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来访
手电光在麦田边缘晃动,越来越近。
林牧趴在垄沟里,泥土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苏敏就在他旁边,把那本笔记本塞回背包,动作很轻,但林牧能看见她的手在抖。
“两个人,”苏敏压低声音,“从东边过来的。”
“能跑吗?”
“麦田尽头是条水渠,过了水渠就是山路。但咱们一动,他们就能看见。”
林牧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是做田野考古的,野外生存经验不少,但从来没被人拿枪追过。
“分开跑,”他说,“你带着竹简,我把他们引开。”
苏敏看了他一眼。
“你疯了?”
“那卷竹简比我重要。”林牧说,“你太爷爷用命保下来的东西,不能丢在我手里。”
苏敏沉默了两秒。
“林教授,”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第一个发现竹简的人,”苏敏的声音很轻,“也是唯一一个能解读它的人。那上面的字,很多我都不认识。你死了,竹简就是一堆烂竹片。”
手电光又近了一些。能听见脚步声,踩在田埂上的沙沙声。
“那你说怎么办?”
苏敏没回答,只是从背包里掏出那卷竹简,塞进林牧怀里。
“拿着。”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往反方向跑。
麦秆被撞得哗啦啦响,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那边有人!”
手电光立刻追过去。
林牧趴在垄沟里,看着手电光越来越远,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见有人喊:“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然后是苏敏的声音:“救命啊!有人抢劫!”
她在故意喊叫,把人都引过去。
林牧咬着牙,等手电光彻底消失在麦田尽头,才爬起来,猫着腰往相反的方向跑。
麦秆划过脸,火辣辣地疼。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前面终于出现了水渠的轮廓。
他翻过水渠,一头扎进山脚的灌木丛里。
停下来的时候,他浑身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苏敏呢?
她被抓到了吗?
他缩在灌木丛里,听着远处的动静。狗叫声,人声,然后是一阵汽车引擎声。
再后来,一切归于寂静。
林牧在灌木丛里蹲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不敢回工地,不敢去柳树村,甚至不敢走大路。他只能顺着山脚往东走,走到天亮,走到太阳升起来。
手机早就没电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知道前面有个镇子。
进镇子的时候,他找了一家早餐铺子,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老板娘看他一身泥,多看了两眼,但没多问。
他吃完,问老板娘:“有公用电话吗?”
老板娘指了指里屋。
他走进去,拿起话筒,犹豫了很久,拨了一个号码。
是陈汉章的。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陈老师,是我。”
对面沉默了几秒。
“林牧?”陈汉章的声音很低,“你在哪儿?”
“我在……”林牧往外看了一眼,“我也不知道。陈老师,出事了。”
“我知道。”陈汉章打断他,“昨晚有人闯进工地,把你帐篷翻了个底朝天。你现在什么也别做,找个地方躲起来。”
“苏敏呢?”
“谁?”
“省考古院来的那个女的,昨晚到的。”
陈汉章沉默了一下:“昨晚没人来过。”
林牧的心猛地一沉。
“小周呢?”
“小周昨晚在帐篷里睡觉,什么都没看见。”陈汉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林牧,你听我说,那卷竹简你千万收好,别交给任何人。”
“陈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里说不清,”陈汉章说,“你现在去县城,找一家叫‘楚风’的旅馆住下,等我消息。记住,谁找你都不能信,包括——”
电话突然断了。
林牧喂了两声,没反应。他挂掉,重新拨过去,占线。
他站在电话旁边,手心全是汗。
谁找你都不能信,包括——
包括谁?
包括陈汉章自己?
林牧付了钱,走出早餐铺。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赶集的,卖菜的,骑电动车上班的。他站在人群里,突然觉得很孤独。
他有十五年的考古生涯,有几十个同事,有上百个学生。但现在,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个公交站台,看见有去县城的车。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半个小时,进了县城。他在汽车站下车,问了个人,找到了那家“楚风”旅馆。
很小的旅馆,门面破旧,前台是个老头,正在看报纸。
“住宿?”
林牧点头。
“身份证。”
林牧把身份证递过去。老头登记了一下,收了钱,把钥匙给他。
“二楼,206。”
林牧上楼,打开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床头柜。他关上门,把窗帘拉死,然后瘫坐在床上。
他把竹简从怀里掏出来。
二十多枚,完好无损。他又把那本笔记本掏出来,翻开。
苏慎之的字迹很工整,像是一个读书人写的。他从头开始看,一页一页翻过去。
1938年收竹简的经过,1940年找人鉴定,1945年第一次有人来问,1949年以后的各种遭遇……
他看到1966年那一部分,突然停住了。
有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今日有人自称是斗氏后人,来寻竹简。我看他眉眼,像极了一个人。”
下面没有写像谁。但再翻一页,又有一行:
“那人走后,我去翻老照片。果然是他。原来他没死,改头换面又回来了。”
林牧的手停在那里。
“他”是谁?
