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绽
苏远猛地拍了下司机的肩膀:“掉头!回枫林苑!”
警车一个急转弯,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棠姜身体前倾,扶住前座:“苏叔,怎么了?”
苏远没回答,死死盯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庄晓燕还站在社区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车停在她面前。苏远推门下去,周诚紧随其后。庄晓燕看着他们,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庄晓燕,你怎么从医院出来的?”周诚问。
庄晓燕轻轻笑了一下:“我本来就没受多重的伤。李建国那个老头,能有多大劲?”
“那袭击的事……”
“是我安排的。”庄晓燕说,“我让李建国去袭击我,这样你们就会查到他,查到老李头的U盘,查到那些证据。我需要你们知道真相。”
苏远盯着她:“什么真相?”
庄晓燕看着不远处崔家的别墅,轻声说:“真相就是,所有的事,都是我设计的。”
***
刑警队的审讯室里,庄晓燕坐在苏远和周诚对面。这一次,她没有任何伪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从哪儿说起呢?”她自言自语,“就从三年前吧。”
“三年前?”
“三年前,我发现明远出轨。”庄晓燕说,“对象是棠姜。我跟踪他,拍到他们的照片。那时候我想离婚,可他不肯,说离婚会影响他的生意。他求我原谅,说再也不会了。我信了。”
周诚翻开笔记本:“后来呢?”
“后来他骗我。”庄晓燕苦笑,“他根本没断,反而变本加厉。他搬到枫林苑,就是为了离棠姜近。我忍了,因为我爱他。”
苏远问:“那你为什么要设计这一切?”
“因为老李头。”庄晓燕说,“老李头手里有明远和棠姜的照片,还有明远在工地上做假账的证据。他威胁明远,明远没办法,让我去摆平。我就去和老李头谈判,给了他二十万,让他闭嘴。”
“那二十万是你出的?”
“对,明远的钱都被他赔光了,那是我攒的私房钱。”庄晓燕说,“可老李头贪得无厌,拿了钱还想要更多。他还偷拍我,威胁我。我就想,这个人不能留。”
周诚和周诚对视一眼:“所以你杀了老李头?”
庄晓燕摇头:“我没有亲自动手。但我让明远去了。”
“什么意思?”
“晚宴那天,我给明远发消息,说老李头要公开那些照片,让他去处理。我知道明远会去,我也知道明远下手没轻没重。”庄晓燕说,“果然,他和老李头打起来,老李头撞到茶几,昏迷了。明远吓坏了,打电话给我,我让他去工厂等我,我马上过去。”
苏远皱眉:“那你去了吗?”
“我去了。”庄晓燕说,“但我先去的不是工厂,而是老李头家。我进去的时候,老李头还有气。我没救他,也没杀他,我只是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他死。”庄晓燕说,“他死了,那些照片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周诚问:“那崔建国呢?他后来去的时候,老李头还有气,他推了一把,导致老李头死亡。这也是你设计的?”
庄晓燕笑了:“崔建国是意外。我没想到他会去。但这也好,多一个人背锅,我更安全。”
苏远深吸一口气:“那庄明远呢?”
庄晓燕沉默了几秒,眼眶红了。
“明远……我是真的爱他。可他要杀棠姜。”她的声音颤抖,“我在他手机里装了定位,听到他打电话说要解决棠姜。我跟踪他到工厂,看到棠姜打了他,他晕过去了。我本可以救他,可我想,如果他不死,棠姜就会被抓,他也会被抓。我不想让他坐牢,也不想让棠姜坐牢。”
“所以你就勒死了他?”
庄晓燕点头:“我用他的丝巾勒死了他。那条丝巾是他送我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我一直带在身上。我用它勒他的时候,他醒了,看到是我,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他说‘晓燕,你……’我没让他说完。”
眼泪从她脸上滑落,但她没有擦。
“他死了,我才发现,原来杀人这么简单。”
***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周诚握着笔,不知道往下问什么。苏远看着庄晓燕,心里五味杂陈。
“你知道棠姜以为是她杀的吗?”
