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海滨夜宴

台风眼抵达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巨手按下了静音键。

方砚秋从工具棚里探出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刚才还在咆哮的风声突然消失了,暴雨也戛然而止,空气里甚至浮起一股奇异的、带着臭氧味的清新。头顶的天空不是晴空——那是气象书上说的理想状态——而是一种诡异的、泛着青灰色光晕的穹顶,像是倒扣的瓷碗,把整个望海崖罩在里面。

他知道时间不多。台风眼的持续时间通常只有十几分钟到半小时,之后风暴的后半圈会以更强的力道反扑。方砚秋深吸一口气,从工具棚里钻出来,拔腿就往别墅的方向跑。

地面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沼,被风雨摧残过的海桐树林东倒西歪,断枝落叶铺了厚厚一层。他的皮鞋踩在泥浆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被什么东西拽着脚踝。

别墅的外墙依然矗立在那里,但已经不是他几小时前看到的那副光景。东侧厨房的窗户被风刮碎了,碎玻璃散落在墙根下的泥地里,一扇百叶窗被吹得只剩半边铰链挂着,在无风中诡异地静止着。方砚秋注意到别墅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电力应该已经断了。

他没有从正门进。他绕到厨房那扇碎掉的窗户前,用手肘把残留的玻璃碴子捅干净,小心翼翼地从窗口翻了进去。

厨房里一片狼藉。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被震得七零八落,地上有一滩积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茶叶和一个摔碎的瓷碗。方砚秋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块碎瓷片,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僵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人听到,才蹑手蹑脚地往通向客厅的走廊摸去。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南华联邦殖民时期的港口风光,画框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嘎吱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蜡烛烟、红酒和海水腥味的复杂气味。

他还没走到客厅门口,就听到了说话声。

“——把东侧那批货的运单抽出来,明早之前必须处理掉。”林兆棠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笃定,但在烛光的摇曳中听起来,比之前在厨房窗外偷听到的更多了几分焦躁。

“司长,不是我心眼小,但这件事要是捅出去,咱们在座的各位一个都跑不了。”这个声音方砚秋认得——是那个语速很快的年轻人,从语气判断,应该是在向林兆棠施压。

“郑副司长,你说这话是不是太早了?”一个女人冷淡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像是在用腔调提醒别人注意她的身份。方砚秋推测这是林兆棠的妻子苏婉清。他之前跑文化线的时候采访过一次苏婉清办的慈善画展,记得她说话就是这个调子。

方砚秋贴在走廊拐角的墙后面,把眼睛凑到门框边沿,看到了客厅的全貌。

一张红木长餐桌被推到了靠窗的位置,上面散落着几个酒杯、半瓶白酒和一堆文件。六支蜡烛插在空酒瓶里,烛火在微弱的空气对流中跳动。围坐在桌边的有四个人。

首座上的是林兆棠。他比上次在表彰大会上看起来更瘦了一些,颧骨比记忆中更突出,但那双眼睛依然是那种温和中藏着精明的神情。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质睡衣,外面随意搭了件毛呢外套,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像是在用手摩挲着烟草的纹理来平复某种情绪。

林兆棠左手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墨绿色的缎面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珍珠在烛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杯沿沾着一抹淡红色的唇印。方砚秋不认识她,但从她和林兆棠之间那种微妙的眼神交流来看,两人的关系恐怕不只是工作上的——她就是那个何曼。

林兆棠的右手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银质的,上面刻着一个“郑”字。他的手一直在桌上的一沓文件上轻轻敲击,节奏急促而不规律,暴露了他表面的镇静之下藏着的紧张。这位想必就是那个语速很快的郑副司长,郑庭威。

在餐桌靠近窗户的一端,坐着那个方砚秋在望远镜里看到的穿深色西装的港商。这个男人大约五十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一个始终不落的、礼貌的微笑,那笑容像是用糨糊粘在脸上似的,不管周围的人在吵什么,他就是那样微微翘着嘴角,不紧不慢地喝着杯中的白酒。他面前摊着一份合同模样的文件,纸张在烛光下泛着米黄色。

“周老板怎么看?”林兆棠突然把目光转向港商,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轻松,“这批货的运单,您是经办人,您说句话。”

周老板——方砚秋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用一条雪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笑道:“林司长,我只是个做小本生意的,你们铁老大之间的事,我可不敢插嘴。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目光在郑庭威脸上扫了一圈,笑容不变:“我是觉得,台风天这种日子,最不适合的就是做决定。什么东西该烧,什么东西该留,不如等风过了再说?”

