁?”
“你。刘洋。所有相信他的人。”
陆鸣沉默了。
“陆鸣,你被利用了。陈景明发现那个巩朔的事,兴奋得不行,到处找证据。他找到一块假玉璧,就当成了宝贝。他需要别人相信那是真的,这样才能证明他的研究。而你呢,正好送上门来。”
“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但你可以去查查陈景明以前的研究。他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编造过多少史料。”
陆鸣挂断电话。他坐在黑暗里,盯着电脑屏幕。监控画面上,那个冒充周济源的人还在冲他比手势。
他又想起那句话:影子在跟踪影子。
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窗外天快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小路上,一个人影一闪,躲进了冬青树后面。
陆鸣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放大,再放大。
刘洋的脸。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冬青树。刘洋没有回学校。他一直跟着。
陆鸣拨通刘洋的电话。
“喂,陆哥?”刘洋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刚睡醒。
“你在哪儿?”
“在学校宿舍啊。刚被你电话吵醒。”
“你宿舍几个人?”
“四个人。怎么了?”
“让他们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陌生男生的声音:
“喂?谁啊?”
“你是刘洋的室友?”
“对啊。”
“刘洋在吗?”
“在啊,刚从上铺下来。”
陆鸣挂断电话。他再次看向楼下的冬青树,那个人影已经不在了。
他打开监控,回放刚才的画面。刘洋的脸在镜头里一闪而过。他又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十七分。
如果刘洋在学校宿舍,那楼下这个人是谁?
手机屏幕亮起,又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刘洋。
内容:“陆哥,有人冒充我。小心。”
陆鸣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僵在半空。他回头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他感觉自己陷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