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追踪
苏敏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
林牧被她拉着跑出帐篷区,脚下是泥泞的田埂,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身后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能听见轮胎碾过土路的声音。
“往哪儿跑?”林牧喘着气问。
“前面有片树林,先躲进去。”
苏敏脚步很快,显然经常走夜路。林牧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背包在身后晃荡,竹简硌得胸口发疼。
跑出两百多米,身后传来刹车声。
林牧回头,看见两束车灯停在工地门口。车门打开,几个人影跳下来,手电光四处扫射。
“别回头!”苏敏拽了他一把。
两人冲进路边的杨树林。林子不大,但树长得密,月光几乎透不进来。苏敏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枯枝落叶。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牧压低声音问。
“不是说了吗,斗氏后人。”
“斗氏后人怎么会在国安?”
苏敏没回答,只顾往前走。林牧停下来。
“你不说清楚,我不走了。”
苏敏回过头,手机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表情有点阴森。
“林教授,”她说,“你刚才看见那几个人了吗?他们手里有枪。”
林牧的心一沉。
“你以为那个姓谭的是国安厅的?”苏敏冷笑,“他是谁的人,我现在还不确定。但我知道,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那卷竹简。”
“那还想要什么?”
“想要所有知道竹简内容的人。”
林牧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到底是谁?”
苏敏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对准自己,让光照亮胸前的青铜箭头。
“我太爷爷叫苏慎之,民国时期在河南做县长。1938年,他在一个盗墓贼手里收了一批青铜器和竹简。那时候没人看得懂竹简上的字,就放在家里。解放后,他被打成右派,家产抄没,竹简不知所踪。但他死前留下话:那卷竹简是斗氏先祖留下的,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
林牧盯着那枚箭头。
“这是?”
“箭头是竹简里夹着的。”苏敏说,“我太爷爷收竹简时,盗墓贼说这是从墓主人身上找到的,可能是被射杀的证明。他把箭头留了下来,当成护身符。”
林牧脑子里飞快地转。
“你太爷爷收的竹简,和我在M7里发现的是同一批?”
苏敏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爷爷说,当年收的竹简有三十多枚,上面写的是一个楚国王子的故事。后来抄家时全没了,只剩这枚箭头。”
“那你进国安——”
“我是去年才进的国安,”苏敏打断他,“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背景,是因为我一直在查这卷竹简的下落,查得太深,被人盯上了。国安找到我,说他们也在查这个案子,让我配合。”
林牧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那刚才那个姓谭的——”
“他不是国安的。”苏敏说,“我认识国安厅所有人,没见过他。他多半是——”
她的话没说完,林子外面传来人声。
“这边有脚印!”
苏敏一把拉住林牧,关掉手机,两人蹲在树后。
手电光穿过林子,在树干上晃动。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两个人一组,分头搜。那小子跑不远。”
是那个姓谭的声音。
林牧屏住呼吸。苏敏的手攥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脉搏跳动。
光柱从他们藏身的树旁边扫过,停了几秒,又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敏轻轻吁了口气,在林牧耳边说:“往林子深处走,那边有条干涸的河沟,沿着河沟能到村里。”
“什么村?”
“我来的路上看见的,叫柳树村。村里有我认识的人。”
林牧心里打了个突。
“你在这地方有认识的人?”
苏敏没解释,猫着腰往前走。林牧只能跟上。
林子比想象中深,走了十几分钟才看到边缘。前面果然有条河沟,干涸的河床上长满了荒草。两人沿着河沟往东走,脚下是松软的沙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房屋的轮廓。
柳树村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房,黑漆漆的。苏敏带着林牧绕到村后,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轻轻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一点。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谁?”
“李奶奶,是我。”苏敏压低声音,“小敏。”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一把抓住苏敏的手:“丫头,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出事了,李奶奶,让我们进去说。”
老太太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迅速把门拉开。两人闪身进去,门立刻关上。
屋里很黑,只有一盏煤油灯,跳动的火苗把墙壁照得昏黄。老太太把灯芯拨亮一点,仔细打量林牧。
“这是谁?”
“林教授,考古队的。”苏敏说,“李奶奶,我太爷爷留下的那枚箭头,您还记得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记得,怎么了?”
