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砚秋在审讯室里待到下午四点多,才被放出来。高仲平没有找到足够申请拘留证的关键证据,只能让他签了一份限制出境的保证书,责令他在案件调查期间不得离开滨海市,随传随到。方砚秋签了字,拿回自己的帆布包,走出警察局大门的时候,太阳正挂在老城区梧桐树的上方,把被水泡过的街道晒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盐霜。
他在警察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把帆布包里所有东西翻出来清点了一遍。稿纸还在,账册不在——在抽屉里锁着。镇纸在抽屉里。胶卷被高仲平扣下了,那是物证,拿不回来。但他最在意的不是胶卷,是周怀谨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那个人自己会来找你。”
什么人?怎么找?在哪里找?周怀谨没有给任何具体信息,但方砚秋相信他不是在故弄玄虚。周怀谨做了二十三年刑侦,他说的每一句含糊的话都至少藏着三层意思,每一层都值得反复咀嚼。
方砚秋决定先回疗养院。林知还已经回来了,这意味着那本被撕掉一页的日记,有可能被补全。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知道那一页上写了什么——不是因为他怀疑林知还是凶手,而是因为林知还是唯一一个在台风眼期间同时见过薛万有和王启明的人。她写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还原那六分钟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沿着滨海路往东走,路过码头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港口已经恢复了运转,被台风吹得歪歪扭扭的货轮被拖船重新排好了泊位,岸吊正在从一艘刚到港的货轮上卸货。空气中弥漫着柴油机排放的废气和海鱼被太阳暴晒后发出的腥味。他在码头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坐在三号泊位的缆桩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有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疤,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完的烟。
是疤脸老奎。
方砚秋走过去,在老奎旁边的缆桩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着海,沉默了一会儿。老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叼在嘴里没点。
“你被警察找过了?”方砚秋问。
“一大早。天没亮就来了。”老奎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刮过,“把我胶鞋拿走了,说要做什么鞋底比对。我说不用比对,脚印就是我的——台风那晚我从别墅出来之后没跟着郑庭威回城区,我自己走了一趟礁石滩,往灯塔那边去的。”
方砚秋转头看着他:“你去灯塔干什么?”
“找我儿子的坟。”老奎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间,指节粗得像老树的根,“八七年他死后,林兆棠不让我把尸体领走,说事故调查没结束,遗体要统一处理。后来他们告诉我火化了,骨灰撒在海里。我不信。我总觉得他们把尸体埋在哪个没人的地方了——望海崖下面那些礁石洞,以前是我们装卸工夏天乘凉躲太阳的地方。我想去翻一遍,哪怕找到一根骨头,也算给我儿子收了个尸。”
方砚秋沉默了。他想起了苏婉清给的那张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灯塔——那是林知还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也是老奎认为儿子可能被秘密埋葬的地方。一南一北,一个找父亲,一个找儿子,在台风眼的两端做着同样的事。
“你找到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找到。”老奎把烟放回嘴里,用手挡着风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但我在礁石滩上看到了一个人影——两个人影。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前面那个往海边上跑,后面那个追上去把他摁进水里。我当时以为是两拨人之间的私怨,不想惹事,就没往前凑。我退回去了,从另一条路绕回了城区。”
“你看到追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但我看清了他的动作——把人摁进水里的那一下,用的力气不是正常人的力气。把人摁下去之后他跪在礁石上压了很久,压到水面上连气泡都不冒了才松手。那不是一时冲动,是下了决心要杀的。”
方砚秋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出了那枚青铜镇纸——他从办公室出来之前,去抽屉里把它取了出来。他把镇纸放在老奎面前的缆桩上,没有说话。老奎低头看了看那个瑞兽造型的青铜块,又抬头看了看方砚秋,脸上的疤抽搐了一下。
“这就是凶器?”老奎问。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你见过这个东西吗?”
老奎拿起镇纸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但我认识这个图案——獬豸。我们老家那边管它叫‘知曲直’。老辈子人打官司之前要摸一下獬豸的像,说是摸了不说假话。”
方砚秋接过镇纸,把它重新用布包好。老奎不认识镇纸,说明镇纸不是林兆棠平时摆在书桌上随手可及的常用物品——如果是,去过林家老宅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印象。那它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带到书房里的?
