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时三十七分,枯松馆的走廊亮起了应急灯。那种惨白的LED光线从天花板边角渗出,把杉木立柱的影子拉成一根根歪斜的刑具。健太披上外套走出梅之间时,看见美咲已经站在走廊中央,穿着一件绀青色的丝绸睡袍,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盘起,脸上没有一丝刚被吵醒的倦意——她根本一夜没睡。
“地高辛。”美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嘴角微微上扬,“凉介的药箱里至少有三种规格的强心苷制剂,他带的行李比我们多一个旅行箱,全是试剂瓶。”
健太没有接话。他绕过美咲,沿着走廊往玄关方向走,身后传来她低低的一句:“你不好奇为什么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吗?”
他继续走。美咲留在原地,那根银簪反射的冷光像一只眯起的眼睛。
别馆在枯松馆主建筑西侧约五十米处,原本是存放旧书和茶具的库房,后来被临时改造成一间带浴室的独居室。健太穿过湿漉漉的石板路,鞋底踩过一片被夜露泡软的银杏叶。别馆的门敞开着,门框下沿积了一摊暗色的水渍,水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那是地高辛被稀释后留下的结晶痕迹。
伊丹和一名穿深蓝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水管接口处检查。健太认出那是宅邸的常年维修工,姓杉浦,右脸颊有一块被烫伤过的疤。杉浦抬头看了健太一眼,没有打招呼,只对伊丹说:“切断口整齐,是用管钳干的。水阀被人从外面关掉后又拧开了半圈,所以水是缓慢渗了一整夜,而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
“所以凶手有足够的时间离开。”伊丹用指尖捻了一点水渍上的粉末,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皱眉,“凉介少爷刚才来检查过,确认这就是地高辛。”
“凉介亲自确认的?”健太问。
“他毕竟是药剂师。”伊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地高辛通常用于心力衰竭,但过量会导致心动过速、室颤。直人少爷昨夜腹泻三次,今早心率已经升到每分钟一百一十跳。我安排了家庭医生从山下赶来,但山路因为昨晚的雨有落石,可能要上午十点后才能到。”
健太走进直人的房间。那年轻人蜷缩在床铺一角,身上裹着两层毛毯,脸色像揉皱的宣纸。直人今年二十四岁,樱井正雄早年与京都一家料理店女将的私生子,直到三年前才被正式认回。他的眼睛是这栋宅邸里唯一没有樱井家那种锐利弧度的——圆而湿润,像一枚刚剥壳的鹌鹑蛋。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健太,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嘶嘶的气声。
“他暂时失声了?”健太问旁边的护士。
“惊吓和轻微中毒反应叠加,喉部痉挛。医生远程诊断说休息一两天就能恢复,但目前确实说不出话。”护士低头收拾着血压计。
直人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写字的手势。健太从床头柜上取过一本旧账册和一支圆珠笔,递到他手里。直人用颤抖的手写下四个字,字迹歪斜得几乎无法辨认,但健太看懂了——“凉介来过”。
健太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拍了拍直人的肩膀,轻声说:“我知道。”
他走出别馆时,天色已经亮了大半。杉树林被晨曦染成一种介于铁灰和墨绿之间的颜色,雾气像一层退潮的海水,缓缓从地面往山坡上收缩。他想起伊丹转述的那句父亲的口信——车检报告被压过一份。如果父亲能压下报告,那么父亲一定也知道当年是谁动了那辆车。直人是在事故发生前一年才被认回的,但认回之后,直人住在京都,几乎没回过神户。他没有动机。
但凉介有。凉介是次子,原本最有可能成为父亲商业版图的继承者,直到三年前直人的出现把这份期待撕成了两半。而健太自己——他一直在想,那晚和真坐在副驾驶座上时,行车记录仪被损坏的时间点是事故前三分十二秒。那段空白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试图回忆却总是撞上一堵黑色的墙。他只记得松开方向盘之后的事情,松开之前的三分钟,像是被人从记忆里挖走了一块。
早餐在七时准时开始。地点是主屋二楼的“松之间”,一间铺着十二叠绯红榻榻米的大厅。长条形黑漆餐桌上摆着味噌汤、烤鲑鱼、渍物和白饭,每一样都盛在统一的素陶器皿里,摆放的角度精确得像用尺量过。千鹤姑母亲自布菜,她的动作流畅而精准,五十岁的年纪让她脸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筋膜般的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近乎冷酷。
“请用吧。”千鹤把最后一碗味噌汤放到美咲面前,语气温和得像在问候一个客人,“昨夜大家都没睡好,早餐要补充力气。”
凉介坐在健太对面,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只老式精工表。他的脸比健太更接近父亲年轻时的轮廓——颧骨高而窄,眼窝深,嘴角习惯性地压着一条水平线。此刻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烤鲑鱼,慢条斯理地剔着刺,仿佛昨晚的一切与他无关。
美咲打破沉默:“凉介,你对地高辛这么了解,不如跟大伙儿说说,凶手要弄到这种东西需要什么条件?”
