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太太的指控
苏远赶到枫林苑时,崔家楼下已经围满了人。消防车、警车、救护车的灯光交错闪烁,把整个社区照得如同白昼。王姐披着外套站在人群里,一看到苏远就冲过来。
“苏叔!老崔在上面站了快半小时了!谁也不让靠近!”
苏远抬头看向楼顶。崔建国站在边缘,夜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面朝荒地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消防的充气垫呢?”
“正在铺,但老崔站的那个位置是楼角,垫子够不着!”王姐的声音发颤,“苏叔,您跟他熟,您上去劝劝他!”
周诚的车紧跟着停进社区。他跑过来,看到苏远,压低声音:“尸体那边勘查完了,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两天前——就是庄明远失踪那晚。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脖子上有勒痕,额头撞击伤可能是挣扎时造成的。”
苏远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时间线。两天前——晚宴那晚。庄明远凌晨一点多出门,死亡时间在那之后。
“凶器呢?”
“还没找到。”周诚看向楼顶,“崔建国这出戏,演得可真不是时候。”
苏远沉默了几秒,抬脚走进崔家。周诚跟上去,被消防拦住:“你们不能上去!太危险!”
“我是他邻居,让我试试。”苏远说。
消防看了看苏远,犹豫了一下,让开通道。苏远顺着楼梯往上爬,周诚跟在后面。
通往楼顶的门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苏远跨出门,看到崔建国的背影。
“建国。”
崔建国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撕碎了:“苏叔,您别过来。”
苏远停下脚步,站在距离他五六米的地方。周诚停在门口,不敢妄动。
“你站那儿干什么?下来,有话好好说。”
崔建国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好好说?我跟谁说?我老婆跟别的男人睡了三十年,我跟谁说?”
苏远心里一紧。
“三十年。”崔建国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庄明远那个畜生,从我认识棠姜那天起,就惦记着她。我当他兄弟,借钱给他开公司,他呢?他睡我老婆!”
“建国,你听我说……”
“您别劝我。”崔建国转过身,苏远看到他的脸上全是泪痕,“苏叔,您知道我这三十年怎么过的吗?我知道她心里有别人,我以为只要我对她好,总有一天她会忘了他。可庄明远那个王八蛋,搬进这个社区,天天在我眼前晃,给我戴绿帽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楼下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
“所以你就杀了他?”苏远问。
崔建国愣住了。他盯着苏远,眼神里闪过什么,然后慢慢摇头。
“我没有。”
“那庄明远的尸体怎么会在那片荒地?”
崔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苏远往下看,看到棠姜从一辆警车上下来,被两个警察带着,正朝这边走来。
崔建国也看到了她。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你别过来!”他朝棠姜吼。
棠姜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楼顶的崔建国。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在那一瞬间,苏远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建国,下来。”棠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刺穿风声。
崔建国摇头:“我不下。我下了,警察就得抓你。”
棠姜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往前走。警察想拦,被她推开。她走到楼下,站在充气垫旁边,仰着头看着崔建国。
“庄明远是我杀的。”
全场寂静。
苏远愣住了,周诚愣住了,楼下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崔建国更是呆在那儿,像被雷击中。
“你胡说什么!”崔建国吼出来,“是我杀的!跟棠姜没关系!”
棠姜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建国,你连杀人都替我顶,你傻不傻?”
“我没替你顶!是我杀的!”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杀的?”棠姜的声音很平静,“用什么杀的?在哪儿杀的?尸体怎么处理的?”
崔建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棠姜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替我顶罪?”
苏远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人话语里的矛盾。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崔建国:“建国,如果你真的杀了人,你说得出来过程吗?”
崔建国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楼顶的栏杆才站稳。他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滴落。
“我不知道过程。”他说,“但我知道她是为了我才杀人的。庄明远那个畜生,用以前的事威胁她,逼她就范。她不从,他就说要把那些照片发出去,毁了她,也毁了我。那天晚宴,他喝多了,又去骚扰她……”
“够了!”棠姜打断他,声音尖锐得刺耳,“崔建国,你给我下来!”
崔建国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棠姜,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可我也知道,你这辈子最不幸的事,就是嫁给我。”
他松开一只手,身体向外倾斜。
“建国!”苏远冲上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棠姜不知什么时候冲进了楼道,这会儿猛地推开楼顶的门,朝崔建国扑过去。苏远一把拽住她,两个人跌倒在地。崔建国回头,看到摔在地上的棠姜,愣住了。
“你干什么!”他吼。
“要死一起死!”棠姜爬起来,满脸是泪,“你死了我活着干什么!”
