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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姜的往事

《棠姜的晚宴》 作者:法槌倾听者 字数:2995

视频在屏幕上反复播放了十几遍。

夜色里,一个黑影从15号楼后门翻墙而出,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然后迅速消失在绿化带里。画面模糊,但身形轮廓清晰——中等身材,微胖,穿着深色外套。

“这个走路姿势……”周诚眯起眼睛,“和崔建国一模一样。”

技术科的小李把视频定格,放大:“时间戳是晚宴那晚的11点32分。如果这是崔建国,那他的说法就不成立了——他说他是凌晨1点多才去的。”

苏远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时间线。11点32分,棠姜刚离开老李家不久,老李头应该还活着。如果崔建国这时候翻墙进去……

“走,去医院。”

***

开发区人民医院的ICU探视区,棠姜依然坐在长椅上,眼睛红肿。看到苏远和周诚,她下意识站起来。

“建国怎么样?”周诚问。

“下午醒过一次,现在又睡了。”棠姜的声音沙哑,“医生说他情况不稳定,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苏远在她旁边坐下,拿出手机,调出那段视频。

“棠姜,你看看这个人。”

棠姜接过手机,盯着画面。几秒后,她的脸色变了。

“这是……建国?”

“11点32分,他从老李头家后门翻墙出来。”苏远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吗?”

棠姜的手开始发抖。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说他是凌晨1点多才去的。”周诚说,“为什么撒谎?”

棠姜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眶里满是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去过。”她的声音发颤,“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他为什么撒谎?”

“也许……”棠姜顿了顿,“也许他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苏远和周诚对视一眼。

“比如?”

棠姜正要开口,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庄晓燕出现在拐角,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径直走到苏远面前。

“苏叔,我有东西要给你们。”

***

刑警队的审讯室里,庄晓燕坐在苏远和周诚对面。桌上的信封里是一条丝巾,浅灰色,上面有暗褐色的污渍。

“这是庄明远的丝巾。”庄晓燕的声音很平,“我整理他遗物时发现的。那上面的血迹……是他的。”

周诚拿起证物袋,仔细端详。丝巾的一头有明显的勒痕,血迹集中在中间部位。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庄晓燕说,“我一直不敢拿出来,但今天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庄晓燕抬起头,看着苏远:“人是我杀的。”

苏远心里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说清楚。”

“庄明远是我杀的。”庄晓燕一字一句,“晚宴那晚,我跟踪他去了工厂,用这条丝巾勒死了他。”

周诚皱眉:“你为什么要杀他?”

庄晓燕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为什么?你们去查查,他这些年是怎么对我的。他在外面有多少女人,他喝醉了怎么打我,他把我的钱全拿去做生意,赔了就说是我克夫……”

她的眼泪流下来,但声音依然平静:“我忍了二十年,够了。”

“那晚发生了什么?”

“他喝多了,凌晨一点多开车出去。我早就怀疑他去找棠姜,就打车跟在后面。”庄晓燕说,“他开到那个废弃工厂,在车里等。过了一会儿,棠姜开车来了,上了他的车。他们在车里吵架,我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棠姜下车,又回来,用什么东西砸了他的头。”

苏远和周诚对视一眼。这和棠姜的供述吻合。

“棠姜走后,我上去看,他还有呼吸。”庄晓燕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起这些年受的苦,想起他每次喝醉了骂我打我,想起他手机里那些女人的照片……我就……就用丝巾勒了他。”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拖到那堆砖块后面,用砖盖住。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拔了,怕拍到我的车。然后我回家,假装睡觉。”庄晓燕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现在你们知道了。”

周诚拿起丝巾:“你确定这是你用的凶器?”

“确定。”

“上面除了庄明远的血,还有谁的?”

庄晓燕一愣:“应该只有我的吧……我戴手套了。”

苏远盯着她:“你戴手套了?”

“对,我出门时戴了手套。”

“那丝巾上为什么会有棠姜的DNA?”

庄晓燕的脸色瞬间惨白。

***

DNA检测结果出来了,丝巾上的血迹是庄明远的,但丝巾本身有多处擦拭痕迹,提取到的微量DNA中,除了庄晓燕的,还有棠姜的。

周诚把报告拍在桌上:“庄晓燕,你解释一下。”

庄晓燕愣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碰棠姜的东西……”

苏远盯着她:“你说你戴了手套,那丝巾上的DNA是怎么来的?唯一的可能,是这条丝巾本来就有棠姜的DNA,也就是说,它可能是棠姜的东西。”

“不可能!这是明远的丝巾,我给他买的!”

