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秘密
陆鸣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他把湿透的外套扔在沙发上,从内袋掏出那个笔记本。纸页边缘被雨水泡得卷曲,中间的墨迹洇成一团团蓝黑色的云。他打开台灯,一页页翻。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左传》原文摘抄,夹着陈景明的批注。翻到中间,笔迹变了,不再是严谨的学术笔记,而是潦草的思路碎片:
“庶其以漆、闾丘来奔,季氏赏之。臧孙曰:‘子召外盗而大礼焉,何以止吾盗?’——此事史家皆以臧孙为是。然庶其非一人来,其从者何人?《左传》仅云‘从者一人’,无名。此人后世不见记载,何故?”
下一页画了一张关系图:季武子——庶其——从者——臧武仲。从者旁边打了个问号,写着“巩?宫?”。
再翻几页:
“查《世本》,庶其之族有巩氏,或为其从者。此人事后无闻,疑被季氏灭口。然细想,若从者无名,如何能得季氏赏?《礼记·檀弓》有‘庶其之从者巩朔’,此人或即巩朔!巩朔后事如何?《史记》无载,然《汉书·古今人表》有‘巩朔’,列第五等。此人竟入汉史?跨度四百载,必有讹传。”
陆鸣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若巩朔确有其人,则臧武仲之论不成立。因季氏非仅赏庶其,亦赏其从者,则臧孙所谓‘召外盗’实包括从者。而臧孙自己?其家族亦有贪墨事……此事不可细究。真相或极平庸:巩朔告密,臧氏受贿,故季氏责之。”
“玉器证之。”
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
“巩朔玉器。”
陆鸣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雨声渐小,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他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周敏打电话。
响了五声,那边才接。
“周女士,是我,陆鸣。打扰了,问您个事。”
“你说。”周敏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
“陈教授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名字,叫巩朔?或者巩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巩……好像听过。上个月他打电话,跟人争论,提到过这个名字。”
“跟谁争论?”
“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学校里的同事。”
“周济源?”
“可能吧。”周敏顿了顿,“陆鸣,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还在查。您早点休息。”
他挂了电话,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老郑还没睡,接得很快。
“又怎么了?”
“帮我查个人。师范大学历史系,周济源,副教授。”
“又是半夜查?”
“明天一早告诉我。”
陆鸣放下手机,又拿起那个笔记本。巩朔。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小人物,一个被史书抹去的名字,能让一个教授兴奋成那样,也能让他失踪。
他想起遗址土台上的黑影,想起那串多出来的脚印。那个人也在找什么。也许找的就是巩朔。
第二天早上九点,陆鸣把车停在师范大学北门。校园里梧桐叶落了一地,几个学生抱着书从身边跑过。他跟着导航找到历史系教学楼,一栋灰色的老楼,墙上爬满爬山虎。
周济源的办公室在三楼。陆鸣敲门前,先在走廊里转了一圈。走廊尽头贴着学术海报,其中一张是《春秋时期鲁国外交策略研讨会》,主讲人:周济源。时间是一个月前。
他转身敲门。
“请进。”
门推开,一股烟草味扑面而来。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堆满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古籍。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电脑前,戴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看见陆鸣,愣了一下。
“您是?”
“周教授吧?我叫陆鸣,是个记者。”陆鸣掏出名片递过去,“想跟您聊聊陈景明教授的事。”
周济源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记者?哪家媒体的?”
“自由撰稿人。正在写一篇关于春秋史研究的稿子,听说陈教授最近有新发现,想采访他。可他联系不上,他妻子说他失踪了。您是陈教授的同事,想问问您知不知道他在研究什么?”
周济源回到座位上,没请陆鸣坐。
“陈景明失踪跟我没关系。我们很久不联系了。”
“多久?”
“两年吧。”
“可我听说,上个月他还跟您通过电话。”
周济源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盯着陆鸣,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听谁说的?”
“他妻子。”
周济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陈景明的妻子?她记错了。我没接过他电话。”
“那您知道他在研究什么吗?”
“不知道。我们不一个方向,他是春秋史,我是考古。”
陆鸣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
“您听说过一个名字吗?巩朔。春秋时期的人。”
周济源的手指停住了。
“庶其的从者。”陆鸣补充道,“陈教授认为这个人很重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学生打闹的声音,很遥远。
“没听过。”周济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鸣,“春秋时期无名的小人物多了,有什么重要的?”
“可陈教授不这么想。他觉得这个人是解开‘臧武仲案’的关键。”
周济源转过身,目光落在陆鸣脸上。
“臧武仲案?”
“《左传》里那个,季武子问盗,臧武仲答‘子召外盗而大礼焉’。”
周济源盯着陆鸣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真是记者?”
“当然。”
“记者会知道《左传》?”
