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视者之死
早上八点,苏远开车接上棠姜。她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脸色平静,但眼圈有些发青。
“上车吧。”苏远推开车门。
棠姜点点头,坐进副驾驶。车子驶出枫林苑,沿着开发区的主干道往北开。公墓在城郊,要四十分钟车程。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载收音机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正在报道一起开发区企业偷税漏税的案子。棠姜听着,忽然开口。
“苏叔,您知道建国以前在工地上干过什么吗?”
苏远转头看她一眼:“你指的是什么?”
棠姜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轻声说:“他年轻时为了赚钱,干过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偷工减料,克扣工人工资,甚至还和官员勾结,拿地的时候行贿。这些,我都知道。”
苏远沉默。
“我一直劝他收手,可他说,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不干别人干。”棠姜说,“后来他发达了,想洗白,可那些事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老李头手里那些证据,就是他的命根子。”
“所以老李头才能威胁你们。”
棠姜点头:“他不止威胁我,也威胁建国。建国给过他钱,好几次。可老李头就像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苏远想了想:“你恨老李头吗?”
棠姜沉默了几秒,摇头:“不恨。他也是一个可怜人,一辈子孤苦伶仃,靠偷窥别人活着。我恨的是那些躲在暗处,把别人的秘密当武器的人。”
“比如王姐?”
棠姜苦笑:“王姐……她也是被逼的。她老公公司有问题,老李头盯上他们,她没办法,只能把我推出去。换作是我,也许也会做同样的事。”
苏远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经历了这么多,居然还能替别人着想。
***
公墓在城郊的小山上,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崔建国的墓在东北角,新立的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棠姜蹲下来,把白菊放在墓碑前,伸手抚摸着墓碑上的字。
“建国,我来看你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我骗了你这么多年。可我真的爱你,从嫁给你的那天起,就只爱你一个人。”
苏远站在不远处,把空间留给她。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远处有几个扫墓的人,烧纸钱的黑烟袅袅升起。
棠姜蹲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看着苏远。
“苏叔,您知道吗,建国最后那几天,一直在说胡话。他说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一直不想见的人。”
苏远走过去:“谁?”
“他没说清楚,只说什么‘老李头的同伙’。”棠姜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是病糊涂了。可现在想想,也许他真的看到了什么。”
苏远心里一动。老李头的同伙?除了王姐,还有别人?
“他具体怎么说的?”
棠姜回忆:“他说‘那个人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我问他是谁,他摇头不说,只是让我小心。”
苏远皱眉。这和老李头录音里说的“有人也在拍棠姜”似乎对上了。
***
就在这时,苏远的手机响了。是周诚打来的。
“苏叔,王姐交代了。”周诚的声音有些急促,“她说她把棠姜的事告诉过另一个人。”
“谁?”
“社区里那个年轻媳妇,姓刘,住31号楼,刚搬来不久的那个。”
苏远脑子里迅速搜索。31号楼,姓刘的年轻媳妇,好像是叫刘敏,三十出头,丈夫常年出差,一个人在家。她来枫林苑不到一年,平时很少出门,存在感很低。
“王姐为什么告诉她?”
“王姐说她也不知道,就是有一次闲聊,那女的问起棠姜的事,王姐就随口说了几句。后来那女的经常找她聊天,套她的话,王姐就把知道的都说了。”
苏远心头一震:“那女的还问过什么?”
“问过老李头,问过庄明远,问过崔建国。几乎把社区里每个人的事都问了一遍。王姐说她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新邻居想了解情况。”
“现在人呢?”
“我们刚才去31号楼,人不在。邻居说三天前就搬走了,说是回老家。”
苏远深吸一口气:“查她的身份,查她的底细,赶紧!”
***
挂断电话,苏远看向棠姜。棠姜也听到了对话内容,脸色有些发白。
“姓刘的?”她喃喃自语,“她是谁?为什么要打听我的事?”
苏远没回答,带着她快步下山。路上,他打电话让周诚把刘敏的照片发过来。很快,手机收到一张截图——社区门禁系统里拍到的,一个长相普通、扎着马尾的女人。
棠姜盯着照片,忽然说:“我见过她。”
“在哪儿?”
“晚宴那天。”棠姜说,“她站在人群里,离我不远。我以为是哪个邻居带来的朋友,没在意。”
苏远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时间线。晚宴那天,刘敏也在场?可名单上没有她。她是混进来的?