“你确定?”

庄晓燕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等等……这条丝巾,明远以前借给棠姜用过。有一次棠姜脖子受了伤,明远把丝巾借给她挡伤口。后来还回来,我没多想……”

苏远和周诚对视一眼。这解释虽然牵强,但勉强说得通。

“那你勒他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条丝巾?”

“对。”

周诚站起身:“走吧,带我们去现场还原。”

***

下午四点,废弃工厂里,庄晓燕带着苏远和周诚走到那堆砖块前。她还原了当时的位置,描述了棠姜如何打庄明远,她如何上去勒他。

“他当时躺在哪儿?”

庄晓燕指着一块空地:“这儿。”

勘查员过去检查,地面确实有拖拽的痕迹。

“你勒他的时候,他有没有反抗?”

“没有,他已经昏迷了。”

苏远看着庄晓燕的眼睛:“你确定他当时还活着?”

庄晓燕点头:“我确定,他还有呼吸。”

“你勒了多久?”

“可能……一两分钟,直到他不动。”

周诚又问:“你有没有动过他的车?”

“没有,我只是拔了存储卡。”

“存储卡呢?”

庄晓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存储卡:“在这儿。”

***

晚上七点,刑警队技术科成功恢复了存储卡里的数据。行车记录仪拍到了庄明远开车去工厂的画面,也拍到了棠姜上车和两人争执的片段。但最关键的是,在棠姜离开后,记录仪继续录制,拍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靠近车辆——正是庄晓燕。

画面里,庄晓燕站在车旁,从包里掏出丝巾,弯腰探进车内。几分钟后,她直起身,左右张望,然后消失在画面外。

证据确凿。

周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庄晓燕的供述和证据吻合。庄明远之死,可以结案了。”

苏远却皱着眉头:“那老李头呢?”

“老李头那边,崔建国不是承认了吗?虽然时间对不上,但他确实去了,也承认推了一把。加上庄明远之前和老李头的冲突,应该是庄明远先造成老李头昏迷,崔建国后来加重。”

“可崔建国说他看到的是老李头躺在地上,如果他11点半就去了,那时候老李头可能还没被庄明远推倒。”苏远说,“而且那段视频显示他翻墙出来是11点32分,那他在老李头家待了多久?进去的时候老李头是什么状态?”

周诚也意识到问题:“崔建国的说法是凌晨1点多,但现在证明他11点半就在那里。他在撒谎。”

“必须再审崔建国。”

***

晚上九点,他们再次赶到医院。ICU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哭声。棠姜跪在病床前,握着崔建国的手。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已经拉直。

苏远和周诚站在门口,看到医生摇摇头。

崔建国死了。

棠姜抬起头,满脸是泪,看到苏远,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护士开始收拾仪器,准备将尸体推走。苏远走过去,看着崔建国苍白的面孔。就在这时,崔建国的嘴唇忽然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苏远俯下身,凑近他耳边。

“苏……苏叔……”崔建国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我……我看到……庄明远……勒死……老李头……”

苏远心头一震,刚要追问,崔建国的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建国!建国!”棠姜扑上去,被护士拉开。

苏远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崔建国最后的话。庄明远勒死老李头?可老李头的死因是后脑撞击,不是勒死。难道老李头脖子上也有勒痕?尸检报告没提。

他转身看向周诚,周诚也一脸震惊。

“走,回队里,重新调老李头的尸检报告。”

***

深夜十一点,法医被紧急召回。他翻出老李头的尸检原始记录,仔细看了一遍。

“后脑撞击导致颅内出血,这是明确的死因。脖子上没有勒痕,但……”他顿了顿,“颈部肌肉有轻微的挫伤,当时我们以为是摔倒时扭伤的,现在看,不排除被勒过的可能,只是力量不大,没造成表皮损伤。”

苏远脑子飞快地转着:“如果庄明远勒过老李头,力量不足以致死,但老李头挣扎中撞到茶几,那庄明远就是造成他昏迷的直接原因。”

“那崔建国呢?”周诚问。

“崔建国后来去的时候,老李头可能还有气,他那一推,让老李头彻底死亡。”苏远说,“这样两个人的行为共同导致老李头死亡,但崔建国以为是自己一个人造成的,所以一直认罪。”

“可庄明远为什么要勒老李头?”