凉介没有抬眼。“地高辛是处方药,正规渠道需要医师开方。但黑市上也不难买,尤其是养殖场——有人用它给赛马调节心率。千鹤姑母,您常年养的那些锦鲤,药箱里不也有一瓶毛地黄制剂吗?那是同族系的成分。”
千鹤的手顿了一下,筷尖的腌萝卜掉回碗里。“你拿我的锦鲤说事?我养鱼是为了给老头子静心用的。”
“我只是提一句。”凉介终于抬起头,嘴角那根水平线微微向上弯了一度,“在这个家里,谁都能变出一瓶毒药,区别只在于谁把毒药放进了别人的水里。”
健太喝了一口味噌汤,汤的温度刚好,咸淡也正好。他注意到千鹤今天没有喝汤,她面前那碗味噌汤里浮着一片小小的黑点,像是一粒被捣碎的海带碎屑,但他无法确认那是否只是巧合。
早餐后,伊丹将所有继承人召集到松之间隔壁的书房。那间房的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但所有书脊上都落了灰,显然多年无人翻阅。书桌正中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和一架银色录音笔。伊丹按下播放键,父亲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那是一种被病痛刮削过的喑哑声线,每个字都像是从碎石堆里翻出来的。
“各位……我还能说这些话的时间不多了。遗产……不按金额分,按德行分。我会每天通过系统向你们发送一道密函……每一道是一次考验……三个月后,得分最高者获得全部。但我要提醒你们……真正的考验,不是你们做了什么……而是你们没有做什么。”
录音结束。平板电脑同时亮起,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信息,正是今日第一道密函。健太和其余三人凑近屏幕,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日挑战:向在座另一个人,赠送一件不花一分钱却能改变他命运的礼物。赠送对象不得重复。提交方式——用手机拍摄受赠者收到礼物时的表情,今晚六时前上传至系统。”
健太抬起头,视线从凉介移到美咲,再到千鹤,最后落在书房角落那扇半开的纸门上。纸门缝隙里露出一只圆而湿润的眼睛——直人不知何时从别馆跑了出来,正站在门后,手里握着一支笔和一本翻开的账册,上面写着一行新字:“地高辛是我自己吞的。我想退赛。但他们不让我退。”
健太盯着那行字,后背升起一阵冰凉的麻意。自己吞毒——这不是谋杀未遂,这是自残。直人宁可用地高辛把自己送进医院,也不愿留在这栋宅子里。但“他们不让我退”中的“他们”是谁?伊丹?父亲昏迷前的指令?还是某个此刻正坐在书房里微笑着看密函的人?
凉介第一个站起身,走到直人面前,俯下身,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你既然来了,不如坐下来一起听。密函没说只有五个人能玩。”
直人往后缩了一步,账册脱手掉落在地。纸页摊开的那一页,露出半年前的一张墨水清单,标题是“正雄大人药物记录”。上面列着十几种处方药,其中地高辛那一栏,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了一行小字:
“已更换。装原药处为新研代物。测试者:千鹤。”
美咲俯身捡起账册,看了一眼,然后将它翻转过来,面朝千鹤。书房里的空气像被冻结的酱汤,凝滞而沉重。千鹤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凉介的笑容从脸上彻底消失。健太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父亲在昏迷前就已经在药物上做了手脚,如果“地高辛”早被换成了别的东西,那么直人吞下的到底是什么?
窗外,一只乌鸦撞上了杉树树干,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响音,像是有人合上了一本厚重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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