“她跟谁说过话吗?”
棠姜想了想:“好像……跟庄明远说过几句话。我远远看到他们在角落聊天,以为他们是熟人。”
庄明远?刘敏认识庄明远?
苏远立刻拨通周诚的电话:“查刘敏和庄明远的关系,有没有通话记录,有没有交集。”
***
下午两点,苏远和棠姜回到刑警队。周诚已经查到了一些信息。
“刘敏,真名刘艳,三十五岁,有过诈骗前科。”周诚把资料摊开,“五年前她在一个建筑公司做过文员,那个公司是庄明远的广告公司下面的子公司。她和庄明远有工作交集,后来离职了。”
“离职原因?”
“不清楚,公司说她是自己辞职的。”
苏远翻着资料:“她现在人呢?”
“查到了,昨天买了去云南的机票,落地昆明后就没再记录。我们联系了当地警方,正在找。”
棠姜在旁边听着,忽然问:“她为什么要打听我的事?”
周诚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们怀疑她和庄明远有私情。”
棠姜愣住。
“庄明远的手机里有一些暧昧的聊天记录,对方的头像就是刘艳。”周诚说,“时间跨度有两年多。也就是说,庄明远不止出轨你,还出轨她。”
棠姜沉默。苏远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她来枫林苑,是为了接近庄明远?”
“很可能。她搬进来的时间,正好是庄明远买房子之后不久。”周诚说,“她一直在暗中观察庄明远,也观察你。王姐只是她获取信息的渠道之一。”
苏远想起老李头录音里那句话:“有人也在拍棠姜。”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刘艳?
***
下午四点,苏远和周诚再次提审庄晓燕。
庄晓燕听到刘艳这个名字,脸色变了。
“她……她还在?”
“你认识她?”
庄晓燕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
“她是我雇的。”
苏远和周诚同时愣住。
“什么?”
庄晓燕低下头,声音沙哑:“我早就知道明远出轨,但我不知道对象是谁。我雇了刘艳,让她假扮成新住户搬进枫林苑,帮我查清楚。”
“你雇她?”周诚难以置信,“那她怎么跟庄明远搞到一起的?”
庄晓燕苦笑:“我没想到,她查着查着,自己也陷进去了。她和明远搞在一起,瞒着我。直到我发现,已经晚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晚宴前几天。”庄晓燕说,“我看到他们偷偷见面,质问她,她承认了。她说她真的爱上了明远,求我原谅。我……”
她捂住脸。
“我没原谅她,让她滚。她说她会离开。可没想到,她不但没走,还……”
“还什么?”
庄晓燕抬起头,眼神空洞:“还可能在背后搞事。我怀疑老李头的死,和她有关。”
苏远和周诚对视一眼。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知道所有事。她知道棠姜和明远的事,知道明远要杀棠姜,知道老李头手里的秘密。如果她想报复我,或者想得到明远,她完全有可能……”
庄晓燕说不下去。
***
晚上六点,昆明警方传来消息。他们在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找到了刘艳,但人已经死了。
死因是煤气中毒,初步判断自杀。房间里留了一封遗书,上面写着:“对不起,我害了所有人。”
苏远盯着手机上的照片,房间里很整齐,刘艳躺在床上,面容平静。遗书是手写的,笔迹鉴定需要时间。
“自杀?”周诚皱眉,“这么巧?”
苏远摇头:“不一定。如果是自杀,她为什么要逃到昆明才死?在开发区也能死。”
“您怀疑是他杀?”
“可能有人逼她自杀,或者伪造自杀。”苏远说,“查她的通话记录,看她死前联系过谁。”
技术科很快传来消息。刘艳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一个境外的号码,无法追踪。通话时间三分钟,就在她死前两小时。
“又是境外号码。”周诚说,“和转给老李头那二十万的账户一样,查不到源头。”
苏远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个躲在幕后的人,到底是谁?他(她)为什么要杀刘艳?刘艳知道什么?
***
晚上九点,苏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枫林苑。经过崔家时,他看到二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棠姜还没睡。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门。棠姜开门,看到他,愣了一下。
“苏叔?”
“睡不着,想跟你聊聊。”
棠姜侧身让他进来。客厅里开着灯,茶几上放着几本相册。棠姜刚才在翻看以前的照片。
苏远坐下,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年轻时的棠姜和崔建国,站在工地前,笑得灿烂。
“你们那时候真年轻。”
棠姜笑了,笑容里带着怀念:“是啊,穷但快乐。建国每天骑自行车带我上班,我在后面抱着他,觉得这辈子就够了。”
苏远沉默了一会儿,问:“棠姜,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躲在幕后的人,可能是谁?”