“老奎,你儿子在装卸队的时候,有没有一件深蓝色的旧式雨衣?铁路局统一配发的那种。”
老奎的表情在听到“雨衣”两个字的时候变了一下,不是剧烈的那种,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收紧,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掉烟灰,沉默了几秒。
“有。怎么了?”
“那件雨衣还在吗?”
老奎转过头看着方砚秋,目光里出现了一种警觉——不是被冒犯的警觉,而是一个在底层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对任何可能牵连到自己的问题都会产生的本能反应。
“你问这个做什么?”
方砚秋把薛万有出现在灯塔里的事情告诉了老奎,包括薛万有穿着被玻璃划破的深蓝色雨衣、王启明指甲缝里发现的铁锈成分、以及警方在王启明尸体上找到的与旧式铁路工人雨衣金属扣件一致的残留物。老奎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烟抽得越来越猛,烟头的红色火光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一闪一闪。
“我的那件,”老奎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八八年就不在了。那年我搬家,从编组站宿舍搬到城西棚户区,丢了一箱旧衣服。雨衣、工装、一双翻毛皮鞋——都在那箱子里。我当时以为是搬家的时候落在车上了,后来回去找,没找到。隔壁住的王启明,他搬走也是那几天。”
方砚秋的后背一阵发麻。王启明偷了老奎的雨衣。或者说,有人指使王启明偷了老奎的雨衣。为什么要偷一件停产十年的旧雨衣?不是为了穿,是为了留——留在某个关键时刻,让穿这件雨衣的人被误认为是老奎。台风那晚,薛万有穿着他自己那件旧雨衣打碎窗户翻进书房,而与此同时,另一个人可能也穿了一件同款雨衣——老奎被偷走的那一件。林知还在日记里看到的“靠墙喘息的人”,何曼在走廊里看到的“雨衣被撕破的人”,郑庭威和老奎用手电筒扫到的“蹲在走廊拐角的人”——他们看到的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两个穿着相同雨衣的不同的人。
“你的雨衣和薛万有的雨衣,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方砚秋追问。
老奎想了一会儿,然后用粗糙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线:“我那一件的左边袖口,缝过一块补丁。卸煤的时候被铁丝刮了一道口子,我老婆用蓝色的旧布缝了个补丁,颜色比雨衣本色浅一些,仔细看能看出来。”
方砚秋把这个细节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补丁——左边袖口——颜色稍浅。他需要回去找林知还确认一件事:她看到的那个靠墙喘息的人,穿的那件雨衣袖口上有没有一块缝上去的补丁。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铁锈和盐霜,准备往疗养院走。老奎叫住了他。
“方记者,十万块钱我还没花。”老奎从工装内袋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在粗糙的手掌上拍了两下,“卢景文给我的时候,说这是‘见义勇为’的奖励。但我没见义勇为——我什么都没做。我看着周海楼把王启明摁进水里,我没上前,我退了。我儿子的仇人死了,我连亲手揍他一拳的机会都没抓住。这笔钱我拿着烫手。”
方砚秋看着他手里的信封,想了想,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了一句:“你想怎么处理?”
“我想把它交给我儿子的娘——他娘和他爹分开很多年了,嫁到了别的城市。如果查到最后这笔钱不是赃款,是卢景文私人账户里出来的干净钱,那就寄给她。如果是赃款,警察该没收没收。你帮我查一下。”
方砚秋把信封接过来,放进帆布包里。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他知道老奎不是要赎罪,也不是要减刑,老奎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儿子——你爹没有把命卖给别人。
疗养院三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晚饭的气味,今天是白菜炖粉条和红烧带鱼。方砚秋走上楼梯的时候,听到312病房里传出一个年轻女孩的笑声——不是开怀大笑,是那种很轻的、小心翼翼的笑,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在重新练习。他站住脚步,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何曼。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马尾,穿着一件朴素的蓝色棉布衬衫,脸上仍然没有化妆,但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她看到方砚秋的时候嘴角微扬了一下,那是四天来方砚秋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真正的、不是用来掩饰任何东西的笑容。
“她醒了。”何曼侧身让出一条路,“今天中午喝了半碗粥,下午跟妈妈说了一会儿话。状态比昨晚好多了。”
方砚秋走进病房。苏婉清仍然坐在床边,但今天她没有抱着校服外套,而是握着女儿的手。林知还半靠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病号服。她的头发洗过了,不再是方砚秋在灯塔里看到的那张照片上的凌乱模样,而是整整齐齐地梳在耳后。她的五官很像苏婉清,但眉眼之间又隐约有些林兆棠的影子——那种矛盾的重叠让人既心疼又心酸。
她看到方砚秋走进来,脸上那种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的笑容收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个在日记里写过“不知道该相信谁”的女孩,面对陌生人时的本能反应。
“这是方记者,就是他在灯塔找到了你的日记和外套。”苏婉清轻声跟女儿说。
林知还看着方砚秋,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那种冷静是在风暴眼里独自度过了两天之后留下的烙印,短时间内不会消退。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方砚秋意识到,这个十六岁的女孩比他想象的更加敏锐。
“日记里那页被我撕掉的,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只剩几个残字——‘血’、‘不是故意的’、‘帮帮我’。”方砚秋在床边的木椅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我没有强迫你把它说出来,但如果你愿意说——那页上面写的是什么?”
