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器
凌晨的看守所笼罩在细雨中,探照灯的光束穿透雨幕,在灰色围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苏远和周诚站在停尸房门口,等着法医出具李建国的尸检报告。
“初步判断是自杀。”法医摘下口罩,“颈部勒痕符合自缢特征,没有挣扎痕迹,指甲里没有异物,应该是自己爬上凳子,把床单系在窗户铁栏杆上,然后跳下来的。”
周诚皱眉:“看守所不是24小时监控吗?怎么发生的?”
“凌晨两点到四点是人最容易困的时候,监控室的值班人员打了个盹。”法医叹气,“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苏远走进停尸房,看着李建国的尸体。老人瘦小的身躯躺在不锈钢台面上,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眼睛闭着,表情出奇地平静。
“他死前见过什么人吗?”
“下午有个律师来见过他。”看守所的民警翻着记录,“姓王,说是法律援助指派的。谈了大概一个小时。”
“律师?”苏远警觉起来,“哪个律所的?”
“开发区的正大律所,刚成立不久。”
周诚立刻打电话去查。十分钟后,消息传来——正大律所确实存在,但那个王律师的执业证号是假的,人已经联系不上了。
“有人冒充律师来见李建国。”周诚说,“然后李建国就自杀了。”
苏远盯着李建国的尸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个人跟李建国说了什么?是威胁?是利诱?还是传递了什么信息?
“调监控,查那个假律师。”
***
看守所的监控画面里,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在下午三点进入会见室。他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举止斯文,看不出任何破绽。他和李建国谈了五十分钟,然后离开。
画面放大,人脸识别系统开始比对。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五,是开发区一个无业人员,叫张德利,五十三岁,有过诈骗前科。
“抓人。”周诚下令。
***
凌晨四点,张德利在家中被抓获。他住在一处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看到警察破门而入,吓得瘫在地上。
“我、我就是去谈个话,没干别的!”
周诚把他拎起来:“谁让你去的?”
“一、一个女人,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装律师去见李建国,跟他说几句话。”
“什么话?”
张德利哆哆嗦嗦地回忆:“她说让我告诉李建国,‘你女儿让我带个话,谢谢你替她扛了这么多年,现在该还了’。”
苏远和周诚对视一眼。
“还有呢?”
“就这些,然后让我问李建国,那个U盘是不是还有备份。李建国说没有,就那一个。我就走了。”张德利哭丧着脸,“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自杀啊!”
“给你钱的女人长什么样?”
“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听声音,三四十岁的样子。”
周诚拿出手机,翻出庄晓燕的照片:“是她吗?”
张德利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有点像,但不敢确定。”
***
清晨六点,苏远和周诚再次来到看守所,提审庄晓燕。
庄晓燕被带进审讯室,脸上还有睡意,看到他们,微微皱眉。
“这么早,什么事?”
周诚把张德利的照片推过去:“认识这个人吗?”
庄晓燕看了一眼,摇头:“不认识。”
“他昨天下午冒充律师去见李建国,然后李建国自杀了。”
庄晓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你就这反应?”苏远盯着她。
庄晓燕抬起头,眼神平静:“苏叔,您觉得是我安排的?”
“不是你?”
“我在这儿关着,怎么安排?”庄晓燕说,“再说了,我杀李建国干什么?他是我亲爸,虽然不认我,但我也没恨到要杀他的地步。”
“可你之前说恨他。”
庄晓燕沉默了几秒:“恨和杀是两回事。”
苏远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破绽。但庄晓燕的眼神清澈得像一潭水,什么都看不到。
“那个U盘,你确定只有老李头手里那一个?”
庄晓燕点头:“他亲口跟我说的,就那一个,藏在床板底下。”
“那为什么有人要问李建国有没有备份?”
庄晓燕摊手:“这得问那个人。”
***
审讯陷入僵局。庄晓燕有不在场证明——她一直被关在看守所,不可能亲自去找张德利。那指使张德利的人是谁?
周诚调取了张德利的通话记录,发现他接到的指令来自一个网络电话,无法追踪。转账的两万块钱是通过地下钱庄转的,查不到源头。
“有人想灭口李建国。”苏远说,“而且这个人知道U盘的事,知道庄晓燕的身世,甚至可能知道更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会是棠姜吗?”周诚问。
苏远摇头:“棠姜现在取保候审,行动自由。但她为什么要杀李建国?”
