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吠声初起

那个早晨,诺瓦普尔市的第一缕阳光照进诊所的百叶窗时,阿伦·维尔玛正为一只病猫做最后的检查。它是一只橘色的短毛猫,颈部的淋巴结肿得像颗弹珠,体温高得烫手。过去三天里,类似的病例他已经接诊了七例——狗、猫、甚至一只被人捡来的幼狐,都在同一组症状下痛苦地衰竭:高热、抽搐、神经性的狂躁,然后死亡。

他合上病历本,在“病因”一栏犹豫了片刻,最终写下“疑似病毒性感染,未明”。这四个字不够精确,但比“我不知道”好看一些。他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走到窗边,看见街道比往常安静得多。上午九点,本应是菜贩推着板车吆喝、孩子追着流浪狗跑过巷口的时间。可此刻,整条阿南德路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风卷起几片废纸,贴着柏油路面滑行。

诊所的门铃响了。

来人是拉吉夫·巴特拉,街区居民自封的“临时协调员”,一个五十二岁的前市政工程处副主管,肚腩和官威都没有随着退休而消散。他面色发灰,鼻尖沁着汗,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紧急通知,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痕。

“维尔玛医生,市政厅已经空了。”拉吉夫把通知拍在接待台上,“昨晚最后一批公务员跑了。警察局只剩下三个巡警,其中一个今早发了高烧,倒在值班室里抽搐。他们说这病……”

“像什么?”阿伦问。

“像狂犬病。”拉吉夫压低了声音,“但又不是。发作的人会咬东西,咬门框、咬椅子,有一个咬了自己的手腕,像疯狗一样。可他们不是被狗咬的。有人说空气里有什么,有人说自来水被下毒了。”

阿伦盯着那张通知,上面写着“紧急公共卫生预案”几个大字,底下是几行毫无意义的官僚套话——建议居民“保持冷静”“储备饮用水”“避免与野生动物接触”,没有一条真正有用。他把通知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诊所里已经死了七只动物。”阿伦说,“症状和你描述的几乎一样。动物先发病,然后人跟上。这个病毒可能已经跳了种属屏障。”

拉吉夫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你怎么不早报告”,但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早报告也没用,上个月阿伦就给市动物管理处发过三封预警邮件,没有一封得到回复。这个国家的官僚系统像一棵根系腐烂的大树,你浇多少水,它都只会从树冠往下漏,最后淹死自己。

“我们需要组织起来。”拉吉夫换了一副语气,那种“我当过领导”的腔调,“我在我们这栋楼和隔壁两栋楼里数了数,还剩四十七个人,包括老人和孩子。食物能撑十到十五天,水从屋顶水箱接。但我们最大的威胁不是饿,是街上那些——”

他顿住了,目光扫向诊所门口。门外传来低沉的咆哮声,沉闷、持续、带着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愤怒。阿伦认识那种声音。过去一周,他开始在夜间接诊被流浪狗咬伤的居民,伤口多是深可见骨的撕裂。那些狗变了,原本怕人躲人的野狗,现在敢成群结队地扑向骑自行车的人。阿伦在笔记里记录过这种现象:病毒攻击中枢神经系统后,会让宿主变得异常攻击性,不仅是动物,人也一样。但狗群的数量远多于病人,而且它们没有恐惧。

“我有麻醉枪。”阿伦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还有六支有效药镖。以及一个地窖,通风,有独立水源,够三个人撑一个月。”

拉吉夫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你不只是个兽医。”

“我父亲是个兽医。”阿伦淡淡地说,“他经历过'73年的饥荒。他是过来人。”

拉吉夫没再追问,匆匆离开去联络其他住户。阿伦关上诊所的门,拉开药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躺着一把老式气动麻醉枪,枪身上缠着绿色的胶布,那是父亲去世前绑上去的,说是防滑。他把六支药镖装进腰包,又从墙角拖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地窖盖。掀开盖子,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陈年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本来不想下去的。从父亲去世那一年起,他只在清理遗物时下去过一次,之后就再没打开过那扇铁盖。但他听见巷子里传来一声撕裂的尖叫。

那是女人的声音。

阿伦冲出门,麻醉枪挂在肩上。他沿着巷子往南跑,绕过邻居家那棵枯死的菩提树,然后看见了那个女孩。十二岁左右,穿着私立学校的藏青色制服裙,书包甩在五米外的水沟里。她蹲在一辆废弃的白色厢型车顶上,双手紧紧抓着行李架的边缘,下面围着七条狗。有一条是德牧串,体型最大,前爪搭在车胎上,嘴里淌着黏稠的唾液;其余几条是本地土犬,瘦骨嶙峋,肋骨像一把把弯刀顶着皮毛,但它们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太清醒了。感染狂犬病的动物会目光涣散、口吐白沫,但眼前这七双眼睛,每一双都像在计算。它们转着圈,轮流试图爬上车前盖,动作不慌不忙,像有分工。

女孩在哭,但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阿伦举起麻醉枪,对准那条德牧的侧腹。他的手指压在扳机上,却在最后一刻犹豫了。

