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不速之客

黎明来得比任何一天都迟。

方砚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三四点,也许更晚。他是被一道灰白色的天光刺醒的——工具棚的铁皮屋顶被掀开了一道豁口,光线从那里漏下来,像一把钝刀切在他脸上。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浑身的肌肉像是被人用棒球棍敲过一遍。雨衣里面的衬衫已经被体温捂得半干,领口结了一层盐霜。他把手伸进雨衣摸了一下相机,金属外壳冰凉,但没有进水,胶卷应该还保得住。

风暴已经过去了。

准确地说,是“海神”的破坏力已经向北转移了。工具棚外面的风声降到了普通大风的程度,雨也变成了细密的冷雨,打在脸上不那么疼了。方砚秋从门缝里往外看,第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望海崖的地貌变了。

海桐树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的断木和翻起的泥土。通往外界的石阶路被泥石流冲垮了半截,一辆不知道从哪里漂来的小渔船倒扣在路中间,船底朝天,像一只翻不过身的巨大甲虫。

而林家别墅还在。

至少主体结构还在。别墅的屋顶瓦片被掀走了三分之一,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椽子;二楼的百叶窗无一幸免,全部被扯碎,只剩下空洞洞的窗框;一楼东侧厨房的外墙被什么东西撞出了一个大洞,砖石散落一地。但整栋房子没有倒塌,依然矗立在望海崖的最东端,像一个负伤后拒绝倒下的老兵。

方砚秋从工具棚里爬出来,踩着满地泥泞往别墅走。相机被他挂在脖子上,裹在雨衣里面——这是他的底牌,他要用它记录下风暴过后第一时间的现场。

别墅的正门大开,门扇在风中缓缓地来回摇晃,铰链发出规律性的呻吟。方砚秋踏进客厅的瞬间,脚踝被冰凉的浑水没过。

客厅已经变成了一个浅水潭。海水混合着雨水从破碎的窗户和墙壁裂缝里灌进来,淹没了地板,水面上漂着各种杂物:杯子的碎片、揉皱的文件、一只泡得发胀的丝绸拖鞋、几根散落的珍珠——是何曼脖子上那串,方砚秋记得它们在烛光下温润的光泽。珍珠散在水里,每一颗都映着一个缩小变形的天花板倒影。

他没有动任何东西,只是用眼睛搜寻着昨晚那四个人坐过的位置。红木餐桌被水冲得移了位,歪斜地靠在一侧墙边。桌上的酒瓶和蜡烛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那沓文件的几页残余还在水面上打转,字迹已经洇成一片片蓝黑色的墨云。

“有人吗?”方砚秋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蹚着水往楼梯走,脚步在水里发出沉闷的哗哗声。楼梯拐角处挂的那幅殖民地港口油画掉在地上,画框玻璃碎了一地,画布被水泡得鼓起了一个个气泡,港口里的帆船变成了丑陋的变形体。

二楼的积水比一楼浅,大约只到脚踝,但破坏更加触目惊心。走廊的墙皮被风撕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砖砌体。天花板上的石膏装饰碎了一地,和雨水搅成黏稠的白浆。

方砚秋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第一间是主卧。房门半开着,里面一张红木大床被褥凌乱,床头的安眠药瓶倒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散落在水洼里,苏婉清不在。衣橱的门大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有悬挂的丝绸睡袍,也有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式中山装——显然有人在匆忙之中找过什么东西。

第二间是书房。

门是虚掩的。

方砚秋伸手推开门,手指刚一碰到门板,门就无声无息地滑开了。然后他看到了那一幕。

林兆棠仰面倒在书桌后面的地板上。

他仍然是那件深蓝色的丝质睡衣,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胸膛。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球上蒙着一层浑浊的薄膜,像是被潮气浸泡过的玻璃弹珠。一只手伸向书桌的方向,手指弯曲成僵硬的爪子状,似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他的后脑勺下面是暗红色的一片。

方砚秋不是第一次见死人。他跑过火灾现场,跑过矿难现场,见过被烧成焦炭的遗体,也见过被煤矸石砸得面目全非的矿工。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死法——死者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恐,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怪的、接近于困惑的平静,就好像他在死去的那一瞬间还没有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

方砚秋强迫自己不要挪开视线。他用发抖的手指拨开雨衣,取出相机,对着现场拍了两张照。快门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向这栋沉默的楼房宣告某种无法挽回的事情已经发生。

拍完照,他蹲下来仔细观察。

凶器应该是一件钝器。后脑的伤口呈凹陷状,边缘不规则,骨头的碎茬从破裂的头皮里戳出来,被水泡得发白。伤口周围的头发结成了一绺一绺的血痂,但血痂的厚度不大——这也许是因为出血量并不像钝器伤通常应有的那么多,也许是因为死者在受伤后很快停止了心跳,更可能是因为倒灌的雨水稀释了血迹。