“林教授在工地里发现了竹简,和我太爷爷当年收的是同一批。”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林牧看了很久,然后转向苏敏:“丫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敏点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在凳子上坐下。
“你太爷爷当年就是因为这批东西死的。”
林牧一愣。
“不是说打成右派——”
“打成右派是后来的事,”老太太摆摆手,“那批竹简收回来之后,你太爷爷找人看过。那个读书人说,这东西要是传出去,要出大事。没过多久,你太爷爷家里就遭了贼,竹简丢了一大半。剩下的他藏起来,结果还是被抄走了。抄家那天,他偷偷跟我说,丫头,这东西是个祸害,但我得保住它,因为上面写的是我祖上的事。”
苏敏握紧胸前的箭头。
“后来呢?”
“后来他就死在牛棚里了。”老太太的眼睛浑浊,“临死前让我给你爹带句话:斗氏的秘密,不能断在咱们这一代。可你爹不信这个,出去打工再没回来。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没想到你还在查。”
苏敏低头,不说话。
屋里静了很久,煤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林牧打破沉默:“老太太,您知道那批竹简写的具体是什么吗?”
老太太看他一眼:“我一个农村老太太,哪认得那些字。但听你太爷爷说过一嘴,说是写的是楚庄王杀他哥哥的事。”
林牧的心猛地一跳。
“楚庄王的哥哥叫什么?”
老太太摇头:“记不清了,好像是叫什么扬……”
“公子扬。”林牧脱口而出。
老太太点头:“对,就是这个名。”
林牧看向苏敏,苏敏也在看他。
屋里又静下来。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狗叫声。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老太太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
“有人进村了。”
苏敏立刻站起来:“李奶奶,有后门吗?”
“有。”老太太指着里屋,“从那儿出去,是条小巷,通到村后的大路。”
苏敏拉起林牧:“走。”
“等等。”老太太叫住他们,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塞给苏敏,“这是我替你太爷爷藏了几十年的东西,本想过几年烧给你太爷爷,现在给你吧。”
苏敏接过布包,来不及打开,塞进背包。
两人从后门出去,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土墙。狗叫声越来越近,还有手电光在晃动。
他们猫着腰跑过巷子,前面是一条土路。路对面是一片麦田,麦子已经长到齐腰高。
“进麦田。”苏敏说。
两人钻进麦田,趴在垄沟里。麦秆密密麻麻,遮住了视线。
手电光从路上扫过,有人说话。
“这村子不大,挨家挨户搜。”
是那个姓谭的。
林牧趴在麦田里,心跳得像擂鼓。苏敏就在他旁边,脸埋在土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经过他们藏身的地方,停了几秒。
林牧屏住呼吸。
“头儿,这边有条路,通往后山。”
“追。”
脚步声远去。
林牧等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月光下,麦田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麦秆的沙沙声。
“走了。”他轻声说。
苏敏没动。
林牧推了她一下,她缓缓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很奇怪。
“怎么了?”
苏敏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还有一沓照片。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字:
“苏慎之遗嘱。若我死于非命,将此本交给可信之人。”
林牧凑过去看。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着很多事,时间从1938年到1967年。苏敏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
“1966年9月15日。今日有人来找竹简。来人自称北京来的,但口音不像。我说竹简已被抄走,他不信,翻遍家里。临走时说,若找到竹简,立刻上交,否则后果自负。我问他后果是什么,他笑而不答。我怀疑,他不是政府的人。”
林牧继续往下看。
“1966年10月3日。家里遭窃,藏竹简的箱子被撬开。竹简还在,但被人翻过。我连夜转移,将竹简埋在祖坟里。”
“1967年4月17日。今日收到一封信,没有落款。信里只有一句话:若敖之鬼,终不食矣。这是斗氏先祖斗克黄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知道,他们找到我了。”
“1967年5月2日。明日要去学习班。此去凶多吉少,写下这份遗嘱,希望后人能保住竹简。那上面写的是真相,是我们斗氏家族用两千六百年保住的真相。”
最后一行字很潦草:
“记住,不只是姓谭的,还有姓苏的。”
林牧愣住了。
姓苏的?
苏敏的爷爷自己就姓苏。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苏敏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
“你爷爷这话什么意思?”林牧问。
苏敏没有回答,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座老房子前面。
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
“苏氏家族合影,1947年。”
林牧仔细看照片上的人。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排一个年轻人脸上,那个人的眉眼……
很像一个人。
很像今天在工地上见过的那个姓谭的。
林牧的手开始发抖。
“你看到了?”苏敏的声音很轻。
“他……”
“我太爷爷写那句话的时候,还不知道,”苏敏说,“姓谭的,其实也是姓苏的。”
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苏敏猛地合上笔记本。
“林教授,”她看着林牧的眼睛,“你现在还相信我吗?”
林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麦田外面,手电光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