庄晓燕点头:“我知道。我故意把丝巾留在现场,上面有棠姜的DNA,这样你们就会怀疑她。但她不会有事,因为我也自首了。”
“你为什么自首?”
庄晓燕抬起头,眼神空洞:“因为我想赎罪。明远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而且……”她顿了顿,“棠姜不该替我背锅。”
苏远问:“那李建国袭击你,也是你安排的?”
“对。我查到他,给他钱,让他配合演一出戏。我故意让他袭击我,然后你们就会找到U盘,找到那些证据,知道所有的事。”庄晓燕说,“我只是没想到,他会真的下手那么重。”
周诚放下笔:“庄晓燕,你知道你这么做,会面临什么吗?”
“知道。”庄晓燕说,“故意杀人,教唆,伪造证据……够判好几次死刑了。”
她站起来,伸出手:“带我走吧。”
***
下午两点,苏远和周诚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厚厚的卷宗发呆。庄晓燕的供述把所有碎片都拼起来了,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太完美了。”苏远说。
周诚抬头:“什么?”
“她的供述太完美了。”苏远说,“每个环节都对得上,每个人物的行为都有解释。可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说出来?为什么不在庄明远死的时候就说?”
周诚想了想:“也许她需要时间设计这一切。”
“那U盘呢?老李头那个U盘,里面除了崔建国的罪证,还有棠姜堕胎的照片。如果她早就知道这些,为什么不在庄明远活着的时候利用这些?”
周诚皱眉:“您是说,她还有隐瞒?”
苏远站起身:“走,去看守所,再审庄晓燕。”
***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庄晓燕换上了囚服,头发也剪短了。看到苏远和周诚,她笑了笑。
“还来问什么?”
苏远坐下,直视她的眼睛:“庄晓燕,你是不是还有事没说?”
庄晓燕歪着头:“比如?”
“比如,你和老李头的关系。”苏远说,“不只是钱那么简单吧?”
庄晓燕的笑容僵了一秒。
苏远继续说:“老李头偷拍你,威胁你,你为什么还要给他钱?你完全可以报警。除非,你和他之间有别的事。”
庄晓燕沉默了很久。
“他是我爸。”
苏远和周诚同时愣住。
“什么?”
庄晓燕抬起头,眼眶发红:“老李头是我亲爸。我从小被送人,长大后找到他,可他根本不认我。他只认钱。”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庄晓燕断断续续讲完了她的故事。
她出生在开发区的一个贫困家庭,母亲难产去世,父亲李老头把她送给了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直到养父母去世,留给她一封信,告诉她真相。
她找到李老头,满怀希望地想认亲,可李老头只把她当成摇钱树。他知道她嫁给了庄明远,知道庄明远有钱,就不断勒索她。她给了一次又一次,可他永远不满足。
“那天下午我去找他,不是为了谈判,是想问他最后一次,到底认不认我这个女儿。”庄晓燕的声音沙哑,“他说不认,除非我给他一百万。我绝望了。”
“所以你想让他死?”
庄晓燕点头:“我恨他。我让他死,不是我亲自动手,但我借明远的手杀了他。”
“那明远呢?”
庄晓燕闭上眼睛:“明远……他是无辜的。他出轨,但他罪不至死。我杀他,是因为他要杀棠姜。我不能让他伤害棠姜,因为棠姜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棠姜对你好?”
庄晓燕睁开眼,眼泪掉下来:“搬进枫林苑后,棠姜是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人。她教我做饭,陪我聊天,听我倾诉。她知道明远出轨,但她从来没嘲笑过我。她说,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苏远沉默了。
“我杀明远,一半是因为恨他背叛我,一半是因为想保护棠姜。”庄晓燕说,“他死了,棠姜就安全了。”
“那你为什么要设计这一切,让自己被抓住?”
庄晓燕苦笑:“因为我累了。我背着这些秘密太久了。我想说出来,然后去陪明远。”
***
走出看守所,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周诚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苏叔,您信她吗?”
苏远摇头:“半真半假吧。她说的那些感情可能是真的,但肯定还有隐瞒。”
“比如?”