苏远想起那段录音里庄明远的话:“棠姜是我的,谁也不能碰她。”老李头偷拍棠姜多年,还威胁她,庄明远可能因此对他起了杀心。

“现在庄明远死了,崔建国也死了。”周诚揉着太阳穴,“老李头的死,到底谁负主要责任?”

苏远没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对上了,但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手机突然震动,是医院打来的。

“苏叔,棠姜不见了。”

苏远猛地睁开眼睛。

***

凌晨一点,苏远和周诚赶到医院。ICU外的长椅上空无一人,棠姜的手提包还在,手机也在。护士说她去洗手间,然后就再没回来。

他们调取监控,看到棠姜从洗手间出来后,没有回ICU,而是直接走向楼梯,下了楼,消失在夜色里。

“她会去哪儿?”周诚问。

苏远想了想:“枫林苑。”

他们驱车赶往枫林苑,在崔家门口停下。别墅里一片漆黑,但后门虚掩着。苏远推门进去,打开手电筒,顺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的主卧里,棠姜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脸上挂着泪,却笑了。

“苏叔,您来了。”

苏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为什么跑?”

棠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建国走了,我不想活了。”

“别胡说。”

棠姜摇摇头:“我没胡说。苏叔,您知道吗,建国最后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苏远一愣。

“他说他看到庄明远勒老李头。”棠姜看着苏远,“他是在告诉我,他不是杀人犯,他只是运气不好,爱上了我。”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我知道。”棠姜说,“我一直知道,他有多爱我。可我也知道,他有多痛苦。因为他知道,我心里有别人。”

“庄明远?”

棠姜点头,又摇头:“不止他。还有一个人。”

苏远心里一紧。

棠姜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

“苏叔,您知道吗,老李头那些照片,不止有我和明远,还有……”她顿了顿,“还有建国。”

“什么意思?”

“老李头拍了建国很多年。”棠姜说,“他拍到建国在工地上的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威胁我,是因为他知道,如果那些事爆出来,建国会坐牢。”

苏远脑子里轰的一声。

“所以庄明远给老李头那二十万,不是为了封口你和他的事,而是为了封口建国的事?”

棠姜点头:“明远一直想帮我,他想用钱摆平老李头,让我别再受威胁。可老李头贪得无厌,拿了钱还想再要。”

“那晚你去老李家,到底是为什么?”

棠姜看着苏远,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我想杀了他。”

苏远倒吸一口凉气。

“但我没下手。”棠姜说,“我去了,看到他那张脸,想起这些年被他威胁的日子,我真的想杀了他。可我不敢。我跟他吵起来,抓伤了他的手,然后跑了。”

“然后呢?”

“然后明远去了。”棠姜说,“我不知道明远怎么知道的,但他去了。他和老李头扭打,老李头勒他,他推开老李头,老李头撞到茶几。明远吓坏了,跑了。”

“这些你怎么知道?”

“明远后来给我打电话说的。”棠姜的眼泪又流下来,“他说他闯祸了,说要去自首。我让他别去,我说我来处理。可还没等我处理,他就……”

她说不下去。

苏远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崔建国呢?他什么时候去的?”

“他跟踪我去的。”棠姜苦笑,“他一直在跟踪我,可我不知道。他看到我进老李家,看到我出来,看到明远进去,又看到明远出来。然后他进去,看到老李头还有气,以为是我杀的,想替我顶罪,就……推了一把。”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在了一起。

苏远看着棠姜,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了。

“你打算怎么办?”

棠姜望着窗外,好久才说:“建国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但在这之前,我想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棠姜转过头,看着苏远,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

“我想见见那个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人。”

“谁?”

棠姜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苏远。

苏远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老李头家门口,正在敲门。

那个女人,是庄晓燕。

拍摄时间是晚宴那天的下午。

“老李头死前寄给我的。”棠姜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就让我看看,是谁让他去死的。”

苏远盯着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夜风吹过,枫林苑的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一盏灯突然亮了起来——是庄晓燕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