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刑警
开发区北边的废弃工厂,十年前是崔建国承建的第一个项目。后来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工地烂尾,钢筋水泥裸露在风雨里,成了流浪汉和野猫的据点。
警车停在厂区门口,周诚带着苏远穿过生锈的铁门。院子里停着庄明远那辆黑色奔驰,车门敞开,驾驶座上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
“发现的时候就这样。”勘查员走过来,“钥匙在车上,手机钱包都不见。血迹应该是庄明远的,量不小,人很可能受了重伤。”
苏远绕着车走了一圈。厂区地面是碎石子,车辙印清晰可见——奔驰是从门口直接开进来的,停在院子中央,没有挣扎或追逐的痕迹。
“像是他自己开过来的。”苏远说。
周诚点头:“凌晨一点二十出门,二十分钟车程到这里。他喝成那样,为什么要来这儿?”
苏远抬头看向四周。破败的厂房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沉默着,一扇扇空洞的窗户像眼睛。
“这儿是他起家的地方。”苏远说,“十年前崔建国在这儿挖了第一桶金。”
周诚一愣:“您是说……”
“我只是觉得奇怪。”苏远走向厂房门口,“一个人喝得烂醉,凌晨开车跑到一个废弃工地,总得有理由。”
厂房里昏暗潮湿,地上散落着啤酒瓶和废纸。苏远踩着碎砖往里走,忽然停下。
地上有一串脚印。新鲜的,一直延伸到厂房深处。
周诚跟上来,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脚印——是男人的鞋,41码左右,和庄明远的鞋码吻合。
他们顺着脚印走到厂房尽头,那里有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屋。门虚掩着,周诚一脚踹开。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旧的沙发。沙发上扔着一部手机。
周诚戴上手套,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庄明远的。
“有密码。”
苏远盯着手机,忽然想起什么:“试试他生日。”
周诚输入庄明远的生日,不对。
“试试……”苏远顿了顿,“棠姜的生日。”
周诚抬头看他一眼,输入。
手机解锁了。
***
下午四点,苏远和周诚坐在刑警队的办公室里。手机里的内容让他们沉默了很久。
庄明远的微信聊天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年前。头像是一个女人的背影——苏远一眼认出,那是棠姜。
【明远,别联系了,都过去了。】
【棠姜,我忘不了你。】
【我有家庭了,你也是。】
【可我们还活着。】
……
再往前翻,是更早的对话。
【棠姜,崔建国配不上你。】
【明远,别说了。】
【等我,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
最后一条消息,是庄明远发给棠姜的,时间在昨天晚宴结束后——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棠姜,我喝多了,但我想见你。老地方。】
没有回复。
“老地方。”周诚把手机放下,“废弃工厂。”
苏远沉默着。他想起了昨晚九点四十七分,崔家二楼那盏熄灭的灯。
“庄明远以为棠姜会去赴约。”周诚说,“所以他凌晨一点多酒醒了,开车去了工厂。但棠姜没去。”
“那车里的血是谁的?”
周诚没回答。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年轻警察探进头:“周队,老李头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
法医把报告摊在桌上,指着CT影像:“后脑撞击导致颅内出血,符合摔倒的特征。但有两点可疑。”
“什么?”
“第一,死者手上有轻微的抓痕,指甲缝里有皮屑组织——可能是和什么人发生过肢体接触。第二,那个烟头。”
法医拿出证物袋,里面是那两支带口红印的烟头。
“DNA提取出来了,和死者不匹配。”法医顿了顿,“和昨晚走访采集的样本一对比,你们猜是谁的?”
周诚接过报告,目光扫过那行字,脸色变了。
苏远凑过去看。
样本编号0327:棠姜。
***
“需要我解释多少遍?”
棠姜坐在审讯室里,表情依然平静。她的对面是周诚和苏远,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我去给老李头送膏药,抽了根烟,他送到门口,我就走了。”
“送膏药要抽两根烟?”周诚问。
“他腿疼,我陪他聊了几句。”
“聊什么?”
“聊……”棠姜垂下眼睛,“聊他看见有人进我家花园。”
“这是你第二次提到这个。”苏远开口,声音很慢,“老李头到底看见了谁?”
