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踪迹
陆鸣盯着屏幕上的手表截图,看了足足一分钟。他把照片发到自己手机上,又给老郑打了个电话。
“老郑,帮我查个人,周济源,师范大学副教授,看看他有没有案底,或者跟文物案有关系。”
“又查?你小子接了什么大案子?”
“失踪案。但现在有点变味了。”陆鸣挂断电话,看着满地狼藉的房间,弯腰把几本书捡起来。书桌抽屉被整个抽出来扔在地上,里面一些零碎的票据散落一地。他蹲下来一张张看,突然手停住了。
一张火车票。
北京西——西安北,11月12日,G659次,07:45发车。
他不记得自己去过西安。
这不是他的车票。陆鸣把车票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巩家村。
巩家村。姓巩。
他把车票装进证物袋,又仔细翻了一遍,没发现别的。这张车票是谁的?怎么会出现在他抽屉里?他想起昨天在遗址捡到的那个笔记本,笔记本里写满了关于“巩朔”的研究。陈景明去过西安?还是周济源?
手机响了,是老郑。
“查到了。周济源,三年前被文物局约谈过,涉嫌非法收购出土文物,但最后证据不足,不了了之。当时经手的那批玉器里,有一件战国时期的玉璧,据说上面有铭文,但后来被鉴定为现代仿品,案子就撤了。”
“鉴定人是谁?”
“一个专家委员会,其中就有陈景明。”
陆鸣心里一动。
“谢了。”
他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出了门。
师范大学的校园里,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陆鸣直奔历史系办公楼,三楼周济源的办公室门锁着。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掏出手机,拨周济源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陆鸣站在走廊里,正想着下一步怎么办,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是刘洋。
“陆哥?你怎么又来了?”刘洋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饭盒。
“找周济源。他手机关机。”
刘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他往后山那边走了,一个人。”
“后山?”
“就是学校北边那片小树林,以前是荒地,现在修了个公园,没什么人去。”
陆鸣点点头,快步下楼。刘洋跟上来。
“陆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回宿舍。”
“可是——”
“听话。”
陆鸣甩下他,一路小跑出北门。穿过一条马路,果然看见一片树林,稀稀拉拉种着些松树,中间有条石子路。他走进去,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叫。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一棵大树下,站着一个人。
周济源。他穿着早上那件深灰色夹克,背对着陆鸣,正在抽烟。
“周教授。”
周济源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你来得挺快。”
“你知道我会来?”
周济源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闯入我家,偷走了陈景明的笔记本和玉器照片。”陆鸣盯着他的眼睛,“周教授,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周济源笑了,笑容很冷。
“我拿回我自己的东西,叫偷?”
“你的东西?”
“那块玉器,是我的。”周济源一字一顿,“陈景明从我这里偷走的。”
陆鸣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三年前,我从一个陕西农民手里买了块玉璧,战国时期的,上面有铭文。我花了二十万。后来我请陈景明帮忙看,他说铭文是假的,玉璧是现代仿品。我不信,又找了其他人,都说假。我认栽,把玉璧扔在办公室抽屉里,再没管过。”
周济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两个月前,陈景明突然来找我,说想看看那块玉璧。我拿出来给他,他看了半天,没说什么,还给我就走了。我当时没多想。结果一个星期后,我发现玉璧不见了。办公室里只有陈景明来过。”
“你报警了吗?”
“报警?”周济源冷笑,“那东西来路不正,我报警?自投罗网?”
“所以你一直没声张。”
“我找过陈景明,他不承认。我又没有证据,能怎么办?”
陆鸣想了想。
“那个陕西农民,叫什么?”
“巩国庆。巩家村的人。”
巩家村。陆鸣想起那张火车票。
“陈景明失踪前,去过西安。”
周济源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去找巩国庆?”
“很可能。”
周济源沉默了几秒,把烟扔在地上。
“所以你也打算去?”
陆鸣没回答。
“我劝你别去。”周济源盯着他,“有些事,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周济源转身要走,又回过头,“那个笔记本里,有陈景明的研究。他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其实什么都没发现。巩朔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他走了。陆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陆鸣从后山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直接去了刘洋的宿舍。
刘洋住在研究生公寓六楼,一间四人宿舍,其他三个都不在。刘洋把他让进门,关上门。
“陆哥,怎么样?”
陆鸣把周济源的话简单说了一遍。刘洋听完,皱着眉头。
“他说陈老师偷了他的玉璧?不可能。陈老师不是那种人。”
“陈老师有没有跟你提过要去西安?”
刘洋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
“对!他走之前那周,跟我说过想亲自去一趟陕西,核实一些东西。我还问他去干吗,他说有个重要的证人。”
“证人?”
“他说是庶其后人的后代,姓巩,住在陕西某个村子里。”
陆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火车票。
“你看看这个。”
刘洋接过车票,翻到背面。
“巩家村……这就是陈老师的字!”他激动起来,“这是陈老师写的,我认得他的笔迹!”
陆鸣心里一震。陈景明的火车票,怎么会在他的抽屉里?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刘洋摇头。
“他没给过我。我没见过这张票。”
陆鸣仔细回想。昨天回家的时候,抽屉虽然被翻乱,但他没注意到这张车票。今天周济源闯进来之后,他才发现的。难道周济源故意留下的?不可能,周济源是来偷东西的,怎么会留下线索?