他不认识这条狗,但他认识这种眼神。他在父亲的旧照片里见过——父亲年轻时站在一片被毒杀的野狗尸体中间,手里拎着注射器,眼里的东西和现在这群狗一模一样:一种近乎冷静的、执行命令的空白。

几秒的犹豫是致命的。

德牧忽然转头,冲着巷子的另一端低吼了一声。阿伦顺着它的视线望去,看见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从拐角跑出来。那男人左手提着警棍,右手捂着胸口,面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他跑几步就踉跄一下,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搏斗。

“退回去!”阿伦喊,“狗群在——”

警察没听懂,或者来不及听懂。他冲进巷子的那一瞬间,德牧松开了厢型车的轮胎,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弹射出去。剩下六条狗立刻调转了队形,形成半包围圈。那个警察挥动警棍砸中一条狗的肩骨,骨头碎裂的闷响隔着二十米都能听见,但那条狗只是歪了一下,随即张开嘴咬住了警察的小腿。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阿伦听见一声被闷在喉咙里的惨叫,然后是更多的狗围上去。他再次举起麻醉枪,但已无法瞄准——身体和撕咬、狗头和警棍、飞溅的布片和血花搅成了一团暗红色的漩涡。他扣动了扳机,药镖射中了一条外侧的土狗,那狗低嚎一声跌倒在地,但剩下的狗头也没回。

女孩从车顶滑下来,摔在阿伦脚边。她抱住他的腿,浑身发抖,嘴唇蹭着他的牛仔裤布料,含混不清地说“别走……别走”。阿伦低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瞳孔里映着巷子尽头的那个画面:警察已经不再挣扎,德牧正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嘴角挂着一缕冒着热气的、深红色的丝线。

阿伦拉起女孩的手,转身奔回诊所。他听见身后传来巴哈的咆哮——他后来才知道那条德牧的名字,别人告诉他的——但那些狗没有追来。它们像是完成了某项仪式,在那具尸体旁蹲坐下来,嘴巴微张,舌头伸出来喘着气,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铁门锁上的瞬间,阿伦靠在门板上,胸腔剧烈起伏。女孩缩在接待台后面,抱着膝盖,制服裙上一块深色的水渍慢慢扩大。阿伦递给她一瓶水,她没接,只是盯着地板的缝隙,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念经。

“你叫什么?”阿伦问。

她没有回答。

阿伦不再追问,转身打开地窖的铁盖,从里面拽出两个帆布背包。他把麻醉枪、药镖、食物罐头、手电筒、酒精棉和一卷绷带塞进包里,然后又往里面加了一本旧硬皮笔记本——那是父亲的日记,上次他只翻了前几页就没敢继续读下去。他现在觉得自己需要读。

巷子外面,远处传来汽车喇叭的鸣响,连续不断,尖利得像濒死的嚎叫。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有人在喊“关窗”,有人在砸门,然后是犬吠声,一层叠一层,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是整座城市被一条巨大的声波绳捆住了喉咙。

女孩突然开口了,声音细得像一根绷紧的蚕丝:“我爸说,狗比我聪明。”

阿伦愣了愣。

“他去年被调去北方的时候说的。”女孩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他说狗能闻出人身上有没有病毒。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说话了,狗会第一个知道。”

阿伦蹲下来,与她平视:“你爸是做什么的?”

“市政检疫局的。”女孩说,“他走之前,让我离流浪狗远一点。但他自己每天晚上了喂它们。他说,狗比人值得信任,因为狗不会说谎。”

巷子外的吠声更近了。阿伦听见有爪子刮过诊所铁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把女孩推进地窖入口,自己留在上面,手里攥着气动麻醉枪的枪管,铁质的凉意从掌心肌肤渗进骨头。他忽然想起父亲日记第一页上的那句话,写在1973年8月的旧纸上,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

“今天毒死了整条街的狗。一共十九条。最后一条母狗趴在小狗身边,我把它脖子上的针管拔出来的时候,它舔了我的手。我哭了。但我没有停手。所以我不配哭。”

门外的刮擦声停了一瞬。

然后有什么东西——不止一个——开始用力撞击铁门。

阿伦把地窖盖缓缓合上,留了一指宽的缝隙,好让女孩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在黑暗里说:“别怕。”这两个字说出口的同时,他自己都不信。但他还是说了一遍,声音低沉,平稳,像父亲当年念药瓶上的剂量说明。

铁门发出第一声凹陷的闷响。

阿伦闭上眼,在黑暗中摸到腰包里那支剩余的麻醉枪药镖,冰凉的玻璃管壁贴着他的指腹。他数了数:五支。然后他睁开眼,把手电筒拧亮,光束划破地窖入口的灰尘。

他看见日记本从帆布包里露出一角,父亲的字迹隔着半个世纪朝他张望。

外面第二次撞击,铁门的铰链发出撕裂的呻吟。

地窖里,女孩轻声说:“我叫米拉。”

这是她最后一句平静的话。

下一波撞击到来的时候,整座城市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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