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气象局已经连续发出了三道台风红色预警。
方砚秋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手指上沾着的芝麻碎屑掉在稿纸上,他下意识想拍掉,却发现稿纸已经被窗外飘进来的雨水洇湿了一角。他骂了一声,伸手去关窗户,外面的风已经大到几乎推不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框玻璃窗。
“海神”要来了。
广播里的女播音员用一种努力维持镇静却又藏不住慌乱的语调,反复播报着台风的最新路径:预计今晚二十三时左右在滨海市一带沿海登陆,中心风力可达十七级以上,是南华联邦建国以来遭遇的最强热带气旋。
方砚秋对台风并不陌生。他是在滨海市的棚户区长大的,见过十二级的风把铁皮屋顶像纸片一样掀翻,也见过海水倒灌把整个街区泡成一片泽国。但十七级的风,他没有概念。
他更在意的是桌上那封信。
信是今天下午塞进报社收发室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邮戳,封口处用浆糊黏得严严实实。拆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便笺纸,用蓝黑墨水写了寥寥数行字——
“林司长以车皮为印,十年敛财不下百万。台风夜,海滨别墅,林将密会同党,分赃灭迹。若君尚有新闻人风骨,请于是夜前往,真相自现。”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笔锋收敛到几乎没有棱角。方砚秋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对着灯光照过,又凑近闻了闻——纸上有股淡淡的樟脑味,像是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老信纸。
他今年三十一岁,在《滨海晚报》做社会新闻记者,严格来说是个连编制都没有的聘用人员。报社给他配了一台老掉牙的海鸥牌相机和一间冬冷夏热的办公室,月薪刚好够他养活自己和住疗养院的老娘。他跑过的最大的新闻,是前年码头仓库火灾死了三个人,后来被总编压下来没发,因为仓库老板是报社广告部的金主。
而林兆棠,是国铁总局运务司司长。
这个位子有多大的权力,滨海市的人都知道。南华联邦实行的是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并行的“双轨制”,铁路运力一半走计划调拨,一半走市场议价。车皮指标——就是货运列车的运力配额——在这两套系统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灰色空间。谁能拿到车皮,谁就能把煤炭、钢材、粮食从产地运到沿海,翻几倍地卖出去。
而批不批车皮,林兆棠说了算。
方砚秋不是没听说过那些传言。每年春节前后,滨海市有头有脸的生意人都会排着队去林家拜年,礼物塞满两辆面包车都拉不完。前年有人匿名举报林兆棠受贿,材料转到监察署就石沉大海,举报人反而因为“诬告”被拘留了十五天。
他想了想,把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决定去。
不是因为什么新闻人的风骨,而是因为那封信里提到了“车皮”——他爹方连生,当年就是死在运煤的车皮上。
下午三点,滨海市开始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暴雨,雨点打在地上能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方砚秋坐上开往海滨方向的最后一班渡车时,车厢里只有他和一个抱着一网兜苹果的老太太。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听台风预警广播,嘴里念叨着“再晚一班就停运了”。
渡车沿着滨海公路一路向东,车窗外面的海面已经变成了黑色,浪涌高得像一座座移动的山丘,拍在防浪堤上发出闷雷般的响声。方砚秋盯着那些浪,觉得自己像在往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走。
他在脑子里梳理关于林兆棠的信息。四十六岁,南华联邦交通学院毕业,从基层站段一路爬到国铁总局运务司长,在位七年。他的别墅在滨海市东郊的望海崖上,是当年法国人留下的老洋房改建的,据说光装修就花了二十万联邦元。林兆棠平时不怎么住那里,只有周末和节假日会去,偶尔也会招待一些“贵客”。
方砚秋曾经远远见过他一次,在市政府的表彰大会上。林兆棠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讲话滴水不漏,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几道深深的鱼尾纹,看起来温和又体面。
晚上七点,渡车到达海滨站。
方砚秋下车的时候,风雨已经大到几乎看不清五步之外的景物。他撑开一把黑伞,不到三秒钟伞骨就被掀翻了两根。他索性把伞收起来,裹紧了雨衣,沿着通往望海崖的石阶路往上走。
望海崖其实不是崖,是一片向海里凸出的高坡,上面散落着十几栋老洋房,都是殖民地时期的建筑,后来被达官贵人们买下来做了私人别墅。林家的别墅在坡顶最东边,三面环海,正对台风来袭的方向。
方砚秋没有直接靠近。他先绕到别墅西侧的一片海桐树林里,找了一个能避风的土坡蹲下来,用望远镜观察。
别墅灯火通明。一楼的客厅里人影憧憧,看身形至少有六七个成年人。方砚秋掏出随身带的记事本,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反光,画下了别墅的大致平面图:正门朝南,北边是厨房和后门,二楼东南角那个窗户最大,应该是主卧或书房。
他把相机从雨衣里取出来,检查了一下胶卷和电池——虽然是老掉牙的海鸥牌,但这是他唯一能记录证据的工具。
八点半左右,一道闪电劈亮了整个海面,方砚秋借着那一瞬间的白光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正沿着盘山路上来。车子停在别墅门口,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从后座钻出来,被门房迎了进去。那人的身形方砚秋觉得有些眼熟,但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雨越下越大,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泥土被暴雨冲刷后的腥气。方砚秋的手指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起皱,他决定冒险靠近。
他沿着别墅东侧的排水沟匍匐前进,雨水灌进他的领口和袖口,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发抖。他摸到了厨房后门的位置,门是锁着的,但窗户留了一条缝,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
“——今晚过后,所有账目一把火烧干净。”
是林兆棠的声音,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笃定,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那老周那边怎么交代?”另一个声音问,年轻一些,语速很快。
“交代什么?台风天出点意外很正常。”林兆棠顿了顿,“你怕了?”