方砚秋的目光离开尸体,开始在书房里搜寻。

书桌正对面的窗户全部碎裂,只剩下几片犬牙状的玻璃残片嵌在窗框上。风暴就是从这扇窗户长驱直入,把书房里的一切洗劫了一遍。书桌上的东西——台灯、文件架、墨水瓶、一个黄铜色的名片盒——全部被打翻在地,混杂在积水里。窗帘被扯掉了半边,剩下半边像一面投降的白旗,在微风中无力地飘动。

保险箱嵌在书桌后面的墙壁里,门大敞着。

方砚秋凑近去看,保险箱里空空荡荡,连一张纸片都没有留下。但箱门的内侧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金属与金属摩擦留下的痕迹,说明这个保险箱不是在风暴到来之前被人从容打开的,而是在某种急切的情况下,钥匙或工具在锁孔周围打滑过。

他的心跳加速了。

昨晚林兆棠在厨房窗边说要“把账目烧干净”,今晚——不对,是昨晚——保险箱里的东西已经不翼而飞。是林兆棠自己在死之前把账本取出来销毁了?还是有人趁风暴杀了他之后,打开保险箱拿走了什么?

方砚秋想起那封举报信。“林司长以车皮为印,十年敛财不下百万。”如果那本账册真的存在,里面记录的就是百万赃款的流向。而它现在不见了。

他开始趴在地上,用手在水里摸索。手指触到了书桌脚的雕花、碎玻璃碴、一支泡烂的毛笔,还有——

一个青铜镇纸。

它就滚在书桌下面最靠里的角落,半个浸在水里,半个露出水面。镇纸是一只侧卧的瑞兽造型,也许是貔貅,也许是麒麟,方砚秋分不清。但瑞兽的底座边缘粘着几根头发,发梢浸在水里的时候看不清楚颜色,他捞起来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仔细辨认——是黑色的短发。

和某种暗褐色的凝块。

方砚秋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他把镇纸放回水面以下,但重新泡在水里的那一刻,又猛地把它捞了起来——不能放回去,这是他目前找到的唯一可能的凶器,如果放回去,随时会被残余的风浪冲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把镇纸包好塞进雨衣内袋,紧贴着相机。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了声音。

是人声,不止一个。

“——这里有人来过吗?门口有脚印!”

方砚秋浑身一僵。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案发现场——擅自闯入私人住宅,翻动物品,甚至私自取走了可能的凶器——楼梯上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上楼。

他把雨衣裹紧,侧身闪进走廊尽头一间像是储物室的小房间,把门留了一条缝。

从门缝里看出去,第一个人上来了。

是郑庭威。他换了一套干净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也重新梳过,但眼眶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色,一夜之间像是老了五岁。他大步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铁制手电筒,光柱在走廊墙壁上来回晃动。

紧跟在后面的是何曼。她换掉了昨晚的丝绒旗袍,穿了一件朴素的蓝色工作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上去比昨晚年轻了不少,但也憔悴了不少。她的眼睛红红的,看不出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最后上来的是苏婉清。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用一根发夹别在耳后,表情出奇地平静。她不像是刚经历了台风夜丧夫的女人,更像是早起出门去买菜的主妇,脸上带着一种与现场格格不入的淡然。

“司长呢?”郑庭威推开主卧的门,环顾了一圈,发现床上没有人,语气开始急促起来,“苏姐,你昨晚不是说他在书房睡的?”

苏婉清站在走廊中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着走廊墙壁上的水渍。

何曼先推开了书房的门。

她的尖叫几乎把整栋房子震得嗡嗡响。

方砚秋从门缝里看到郑庭威一个箭步冲进书房,手电筒的光柱在房间里疯狂地晃动了几下,然后定住,照亮了地板上林兆棠那张半睁着眼睛的脸。苏婉清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她从何曼身后走上前,站在书房门口,低头看着丈夫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他昨晚上楼的时候,手上有血吗?”

郑庭威猛地转过头盯着她:“你说什么?”

“你们听到了动静,他上了楼,回来的时候说是猫碰倒了书。”苏婉清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我一直在想——他下来的时候,手是插在睡衣口袋里的。他整只手都没有拿出来过。他不抽烟,平时从来不把手插在口袋里。”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何曼停止了哭泣,用一种被泪水浸透的、模糊不清的眼神看着苏婉清,郑庭威的手电筒从林兆棠的尸体上移开,照在了苏婉清脸上。但苏婉清没有躲避那束刺眼的光。

“你是说——”郑庭威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说什么。”苏婉清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我只是说,他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你们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郑庭威的肩膀,落在书房敞开的保险箱门上。

“因为口袋里有东西怕被人看到。”

方砚秋在储物室的门后面,感觉到包裹在手帕里的青铜镇纸像一块冰,贴着他的肋骨,凉意一路渗进骨头里。

苏婉清在说谎。或者说,她说的可能是实话,但她选择说出来的这个细节太过精准——精准得不像是随手拈来的回忆,更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而何曼停止了哭泣之后,用一种古怪的、哭过的嗓音低声说:“可是保险箱已经空了。”

郑庭威把目光从苏婉清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被洗劫过的书房:满地狼藉的文件、破碎的玻璃、倒在地上的尸体,和那个大敞着门、空空如也的保险箱。他的手电筒光柱最终停在保险箱内部,照亮了方砚秋之前看到的那几道新鲜的金属划痕。

“有人抢在我们前面来过。”郑庭威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急促的焦躁,而是一种更冷静、更危险的推断,“风暴刚停,谁来得这么快?”