“也许李建国知道她什么秘密。”
“可她马上要见庄晓燕了,如果她是凶手,这个时候更应该低调,而不是节外生枝。”
周诚揉了揉太阳穴:“那还有谁?崔建国死了,庄明远死了,老李头死了,李建国也死了。该出现的都出现了。”
苏远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也许还有一个人。”
“谁?”
“老李头的那个‘合作者’。”苏远说,“你还记得那段录音吗?老李头说有人也在拍棠姜,那个人是谁?”
周诚愣了愣:“您是说,除了庄明远,还有第三个人在偷拍?”
“有可能。那个人可能一直隐藏在暗处,等着收网。”苏远站起来,“去查老李头的所有联系人,看有没有遗漏的。”
***
上午九点,苏远接到棠姜的电话。
“苏叔,我能去见庄晓燕了吗?”
苏远犹豫了一下,说:“我安排,下午两点,看守所。”
挂断电话,他看着窗外发呆。雨已经停了,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抹布。他想起棠姜最后那句“我想见见那个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人”,现在庄晓燕被抓了,李建国死了,崔建国也死了,她还要见谁?
也许她只是想跟庄晓燕说声谢谢。毕竟庄晓燕为了保护她,扛下了所有罪责。
但苏远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
下午两点,看守所的会见室里,棠姜和庄晓燕隔着玻璃相对而坐。苏远和周诚站在监控室里,通过摄像头看着她们。
两人对视了很久,都没说话。庄晓燕先开口,声音沙哑。
“你瘦了。”
棠姜笑了笑:“你也瘦了。”
又是一阵沉默。庄晓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对不起。”她轻声说。
“为什么道歉?”
“因为明远。”庄晓燕说,“我知道你喜欢他。”
棠姜摇头:“我不喜欢他。”
庄晓燕抬起头,有些惊讶。
“真的。”棠姜说,“三十年前,我年轻,犯过错。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后来我爱的是建国,只有建国。”
庄晓燕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让他纠缠我?”棠姜苦笑,“因为我怕。怕他把以前的事告诉建国,怕建国受不了,怕这个家散了。所以我忍着,躲着,希望他能自己放弃。”
“可他没放弃。”
“对,他反而变本加厉。”棠姜说,“那天晚上,他说要杀我。”
庄晓燕的手抖了一下。
“我知道你杀他,是为了保护我。”棠姜看着她,“谢谢你。”
庄晓燕的眼泪掉下来。
“可你也骗了我。”棠姜说,“你说你是为了我,其实你也是为了自己。他知道了你的身世,要勒索你,你不得不杀他。”
庄晓燕沉默。
“我都知道了。”棠姜说,“U盘里的东西,老李头的日记,明远的聊天记录。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有多苦。”
庄晓燕抬起头,眼眶通红:“那你恨我吗?”
“不恨。”棠姜说,“我只心疼你。”
庄晓燕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棠姜隔着玻璃,伸出手,虽然摸不到她,但那个姿势充满了安慰。
“晓燕,你还有我。”
***
监控室里,周诚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两个可怜的女人。”
苏远没说话,盯着画面里棠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他突然想起棠姜那天晚上说的话:“我想见见那个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人。”
她说是庄晓燕。可庄晓燕害她了吗?庄晓燕一直在保护她。
那她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
探视结束,棠姜走出看守所。苏远在外面等着她。
“谈得怎么样?”
棠姜点点头:“挺好的。”
“你之前说想见害得你家破人亡的人,是庄晓燕吗?”
棠姜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
苏远皱眉:“那是谁?”
棠姜看着远处的天空,轻声说:“苏叔,您很快就会知道的。”
她转身离开,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苏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街角。
***
晚上七点,苏远回到刑警队。周诚正在看一份新传来的资料,脸色凝重。
“苏叔,查到了。”他把资料递过来,“老李头还有一个联系人,我们之前漏掉了。”
苏远接过资料,看到上面的名字,愣住了。
王姐。
枫林苑的王姐,那个最爱张罗宴会的热心邻居,那个家里装了监控的女人。
“老李头死前一周,和她通过五次电话。”周诚说,“最长的一次四十分钟。”
苏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王姐……她为什么要和老李头联系?