除非这张车票本来就在那里,他之前没注意到。
“陆哥,你要去巩家村吗?”
陆鸣点头。
“明天就走。”
“我跟你去!”
“不行,太危险。”
“可是——”
“你留在北京,帮我盯着周济源。有什么事马上打电话。”
刘洋不甘心地点头。
第二天一早,陆鸣坐上G659次列车。他特意选了7:45这班,和陈景明12号坐的是同一趟。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这两天的线索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陈景明研究“臧武仲案”,发现一个被史书忽略的关键人物——庶其的从者巩朔。他怀疑巩朔的后人可能有家谱或文物传世。后来他得到了一块战国玉璧,据说上面有铭文可以证明巩朔的存在。周济源说那块玉璧是他的,被陈景明偷走。陈景明去陕西找巩国庆核实。然后他失踪了。
周济源的话有多少可信度?如果玉璧是他的,为什么陈景明要偷?如果玉璧是假的,陈景明为什么还要研究?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去。你会后悔。”
陆鸣回拨过去,关机。他盯着屏幕,心里冷笑一声。这种威胁见得多了。他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三个小时后,列车到达西安北站。陆鸣出站,打了辆出租车,把“巩家村”三个字给司机看。司机是个本地人,看了一眼,说:“在临潼那边,有点远,得一百多块。”
“走。”
车子穿过西安市区,往东开。一个多小时后,拐进一条土路,两边是农田和零星的房子。最后停在一个村子口。
“到了,就是这儿。”
陆鸣付了钱,下车。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是砖瓦房。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大爷,问巩国庆家在哪。大爷指了指村东头第三家。
陆鸣走过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农民,皮肤黝黑,穿着旧棉袄,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你找谁?”
“巩国庆?”
“是我。”
“我是北京来的,想跟您打听点事。”陆鸣掏出名片递过去,“关于您几年前卖的一块玉璧。”
巩国庆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想把门关上。陆鸣眼疾手快,一脚抵住门。
“大哥,别紧张。我就是问几句话。”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月前,有没有一个姓陈的教授来找过你?北京来的,六十来岁,戴眼镜。”
巩国庆的眼神闪烁。
“没、没有。”
“大哥,你听我说。”陆鸣压低声音,“那个陈教授失踪了,可能已经死了。你如果知道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包庇凶手。”
巩国庆的脸一下子白了。
“死、死了?”
“现在还不知道。但他来找过你之后,就失踪了。”
巩国庆的手开始抖。他回头看了看屋里,终于把门拉开。
“进来说。”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年画。巩国庆给他倒了杯水,坐下,双手攥在一起。
“陈教授……确实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上个月12号吧。他拿着那块玉璧的照片给我看,问我记不记得。”
“你怎么说的?”
巩国庆低下头。
“我……我跟他说,这块玉璧是我挖出来的,卖给了一个北京来的教授,姓周。”
“周济源?”
“好像是这个名字。后来周教授又来找过我,让我改口,说这块玉璧是假的,是他从别处买的仿品。他给了我五万块钱。”
陆鸣心里一沉。
“所以你改口了?”
巩国庆点头。
“那陈教授听完什么反应?”
“他特别激动,说这块玉璧是真的,上面的铭文能证明一个什么……什么两千多年前的人。他让我把真话再说一遍,他可以给我钱,让我作证。我说不行,我已经收了周教授的钱,不能反悔。”
“然后呢?”
“他很失望,走了。后来我听说他还在村子里打听,问有没有人知道巩家的祖坟在哪儿。”
“巩家的祖坟?”
“我们巩家村的人都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据说是春秋时候一个大官的后代。村里老人都知道,祖坟在后山,但早就平了,什么都没了。”
陆鸣心跳加快。
“那个祖坟,传说是谁的?”
巩国庆想了想。
“好像叫什么……巩朔。”
陆鸣深吸一口气。
“陈教授后来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走了以后我就再没见过。”
陆鸣又问了一些细节,巩国庆再没什么可说的。他告辞出来,站在村口,点了根烟。
陈景明找到了巩朔后人,确认了玉璧的真实性,也知道了周济源让巩国庆改口作假。这些足以推翻周济源的学术声誉,甚至牵扯出非法文物交易。然后他就失踪了。
周济源有足够的动机。
陆鸣正要往村外走,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这次是电话。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几秒钟后,一个声音响起。是机械的、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
“陆鸣,别再查了。陈景明已经死了。”
陆鸣握紧手机。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但你如果再查下去,下一个就是你。”
“陈景明的尸体在哪儿?”
没有回答。电话挂断了。
陆鸣盯着手机,正要回拨,一条短信进来了。
发件人:陈景明。
内容:“影子在跟踪影子。别相信任何人。”
陆鸣的手僵住了。他立刻回拨过去,关机。
陈景明的手机,怎么会发短信?
他站在暮色四合的村口,冷风从田野上吹过来。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
他抬起头,看向公路的方向。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路边,驾驶座上的影子,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