林知还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窗外。夕阳正在把海面染成一片浑浊的橙色,远处的航标灯已经开始闪烁。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方砚秋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但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重新经历一遍那个夜晚。
“我从书房跑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黑。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闪电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闪进来。我在走廊中间碰到了一个人。他靠墙蹲着,低着头,一只手按在大腿上,喘得很厉害。他的雨衣被撕破了,从肩膀一直裂到腰。我问他有没有受伤,他没回答,只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看到了一点。闪电亮了一下,我看到他的眼睛——不是坏人。就是一个很累的人,特别累,累到抬不起头来。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脸上都是雨水。他用手指着一个方向——厨房的方向——说了一个字:‘跑。’我问他跑什么,他又说了一遍,‘跑。’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喘气,不再理我了。”
方砚秋的心跳在加速。林知还看到的这个人——白头发,乱糟糟,脸上都是雨水,疲惫到连说话都只能说一个字——和薛万有的特征完全吻合。而她看到的雨衣上有一块补丁吗?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林知还,你看到的那个人的雨衣,袖口上有没有一块缝上去的布——颜色比雨衣本身浅一些?”
林知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有的。他用那只手指着厨房方向的时候,闪电正好照在袖口上。有一块蓝布补丁,针脚很粗,颜色比雨衣浅。我记住它不是因为补丁本身,是因为他指着方向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发抖。”
方砚秋和何曼对视了一眼。何曼之前在走廊里看到的人是谁?她有没有注意到补丁?方砚秋还没来得及问,何曼就已经开口了。
“我看到的那个靠墙喘息的人,袖口上没有补丁。”
病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林知还看到了补丁——薛万有的雨衣上有补丁。何曼没有看到补丁——她看到的是另一个人。两个人都穿着深蓝色旧式雨衣,都靠墙喘息,都在同一个时间段出现在同一条走廊上。但一个人是薛万有,另一个人是谁?是老奎被偷走的那件雨衣的穿着者。那件雨衣左边袖口缝着一块补丁,颜色稍浅。何曼在黑暗中没看到补丁,可能因为光线太暗,也可能因为那件雨衣的穿着者背对着她或者遮住了袖口。
“何曼,你看到他背对着你还是面对着你?”
“面对着我。他从书房方向走过来,往楼梯那边走。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撞了一下墙壁,雨衣的右侧蹭到了墙上的画框。我没有看到他的左手袖口——他左手是下垂的,被雨衣的褶皱遮住了。”
所以何曼不能排除她看到的那个人也穿着老奎那件带补丁的雨衣——她只是没看到补丁而已。如果老奎被偷走的那件雨衣在台风那晚也出现在别墅里,那穿着它的人是谁?王启明?王启明的尸体被发现时穿的是深灰色风衣,不是雨衣。周海楼?周海楼穿的是西装。马德昌?马德昌那晚不在别墅里。
方砚秋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那个一直被所有人忽略的,周海楼的保镖。
“何曼,周海楼带来的那个保镖,你见过吗?”