棠姜沉默了几秒,抬起头:“庄明远。”
周诚手里的笔停了。
“他说晚宴开始前,庄明远进过我家花园。”棠姜说,“从后门进去的,待了大概十分钟。”
“晚宴开始前?”苏远想起庄明远那辆黑色奔驰停在崔家门口的画面,“几点?”
“五点半左右。”
五点半。苏远记得,那时候他站在窗前,看到庄明远下车,抬头看二楼那扇窗户。那扇窗的纱帘后面,一个人影一闪而过——那是棠姜。
“他去你家花园干什么?”
棠姜没有回答。
周诚换了个角度:“老李头告诉你这个,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别乱说。”棠姜说,“这种事情,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所以你就……”周诚顿了顿,“杀了他?”
棠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周警官,你这话让我怎么接?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可你离开后他就死了。”
“那你们应该查谁来过。”
周诚把监控截图推过去:“你是最后一个进入15号楼的,直到第二天早上。”
棠姜看着那张截图,沉默了很久。
“那你们查吧。”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我没杀人。”
***
走出审讯室,周诚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她太镇定了。”他说,“正常人被当成嫌疑人,多少会有点情绪波动。她呢?全程表情都没变过。”
苏远靠在走廊墙上,没说话。
“苏叔,您跟她认识这么多年,您觉得她是什么人?”
苏远沉默了一会儿:“三十年前,她是开发区最漂亮的女人。追她的人能从这排到市中心。”
“然后她选了崔建国?”
“崔建国那时候刚起步,穷小子一个。”苏远说,“没人看好他们。”
周诚听出点意思:“那庄明远呢?”
“庄明远那时候是崔建国的跟班。”苏远说,“在工地上跑腿的。”
周诚愣住。
苏远掏出烟,也点上一根:“后来崔建国发达了,庄明远开广告公司,据说第一笔启动资金是崔建国借的。”
周诚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所以庄明远和棠姜……是旧情?”
“我不知道。”苏远吐出一口烟,“但老李头看见庄明远进崔家花园这件事,如果传出去……”
“崔建国会疯。”周诚接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
晚上七点,苏远回到枫林苑。社区里比平时安静,中心广场空无一人,喷泉也停了。他经过崔家门口时,看到崔建国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抽烟。
崔建国也看到了他,掐灭烟头走过来。
“苏叔。”他的声音沙哑,“我想跟您聊聊。”
苏远站住。
崔建国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我知道警察怀疑我老婆。但她真的没杀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崔建国犹豫了一下,“昨晚老李头死的时候,她一直在家。”
苏远盯着他:“几点?”
“十一点到十二点。”崔建国说,“她下楼给我倒了杯水。”
“你一直醒着?”
崔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为什么醒着?”
崔建国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睛,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苏远等了很久,终于开口:“建国,你到底知道什么?”
崔建国抬起头,眼眶发红:“苏叔,我跟棠姜结婚三十年,我知道她是什么人。她不会杀人。”
“那你为什么睡不着?”
崔建国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他转身走回院子里,脚步有些踉跄。
苏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庄明远给她发消息的事,你知道吗?”
崔建国的脚步停住了。
“九点四十五分,晚宴刚结束。”苏远说,“庄明远约她去老地方。”
崔建国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你看了那条消息。”苏远走过去,“所以九点四十七分,你关掉了二楼那盏灯。”
崔建国转过身,脸上是苏远从未见过的表情——愤怒、痛苦、羞耻,混在一起。
“那又怎样?”他的声音低沉,“她是我老婆,我不能看着别的男人……”
他没说完。
苏远盯着他:“庄明远失踪那晚,你到底做了什么?”
崔建国张了张嘴,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苏叔,您退休这么多年,怎么还跟警察似的。”
他转身走进屋里,砰地关上门。
苏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二楼的灯亮着,纱帘后面,一个人影静静地站着。是棠姜。
她看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苏远的手机响了,是周诚打来的。
“苏叔,查到了。”周诚的声音急促,“庄明远那辆奔驰的行车记录仪,存储卡被人拔走了。但我们在厂区外围的监控里发现一辆车,昨晚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经过。”
“什么车?”
“白色面包车,没挂牌。”周诚说,“我们追踪了路线,它从工厂出来,直接开进了……”
他顿了顿。
“开进了枫林苑。”
苏远抬头望向崔家的二楼。那扇窗的灯,在这一刻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