他继续往下翻,但后面的内容越来越乱,很多字都看不清了。直到最后一页,那行字又出现了:
“记住,不只是姓谭的,还有姓苏的。”
林牧合上笔记本,靠在床头。
他想起了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眉眼很像姓谭的年轻人。如果那个人就是谭姓男人,那他1947年就在苏家的合影里,说明他确实是苏家的人。
可苏慎之1966年写“原来他没死”,说明这个人之前死过一次?
林牧越想越乱。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三下。
停了几秒。
又是三下。
林牧屏住呼吸,没动。
“林教授,”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是我。”
苏敏。
林牧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苏敏站在走廊里,头发凌乱,脸上有道血痕,衣服上全是泥。
他打开门。
苏敏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你怎么找到我的?”
“陈汉章告诉我的。”
林牧一愣。
“陈老师?”
苏敏靠在门上,喘着气:“我刚从工地那边过来。陈汉章被带走了。”
“什么?”
“昨晚那些人抓不到你,今早直接把陈汉章带走了。”苏敏看着他,“他临走前让一个学生想办法联系我,说你可能会去楚风旅馆。”
林牧脑子嗡嗡的。
“他们凭什么抓人?”
“凭一张搜查令。”苏敏冷笑,“说是怀疑工地有文物倒卖,陈汉章作为项目负责人,需要配合调查。”
“这是栽赃!”
“当然。”苏敏走到床边,坐下,“但栽赃需要证据。他们既然敢抓人,说明已经准备好了。”
林牧在原地转了两圈。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林教授,”她说,“你还相信我吗?”
林牧想起昨晚她引开追兵的情景。如果不是她,他现在可能已经被带走了。
“信。”他说。
苏敏点点头,从背包里掏出那枚青铜箭头。
“这个东西,我太爷爷说是从墓主人身上找到的。昨晚李奶奶给我的布包里,还有一样东西。”
她把手伸进背包,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摊开在床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这是什么?”
“我太爷爷画的,”苏敏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斗氏祖坟的位置。”
林牧凑过去看。
地图很简陋,但能看出大概方位。在江陵一带,靠近纪南城遗址。
“他把竹简埋在祖坟里?”
“对。”苏敏说,“而且不止那一批。”
林牧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太爷爷当年收的竹简,有一部分被盗走了,还剩一部分他藏了起来。后来被抄家的那批,是假的。”
林牧愣住了。
“假的?”
“他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搜,所以提前把真简转移到了祖坟里,留下一批假的应付。”苏敏指着地图,“真简应该还在那里。”
林牧看着那张地图,心跳加速。
如果真简还在,那里面会不会有更多的秘密?
“你想去?”
苏敏点头。
“但那里现在是重点文物保护区的核心范围,”林牧说,“没有批文进不去。”
苏敏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林教授,”她说,“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走正常渠道吗?”
林牧沉默了。
她说得对。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什么时候走?”
“现在。”苏敏站起来,“那些人很快就会查到这里。陈汉章能想到的地方,他们也能想到。”
林牧把竹简和笔记本收进背包,跟着苏敏出门。
两人从后门离开旅馆,穿过一条小巷,来到另一条街上。苏敏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名。
“江陵。”
车开了。林牧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苏敏,”他突然问,“你爷爷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不只是姓谭的,还有姓苏的。”
苏敏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那个姓谭的,肯定跟我家有血缘关系。”
“那你爸呢?”
苏敏转过头看他。
“我爸,”她说,“二十年前就失踪了。”
车里安静下来。
司机是个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江陵。两人下车,找了个小店吃饭。
吃完饭,苏敏掏出地图研究路线。林牧去旁边的商店买了手电、水和干粮。
“走吧。”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往北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一片农田。农田尽头是一片树林,树林后面隐约能看见土丘的轮廓。
“就在那片树林里。”苏敏说。
两人加快脚步。刚走到树林边缘,林牧突然停住了。
树林里有人。
不止一个。
他拉着苏敏蹲下来,透过树丛往里看。
三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正在用探测仪扫地面。
其中一个转过身,林牧看清了他的脸。
姓谭的。
苏敏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他们也在找祖坟。
林牧的心跳得厉害。他悄悄往后挪,想退出树林。
脚下突然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
三个男人同时转过头。
林牧和苏敏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站住!”
他们跑出树林,跑进农田。脚下的土很软,跑不快。
“往那边跑!”苏敏指着一条水渠。
两人跳进水渠,弯着腰往前跑。水渠很深,能挡住视线。
跑了大概十分钟,身后已经听不见脚步声。
他们停下来,喘着气。
“甩掉了?”
苏敏没说话,只是看着前面。
林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姓谭的。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站在水渠边上,正看着他们。
那人缓缓开口:
“小敏,二十年了。”
苏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