年轻人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方砚秋听到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碰杯。
他想再靠近一点听清楚,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松动的排水管接头,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屋里的人立刻安静了。
“什么声音?”林兆棠警觉地问。
方砚秋把身体紧紧贴在墙根下,屏住呼吸,心脏擂得像一面被暴雨敲打的铁皮鼓。
“可能是风把什么东西吹倒了。”那个年轻声音说,“这风太大了。”
林兆棠沉默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但说话的声音明显压低了许多,方砚秋再怎么竖起耳朵也听不清内容了。
他不敢再动,就那样浑身湿透地蹲在排水沟里,一直等到厨房的灯灭了,客厅的人声也渐渐散去。
晚上十点,台风的前半圈已经抵达滨海市。风大到了方砚秋无法站稳的地步,他退回海桐树林,找到一间废弃的园丁工具棚钻进去避风。工具棚是用铁皮和木板搭的,在风中嘎吱作响,随时都会散架。方砚秋蜷缩在角落里,一边用雨衣裹紧相机,一边在心里拼凑刚才听到的碎片。
把账目烧干净——这说明林兆棠确实有见不得人的账目。老周是谁?台风天出意外又是什么意思?他想到那封信里的“分赃灭迹”,总觉得今晚会发生比烧账本更严重的事。
他把相机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胶卷完好,又放回雨衣内层口袋里,用塑料布裹了三层。
风越来越大,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方砚秋看着手表上的指针慢慢接近午夜。
按照气象预报,台风眼会在午夜前后经过滨海市。台风眼抵达的时候会有一段短暂的平静——风力骤减,雨也会停,天空甚至会露出一片晴空——然后风暴的另外半圈会以更猛烈的力度席卷而来。
他打算在台风眼期间潜入别墅。
快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方砚秋正要起身,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他从工具棚的门缝往外看,一辆没有开车灯的吉普车在暴雨中颠簸着开上了盘山路,在别墅门口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一个穿雨衣的高个子男人,大步走向别墅正门。方砚秋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别墅的门就开了,一道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泄出来,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人进门之后不到三分钟,别墅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雷声,是某种物品被用力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怒吼,声音大得穿透了风雨声,连藏在一百米外的方砚秋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休想把这事推到老子头上!”
然后门又开了,刚进去的那个人被推了出来,踉跄了几步摔在台阶上。方砚秋这一次看清了他的脸——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疤。他不认识这张脸,但记住了这个特征。
疤脸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朝别墅里吐了口唾沫,转身钻回吉普车,在暴雨中扬长而去。
别墅的门重新关上了。
方砚秋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看了一眼手表,离台风眼抵达还有大约四十分钟。他深呼吸了几次,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等待着那个短暂的平静窗口。
他不知道的是,等台风眼真正到来的时候,这栋别墅里将会发生一件事,而这场百年一遇的台风,将会把所有的痕迹从大地上彻底抹去——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从来没有事发生过一样。
风继续嘶吼,海水正在上涨,一场不可逆转的毁灭正在逼近望海崖上的这栋老洋房。
而方砚秋蹲在摇摇欲坠的工具棚里,紧紧攥着怀里的相机,准备踏入那个即将被暴风撕开的、短暂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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