陆鸣没回答。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周教授,陈教授失踪前,手里有一块玉器。战国时期的。您知道这件事吗?”
周济源的脸色变了一瞬,但马上恢复如常。
“不知道。”
“那打扰了。”陆鸣走到门口,回头,“如果您想起什么,随时打我电话。”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回响。
陆鸣没走远。他站在一楼大厅的柱子后面,点了根烟。不到五分钟,周济源就急匆匆地走出办公楼,往东边的停车场走。
陆鸣掐灭烟,跟上去。
周济源开一辆黑色帕萨特,出校门后往北拐。陆鸣保持距离跟着,一路穿过市区,越走越偏。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一处老小区门口。
陆鸣把车停在路对面,看着周济源下车,走进三号楼。他等了十分钟,没人出来。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一个年轻人,戴着棒球帽,正站在他车后面,盯着他的车牌。
陆鸣心里一紧。他推开车门,快步绕到车后。那人转身就跑。
“站住!”
陆鸣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巷子,最后在一处死胡同里,那人被堵住了。他喘着气,转过身,摘下帽子。
二十出头,圆脸,戴眼镜,学生模样。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陆鸣逼近一步。
“我、我没跟踪你……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
“您是陆鸣吧?陈景明教授的太太请的私家侦探?”
陆鸣眯起眼。
“你怎么知道?”
“我叫刘洋,是陈老师的研究生。”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陈老师失踪前一天,给我发过一封邮件。”
陆鸣接过手机。邮件很短,只有一句话:
“如果出事,就找私家侦探。影子在跟踪影子。”
发件时间:11月14日下午4点23分。
“影子在跟踪影子?”陆鸣抬头,“什么意思?”
刘洋摇头。
“我不知道。我问他,他没回。第二天就联系不上了。我去过他家,师母说报警了,我也帮不上忙。后来听说您接手了,就想跟着看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昨天晚上。您从遗址回来的时候。”
陆鸣盯着他。
“遗址?你也在那里?”
刘洋点头。
“我也去找过陈老师。他那段时间老去那边,说是实地考察。我昨天又去碰碰运气,结果看见您。我就……”
“就跟踪我?”
“对不起。”刘洋低下头,“我就是想知道陈老师到底怎么了。”
陆鸣把手机还给他。
“你知道巩朔吗?”
刘洋抬起头。
“知道。陈老师最后几个月一直在研究这个人。他说这个人才是‘臧武仲案’的核心,可惜被史书抹掉了。他还说,如果能找到实物证据,就能推翻两千年的定论。”
“实物证据?玉器?”
刘洋眼睛亮了。
“您也知道玉器?陈老师有次喝多了,跟我说他得到了一块战国玉器,上面的铭文能证明巩朔的存在。但他不肯说从哪来的,只说是一个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他不肯说。但我猜,可能是……”
刘洋的话没说完,陆鸣的手机响了。是老郑。
“陆鸣,你让我查的那个周济源,有点意思。”
“说。”
“他名下有个私人博物馆的顾问职位,那个博物馆叫‘雍华古韵’,专门收藏战国玉器。两年前,他经手过一批出土玉器,来源不明,后来被文物局查了,但最后不了了之。”
陆鸣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批玉器里,有没有一件跟巩朔有关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有个事儿挺巧的,那批玉器的卖家,姓巩。”
姓巩。
陆鸣挂断电话,看向刘洋。
“周济源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刘洋脸色变了。
“他……他跟陈老师以前合作过,后来因为一个项目闹翻了。陈老师说他学术不端,举报过他。但最后没成,周济源没事,陈老师反而被排挤了。”
“什么项目?”
“就是那批玉器的鉴定。周济源说是战国贵族墓出土的,陈老师看了照片,认为是假的。两人吵得很凶。”
陆鸣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住哪儿?”
“学校宿舍。”
“保持联系。想起什么马上告诉我。”陆鸣把自己的号码报给他,“还有,别再跟踪我,很危险。”
刘洋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
“陆哥,我觉得……陈老师可能已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鸣拍拍他的肩膀。
“先别乱想。回去吧。”
陆鸣开车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他掏出钥匙开门,门一推就开了。
锁被撬了。
他心里一沉,慢慢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抽屉被翻出来,书扔得到处都是。他快步走进书房——电脑还在,但桌上的笔记本不见了。陈景明那个黑色笔记本,还有他拍的那张玉器照片,都没了。
他检查监控。门口装了隐形摄像头,连着手机。他打开APP,调出今天的录像。
下午两点十五分,一个穿黑色帽衫的人出现在门口。他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撬开门,进去,十分钟后出来。出来的时候,他抬头,冲着摄像头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镜头。
陆鸣盯着屏幕,把画面暂停,放大。
帽衫的袖口,露出一块手表。
他认得那块表。
一个小时前,周济源的手腕上,戴着同一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