“比如,她为什么要杀明远?真的是为了保护棠姜?还是因为明远知道了她的身世,要揭穿她?”苏远说,“你想,如果明远知道老李头是她爸,他会怎么对她?他可能会用这个威胁她,就像老李头一样。”
周诚愣了愣:“您是说明远也威胁她?”
“有可能。”苏远说,“明远手里有老李头给的U盘,里面除了棠姜的秘密,很可能还有庄晓燕的秘密。他死前跟老李头有联系,说不定老李头把庄晓燕的身世告诉了他。”
“那庄晓燕杀明远,就不是为了保护棠姜,而是为了自保。”
“对。”苏远说,“而且她杀明远后,故意留下棠姜的DNA,就是想转移视线。后来发现棠姜被怀疑,她又于心不忍,才出来自首。但这自首里,也有表演的成分。”
周诚想了想:“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查庄晓燕的养父母,查她的身世,查她和老李头的所有往来记录。还有,查庄明远的手机,看他有没有跟老李头讨论过庄晓燕的事。”
***
晚上八点,技术科传来消息。庄明远的手机里有一段被删除的聊天记录,是和老李头的。老李头在死前两天给庄明远发了一张照片——庄晓燕的出生证明,上面母亲的名字是老李头的亡妻,父亲一栏写着“李某某”。
庄明远回:“真的假的?”
老李头:“真的,她是我女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庄明远:“意味着什么?”
老李头:“意味着你可以用这个控制她,她有钱。”
庄明远没有再回。
苏远盯着这段记录,心里一片冰凉。庄明远知道了庄晓燕的身世,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和老李头合谋,想利用这个勒索庄晓燕。
庄晓燕很可能也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才动了杀心。
“她撒谎。”周诚说,“她说她不知道明远和老李头勾结,但这段记录显示,明远死前就知道了。她杀明远,绝对有自保的成分。”
苏远站起身:“走,再去见她。”
***
看守所里,庄晓燕听完这段聊天记录,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她低下头,肩膀颤抖。
“是的,我知道。”她的声音沙哑,“明远死前两天,突然对我特别好,给我买礼物,陪我看电影。我正奇怪,他晚上说梦话,提到老李头和我。我翻他手机,看到了那段聊天。”
“所以你恨他?”
庄晓燕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恨他!我那么爱他,他却想利用我的身世来勒索我!他跟老李头一样,都把我当成工具!”
“所以你要杀他?”
“一开始没想杀。”庄晓燕说,“我想离婚,可他不肯。他说如果离婚,就把我的身世公开,让我在开发区混不下去。我绝望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晚宴那天。”庄晓燕说,“我跟踪他去工厂,看到棠姜打了他,他晕了。我本来想救他,可我又想到他做的那些事,越想越气,就……勒死了他。”
苏远看着她:“那你为什么又要保护棠姜?”
庄晓燕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是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她轻声说,“我不想让她替我背锅。”
***
晚上十点,苏远走出看守所,外面下起了小雨。周诚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苏叔,您觉得她说的是全部吗?”
苏远望着雨幕,摇摇头:“不知道。也许还有,也许没有了。人心太复杂,谁也看不透。”
他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是棠姜发来的。
【苏叔,我想见庄晓燕一面。能安排吗?】
苏远愣了几秒,然后回复:【明天吧。】
雨越下越大,整个开发区笼罩在水雾里。远处枫林苑的灯光模糊成一片,像无数个秘密,藏在水帘后面。
周诚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变了。
“什么?李建国死了?”
苏远猛地转头。
“看守所说,李建国在牢房里用床单上吊自杀了。”
雨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苏远盯着远处的灯火,忽然觉得这案子远没有结束。
李建国为什么自杀?是畏罪?还是有人灭口?
他想起李建国袭击庄晓燕的事,那真的是庄晓燕安排的吗?还是李建国自己想杀她,庄晓燕只是顺水推舟?
如果李建国是被灭口的,那凶手是谁?
他看向周诚,周诚也看着他,两人心里同时浮起一个名字。
但那个人,已经被关在看守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