“还有,王姐的老公,就是那个想接崔建国项目的人,他的公司最近突然有了一大笔资金注入。来源查不到,但金额正好是老李头敲诈的那些钱的总和。”
苏远猛地站起来。
“王姐在哪儿?”
“在家,我刚派人去盯着。”
“走。”
***
晚上八点,枫林苑15号楼,王姐家。
开门的是王姐,看到苏远和周诚,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堆起笑容。
“苏叔,周警官,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苏远没说话,直接走进屋里。客厅里,王姐的老公正坐在沙发上,看到警察,脸都白了。
“王姐,老李头死前跟你联系过?”周诚问。
王姐的笑容僵住:“我、我就是跟他说说话,邻里之间的……”
“五次电话,最长四十分钟,聊什么?”
王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老公站起来,挡在她面前。
“有什么事冲我来,跟我老婆没关系。”
苏远盯着他:“那你来说。”
男人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老李头手里有我们的把柄。”
“什么把柄?”
“我公司账目有问题,他知道。他威胁要举报,我们就……就给了他钱。”
“多少?”
“二十万。”
苏远和周诚对视一眼。又是二十万。
“他什么时候威胁你们的?”
“两个月前。”男人说,“我们给了钱,以为没事了。可他后来又找我们,说还要二十万。我们说没有,他就说要举报。”
“然后呢?”
“然后……”男人看了王姐一眼,声音低下去,“然后我老婆说,她有办法。”
苏远看向王姐。王姐低着头,肩膀颤抖。
“你有什么办法?”
王姐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跟老李头说,我知道棠姜的秘密,让他去敲诈棠姜。这样他就不会盯着我们了。”
苏远心里一震。
“你告诉他什么秘密?”
“棠姜和庄明远的事。”王姐说,“我早就知道,我一直在观察他们。我把拍到的照片给老李头看,他说这些能换钱。后来他真的去敲诈棠姜了,就没再找我们。”
周诚问:“那些照片呢?”
“在老李头手里。”
苏远盯着王姐:“你知道老李头后来死了吗?”
王姐点头。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王姐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想让他别再威胁我们,没想到会害死他……”
苏远沉默了很久。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李头手里有那么多照片,为什么他能同时威胁那么多人——因为有人在给他提供情报。
而这个人,就住在枫林苑,每天和大家说说笑笑,是所有人眼中的热心邻居。
“王姐,你涉嫌敲诈勒索,跟我们走一趟。”
王姐瘫倒在地,她老公想去扶她,被警察拉开。
***
晚上十点,王姐被带进刑警队。审讯室里,她断断续续交代了一切。
她早就知道棠姜和庄明远的事,也早就知道老李头在偷拍。她一直没声张,直到自己家被老李头威胁,才想出这个主意——把棠姜推出去,让老李头转移目标。
“我不是想害她,我只是想保护自己家。”王姐哭道。
苏远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平时笑脸迎人的女人,为了自保,把一个无辜的女人推向了深渊。
“你知道老李头用那些照片做了什么吗?”
王姐摇头。
“他敲诈棠姜,敲诈庄明远,敲诈崔建国,最后被人杀了。”苏远说,“虽然不是直接死在你手上,但你脱不了干系。”
王姐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
深夜十一点,苏远走出刑警队。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隐约可见。他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手机响了,是棠姜发来的消息。
【苏叔,明天我想去给建国扫墓。你能陪我去吗?】
苏远回复:【好。】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枫林苑的灯火。那个平静的中产社区,藏着多少秘密,多少窥视,多少嫉妒。每个人都在看着别人,每个人都被别人看着。
周诚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王姐这事儿,算结了吗?”
苏远摇头:“还早。她只是冰山一角。”
“那还有谁?”
苏远看着夜空,轻声说:“你想想,王姐是怎么知道棠姜和庄明远的事的?她说是自己观察的,但观察得这么仔细,肯定不是一天两天。她家对面的监控,拍到的不止是老李头吧?”
周诚愣了愣:“您是说,还有人在暗中观察这一切?”
“也许从一开始,就有人在导演这场戏。”苏远说,“棠姜、庄明远、崔建国、老李头、庄晓燕、王姐……他们都是演员。真正的导演,还躲在幕后。”
周诚倒吸一口凉气。
“那这个人是谁?”
苏远没有回答。他想起棠姜今天说的那句话:“苏叔,您很快就会知道的。”
也许棠姜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她一直在等,等那个人自己现身。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长长的光。苏远盯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