棠姜摇头:“我想不出来。我认识的人有限,恨我的人更少。”
“也许不是恨你,而是恨庄明远,或者恨崔建国。”苏远说,“这个人知道所有事,还杀了刘艳灭口。他(她)一定和你们有很深的关系。”
棠姜想了想,忽然说:“会不会是建国的私生子?”
苏远一愣。
“建国年轻时在工地,和别的女人有过一个孩子。”棠姜说,“这事他后来告诉过我,说那女人带着孩子走了,再没联系过。他一直想找他们,但找不到。”
“有这事?”
棠姜点头:“那孩子如果活着,现在应该三十出头了。”
苏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三十出头,刘艳也是三十出头。刘艳会不会就是那个孩子?或者,那个孩子派来的?
“你知道那女人叫什么吗?”
棠姜想了想:“好像姓刘,叫什么……建国没说全。”
姓刘!刘艳也姓刘。
苏远猛地站起来。
“棠姜,你好好想想,那女人叫什么?”
棠姜皱着眉头回忆:“好像是叫刘……刘什么梅?刘美?刘梅?我记不清了。”
苏远立刻给周诚打电话:“查刘艳的母亲,看她是不是叫刘梅或者类似的名字!”
***
深夜十一点,消息传来。刘艳的母亲叫刘美华,曾经在开发区打过工,三十年前在崔建国的工地上做过饭。刘艳的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
而刘美华在刘艳十岁时就去世了,刘艳被送进福利院,后来长大成人,混迹社会,有过诈骗前科。
苏远和周诚看着这份资料,久久不语。
如果刘艳是崔建国的私生女,那她来枫林苑的目的就不只是帮庄晓燕查庄明远,而是另有图谋。她可能想认父,也可能想复仇——毕竟她母亲过得不好,早逝,而崔建国却发达了。
“刘艳知道崔建国是她爸吗?”周诚问。
“应该知道。”苏远说,“她母亲去世前可能告诉了她。她来枫林苑,就是为了接近崔建国。”
“可她为什么要杀老李头?为什么和庄明远搞在一起?”
苏远摇头:“这些还需要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刘艳不是自杀,是被灭口。灭口的人,可能是她同伙,也可能就是崔建国的仇人。”
“那现在怎么办?”
苏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说:“等。等那个人自己露出来。”
***
凌晨一点,苏远回到家。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过着每个人的脸——棠姜、庄晓燕、王姐、刘艳、老李头、崔建国、庄明远……
这些人像走马灯一样转着,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
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让人记不住。但她的眼睛,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
刘艳。
她到底还知道什么?那个幕后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杀她?
苏远翻身坐起,打开手机,再次查看刘艳的资料。出生日期,1993年5月12日。如果她是崔建国的女儿,那崔建国那时候应该是在工地上……
他算了一下时间。崔建国是1989年结的婚,1990年生子?不对,棠姜没生过孩子。那刘艳如果是1993年出生,那她母亲怀孕是在1992年,那时候崔建国已经结婚三年了。
也就是说,崔建国在婚后出轨,有了刘艳。
棠姜知道这事吗?她刚才说是建国“后来告诉我的”,说明她知道。她知道丈夫在外面有私生女,还能和他恩爱三十年?
苏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继续往下看资料。刘艳的户籍记录显示,她曾在2015年改过一次名,原名刘招弟。招弟,这个名字在农村很常见,意思是招个弟弟。她母亲刘美华可能是想生儿子,但没生出来。
2015年,刘艳22岁,改名为刘艳。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苏远继续查。2015年,刘艳因诈骗罪被判刑一年,缓期执行。她诈骗的对象,是一个姓王的包工头,骗了人家二十万。那个包工头,后来在崔建国的工地上干活。
又是崔建国。
苏远揉了揉眼睛,觉得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手机震动,是周诚发来的消息。
【苏叔,昆明警方在刘艳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张照片,是刘艳和一个女人的合影。那个女人,你猜是谁?】
苏远回复:【谁?】
周诚发来照片。
苏远盯着屏幕,愣住了。
照片上,刘艳搂着一个中年女人,两人站在海边,笑得开心。那个中年女人,是棠姜。
拍摄时间是三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