崔建国呆住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从边缘走下来,走到棠姜面前。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孩子。
苏远松了口气,朝周诚使了个眼色。周诚悄悄上前,把崔建国和棠姜隔开。
“两位,既然都承认杀人,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
凌晨三点,刑警队的审讯室里,棠姜坐在苏远和周诚对面。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说吧,怎么回事。”周诚打开录音笔。
棠姜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讲述。
“庄明远是我杀的。”
“什么时候?”
“晚宴那晚,凌晨一点多。”棠姜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给我发消息,约我去老地方。我没回,但他不死心,又打电话。我怕吵醒建国,就接了。他说他喝多了,让我去工厂接他。我想了想,还是去了。”
“为什么去?”
棠姜垂下眼睛:“因为他说,如果我不去,他就把我们以前的事告诉建国。那些事……建国不知道。”
“什么事?”
棠姜没有回答,继续说:“我到工厂的时候,他靠在车里,醉醺醺的。他让我上车,说有话说。我上车了。他说他还爱我,说要带我走,说只要我们离开这儿,就能重新开始。我拒绝了。他就急了,掐我的脖子。”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瘀痕——之前没人注意到。
“我挣扎的时候,摸到车座下面的扳手,就……”
“就用扳手打了他?”
棠姜点头:“打了一下,他晕过去了。我吓坏了,下车想跑。但没跑几步,又回去看他。他……他不动了。”
“你确定他死了?”
“我当时不确定,但我不敢报警。”棠姜说,“我在那儿坐了很久,然后想到建国的那辆面包车。我开车回去,把面包车开出来,把他的车推到工厂里面,把他……把他搬上车,拉到那片荒地埋了。”
“为什么要埋在那儿?”
棠姜沉默了几秒:“因为那儿是建国以前带我约会的地方。”
苏远和周诚对视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开面包车回社区,把车停回车棚。但我不小心沾了工厂的泥土,轮胎上带回来了。”棠姜说,“第二天我发现老李头死了,怕警察查到,就去他家看看。他说他看到我了,但他没说是谁,只是暗示要钱。我没给他钱,就走了。”
“老李头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棠姜看着苏远,“我真的不知道。”
周诚盯着她:“那白面包车轮胎上的泥土,你怎么解释?”
棠姜沉默。
“还有,老李头手上的抓痕,指甲缝里有你的皮屑。”周诚说,“你们发生过争执。”
棠姜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
***
同一时间,另一间审讯室里,崔建国面对的是另一组警察。
“崔建国,你刚才说人是你杀的?”
崔建国点头。
“那你杀人的过程呢?”
崔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没杀庄明远,但我杀了老李头。”
警察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看到棠姜出门。”崔建国的声音低沉,“我跟出去,看到她去了老李头家。我等在外面,等了很久她才出来。她走后,我上楼找老李头,问他这么晚找我老婆干什么。他说了些很难听的话,说棠姜给他送膏药是假,求他别把看到的事说出去是真。”
“什么事?”
“他说他看到庄明远进我家花园,在晚宴开始前。”崔建国说,“他威胁要告诉所有人。我气不过,推了他一把。他撞到茶几,倒下去,头磕在茶几角上。”
“他当时死了?”
“我不知道。我吓坏了,就跑了。”崔建国捂住脸,“第二天才知道他死了。”
警察深吸一口气:“那你为什么刚才不说?”
崔建国抬起头,眼眶通红:“因为我老婆刚才在外面,她听到我说这个,就知道我去过老李头家,就知道我那天晚上跟踪她,就知道我不信任她……我不想让她知道。”
***
凌晨五点,两份笔录摆在周诚桌上。
棠姜承认杀了庄明远,但否认杀老李头。崔建国承认误杀老李头,但坚称没杀庄明远。
两个人的说法在关键节点上咬合——棠姜去老李家,崔建国跟踪,然后发生冲突。但棠姜说没跟老李头争执,崔建国却说争执了。
“谁在撒谎?”周诚揉着太阳穴。
苏远盯着两份笔录,沉默了很久。
“他们都没撒谎。”他说,“只是每个人都只知道一部分。”
周诚一愣。
苏远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老李头到底看到了什么?”他自言自语,“他撤回的那条消息,说的是‘崔家花园有人’。那个人是谁?”
周诚接上:“棠姜说是庄明远。”
“可庄明远进崔家花园,棠姜为什么怕老李头说出去?”苏远转身,“如果只是庄明远进花园,棠姜大可以说是来找崔建国的,晚宴开始前来帮忙,很正常。”
周诚皱眉:“您是说……”
“除非老李头看到的不是庄明远。”苏远说,“而是另一个人。一个棠姜不希望任何人知道的人。”
审讯室的门打开,一个年轻警察探进头:“周队,老李头的通话记录调出来了。”
周诚接过,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苏远凑过去。
记录显示,老李头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一个陌生号码的。通话时长三分钟,时间就在他发那条消息之前。
而那个号码的主人——
周诚缓缓抬起头:“是庄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