何曼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了苏婉清。

苏婉清注意到了那道目光,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沿着走廊往楼梯的方向走。她的白色衬衫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个飘忽的幽灵,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没入楼梯间的阴影中。

“你去哪?”郑庭威在身后问。

“报警。”苏婉清头也不回地说,“你不觉得应该报警吗,郑副司长?”

她的“副司长”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郑庭威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反驳。他跟在苏婉清身后下了楼,何曼走在最后,她的脚步在书房门口犹豫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林兆棠的尸体,那一眼太短,短到不足以分辨里面含的是哀伤、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方砚秋等他们全部下楼之后,又在储物室里多待了五分钟,直到心脏跳得不再那么猛烈,才蹑手蹑脚地走出来。

他必须赶在警察到来之前离开。私闯凶案现场、擅自移动证据、携带潜在的凶器——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从证人变成嫌疑人,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像他这样没有靠山的小角色,一旦被卷进这个漩涡,骨头都不会剩一根。

他从厨房墙上的破洞钻了出去。外面依旧是阴天,风小了很多,雨几乎停了,只有零星的雨点从低垂的云层里掉下来。远处海面上,浪涌仍然很高,但已经没了昨晚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更像是一头筋疲力尽的巨兽在缓慢喘息。

方砚秋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翻过被冲垮的石阶路,绕过那艘倒扣的渔船,在海桐树林曾经存在的位置找到了一条被雨水冲刷出的临时小径。他在小径上快步穿行,尽量不在泥地上留下完整的足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

前方的泥地上,有另外一串脚印。

不是他的脚印——他的鞋是三十九码的旧皮鞋,鞋底花纹是横条纹。而前面这些脚印明显更大,是军用胶鞋底的人字形花纹,深陷在泥浆里,说明走路的人步幅很大、行进速度很快。脚印的方向和他一致,都是从别墅的方向往外走,时间应该是在暴雨减弱之后——如果是在暴雨正猛的时候留下的,早就被冲刷干净了。

也就是说,在郑庭威一行三人返回别墅之前、在方砚秋从工具棚里醒来之前,已经有一个人从别墅里出来,沿着这条路离开了。

这个人是谁?那个疤脸男人?周老板?还是那个林兆棠上楼去见、但始终没有露面的神秘存在?

方砚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其中一枚脚印。边缘清晰,没有积水填满,应该留下不超过两小时。他估算了一下这个人的步幅和步频——步伐虽大,但每一步之间的间距不均匀,有时大有时小,像是边走边回头,或者腿脚不太灵便。

他拿出相机,对着那枚最清晰的脚印按下了快门。然后站起身,沿着脚印的方向继续走下去。脚印在斜坡尽头消失在了海滨公路上,那里有几条车胎碾压过的痕迹,被雨水浸得模糊不清,无法判断车型和来去方向。

方砚秋站在公路边上,回头望向望海崖。从公路上看过去,林家别墅的位置正好被崖体挡住一半,只露出二楼的一角屋顶和残破的窗户。那扇窗后面,就躺着林兆棠的尸体。

海风吹过来,带着浓浓的盐腥味和浮木腐烂的气息。方砚秋裹紧了雨衣,手指在口袋里触到了那块被手帕包裹的青铜镇纸。他应该在警察到达之前把它交给谁?或者干脆把它扔进海里,让证据永远消失?可他做不到。这是他手里唯一的、可能有凶手指纹和死者血迹的物证。

太阳在云层的裂隙里露出了一道惨白的边缘,照亮了被台风犁过的海岸线。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声——不是普通的汽车,是那种带着扩音喇叭的吉普车,车身上应该印着“滨海市警察局”的字样。声音由远及近,正朝望海崖的方向驶来。

方砚秋深吸一口气,把雨衣的兜帽拉紧,转身沿着公路往城区方向走。他要尽快离开现场,找个安全的地方洗出照片,弄清楚那封匿名举报信到底是谁寄的,以及八七年那十二个车皮的动力煤,和他爹方连生的死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但在此之前,他首先要想清楚一件事。

那个在风暴中离开别墅的人,究竟是在逃离凶案现场,还是在逃离别的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也许还在别墅里,也许正跟着他一起走下了望海崖。

方砚秋加快了脚步,身后那辆警车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望海崖的方向。而他口袋里的青铜瑞兽,正在每一次迈步时轻轻碰撞着他的肋骨,像一只沉默的守护神,又像一块无处安放的烫手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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