何曼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见过一面。台风那天下午,周海楼到别墅的时候带了一个年轻人。姓韩,叫韩什么我没记住。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雨衣——和别墅里其他人都不一样。我当时以为是周海楼的司机或者助手,没太在意。整个晚宴期间他都在客厅角落里站着,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喝酒。台风眼刚到停电之前,他就出去了——好像是周海楼让他去车里拿什么东西,后来我就没再见过他。”
消失了。在台风眼期间,这个叫韩某的保镖离开了客厅,理由不明,去向不明,在整个台风眼最关键的半小时里,没有一个人提到他。
方砚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海面上越来越暗的天色。他终于明白周怀谨为什么说“那个人自己会来找你”。不是薛万有,不是老奎,不是郑庭威,不是何曼,不是苏婉清,不是林知还——是一个从来没有人问过的名字。周海楼带来的保镖。这个人穿着老奎被偷走的雨衣,在台风眼期间出现在别墅二楼走廊上,被何曼看到。他也许没有杀林兆棠——薛万有说王启明砸了林兆棠的后脑——但他出现在那里的原因,周海楼从来没有交代过。
周海楼派王启明去逼林兆棠盖章,同时让韩某穿着老奎的雨衣在走廊上待命。如果王启明得手,韩某接应;如果王启明失手,韩某补刀。而韩某的右手上,可能就握着那尊青铜镇纸——不是林兆棠的镇纸,是周海楼给他的工具。
林知还看着方砚秋站在窗边的背影,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和所有这一切都不相关的话。
“方记者,你的报道会写到我爸爸吗?”
方砚秋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哭过的痕迹,但瞳孔深处有一种被烧空之后的透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病床前,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回答了她。
“会写。会写他做了什么事,会写他为什么做那些事,会写他最后那晚在书房里对你说的话——‘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但也会写他生前写过的唯一一封道歉信,信是写给我养母的,里面说他夜不能寐。你爸爸不是魔鬼,也不是好人。他是一个被系统吃掉后又试图吃掉别人的人。我写他的时候,不会替他的罪行辩解,也不会抹掉他曾经有过的良心。”
林知还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她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方砚秋。纸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那一页,折得整整齐齐,边缘的撕痕和方砚秋在灯塔里看到的日记残页完全吻合。
“我没有撕掉它。我只是折起来了,夹在后面。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因为上面写的是爸爸死后的事。”
方砚秋把纸展开。上面是林知还的字迹,和日记前几页一样工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把全部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上面的内容很短,只有一段话:
“他们以为我跑了,但我没有。我躲在厨房外面的排水沟里,听到有人在礁石上打架。一个把另一个按进水里,水里的人在挣扎,水花溅得很高。风太大,我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我看到按人的那个人,他站起来的时候雨衣被风掀起来,里面穿着深蓝色工装——不是铁路工人的工装,是海通航运的工作服,左胸口印着黄字,但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方砚秋把这段话读了两遍,然后把纸缓缓放下,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海通航运的工作服——韩某是海通航运的人。王启明也是海通航运的人。周海楼溺死王启明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海通航运内部的清除行动。而那个穿着老奎雨衣、站在走廊上喘息的韩某,不是王启明的同伙——他是周海楼留下来看守现场的人。周海楼在溺死王启明之后回到别墅,把青铜镇纸塞进韩某手里让他等信号——如果事情败露,一切证据都指向老奎的旧雨衣和老奎的鞋印。
而韩某后来去了哪里?他有没有上那艘挂深蓝色旗的货轮?还是说他根本没有离开滨海市?
方砚秋把纸条小心折好,还给林知还。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高仲平还在后面盯着,卢景文还在某个地方拄着乌木拐杖等着所有人精疲力竭,韩某也许正在滨海市的某个角落里用另一个名字活着。但他现在手里有了一页纸,上面写着一个十六岁女孩在排水沟里看到的一切,这份日记不属于警察,不属于法院,但它属于真相。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滨海市。远处海面上,一艘不知名的货轮正在缓缓驶入港口,船上的灯火在黑暗的海面上拉出一条条长长的金色倒影。而在港口外围的暗礁区,一艘没有亮灯的小型渔船正借着夜色慢慢靠向岸边。船上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年轻男子关了发动机,跳下船,踩进齐膝深的冰冷海水里,向岸上走来。他左胸口袋里印着一行黄色的字:海通航运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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