这话听起来像是打圆场,但方砚秋注意到郑庭威听完之后脸色反而更难看了,手指在文件上敲击的节奏又加快了几分。

“等风过了?”郑庭威冷笑了一声,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周老板在境外有的是退路,我们这些人可是要留在南华吃饭的。”

“庭威。”林兆棠的声音沉下来,不带感情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郑庭威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肌肉仍在微微抽动,显然并不服气。

就在这时候,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从二楼传来——像是什么重物被砸在了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同时抬头看天花板。

“什么动静?”林兆棠站起身,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苏婉清放下手中的酒杯,黛眉微蹙:“不会是风吧?楼上那扇百叶窗的插销松了很久了,我一直说找人修——”

“台风眼期间没有风。”郑庭威打断了她,语气生硬,“外面现在是安静的。”

这句话让所有人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周老板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眨眼的工夫就恢复了原样,但方砚秋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林兆棠把没点燃的雪茄扔在桌上,转身朝楼梯走去。他没有叫人陪,也没有拿蜡烛,就那么摸黑上了二楼。方砚秋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过了大约一分钟,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林兆棠低沉而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但语调太模糊,一个字都听不清。

又过了几分钟,林兆棠从楼梯上下来了。他的脸色明显比上去之前苍白了几分,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但表情强行维持着镇定。

“是那只波斯猫。”他说,声音平稳得有些不自然,“风大的时候钻进了储藏室,把一摞书碰倒了。”

苏婉清愣了一下:“波斯猫?它上周就死了。”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连烛火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停止了跳动。

林兆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插在睡衣口袋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其自然地耸了耸肩:“那就是野猫。反正已经赶走了。”

这个解释没有人相信。方砚秋看到苏婉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追问,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手指却抖了一下,几滴红酒溅在了她的旗袍上。

郑庭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翻文件,但翻了两页就停住了——他显然也没看进去。周老板依然是那副微笑的表情,但笑容在烛光中看起来更像是一张面具。

方砚秋把后背贴紧墙壁,脑子里飞速运转。楼上有人。或者有过人。林兆棠在说谎,而且说谎的技术并不高明,高明的只是他的身份和气势让在场的人都不敢当面戳穿。可是谁敢在那张脸上戳破一个窟窿呢?

他想到一个小时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一幕——那个被推出来的疤脸男人,以及那句怒吼:“你休想把这事推到老子头上。”那个人是谁?他有没有可能在台风来临前又折返回来?又或者,林兆棠上楼的时候,那个人正躲在二楼的某个房间里?

方砚秋看了一眼手表。台风眼已经持续了大约十二分钟,按照气象规律,留给他的时间窗口最多还有不到二十分钟。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找到更有价值的证据,然后赶在风暴后半圈抵达之前离开别墅。

否则他就会被困在这里,和这栋房子里所有心怀鬼胎的人一起,面对接下来的惊涛骇浪。

他正准备从走廊退回厨房,脚刚迈出半步,客厅里突然传来周老板的声音——那声音明明是笑着的,却让方砚秋的后脊背蹿上一股凉意。

“林司长,我刚才想起一件事。”周老板慢悠悠地说,手里的酒杯轻轻晃着,“您还记得八七年的那批煤吗?从晋北到滨海,一共十二个车皮,账面上写的是工业用煤,但实际上装的是动力煤。那批货经手的人,好像还活着的不多了。”

林兆棠的脸色在那句话之后,彻底变了。

他盯着周老板的目光不再是温和的,而是一种方砚秋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冰冷。那种冰冷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极其冷静的、评估性的审视,像是在计算一个数字,或者掂量一件货物的分量。

“周老板,”林兆棠的声音很轻,“有些话,哪怕是在开玩笑,也不应该在这种天气里说。”

周老板端起酒杯,笑容依旧:“好,好,不说。来,喝酒。”

他把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而方砚秋站在走廊的暗影里,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八七年——那一年他爹方连生死在了运煤的车皮上,死因是卸货时发生坍塌,但当时的调查报告只有半页纸,连具体的事故细节都没有写清楚。

十二个车皮,动力煤冒充工业用煤——这中间有多大的差价,方砚秋不懂煤炭行情,但他知道林兆棠的别墅装修花了二十万联邦元。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他有一百个问题想冲进去质问林兆棠,但他知道这不是时候。他只是一名没有编制的小报记者,口袋里装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举报信,连搜查证都没有,擅闯私宅本身就够他喝一壶了。

他必须忍住。

方砚秋深吸一口气,缓缓后退,沿着走廊摸回厨房。他的计划很明确:趁台风眼还没结束,从厨房翻出去,回到工具棚里整理好记录,然后等风暴结束后去监察署实名举报。虽然上一次举报林兆棠的人被拘留了十五天,但他手里有现场目击的人证和物证——至少他这么以为。

然而当他回到厨房的时候,他发现窗户外面不再是青灰色的台风眼天空了。

风又起了一点点,带着零星的雨丝,像试探的手指一样从破碎的窗框里伸进来。

方砚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风暴的后半圈来得比预报的更快。他翻出窗户的同一秒,风突然猛地扯了起来,带着一股狂暴的力道,把厨房的百叶窗整扇扯掉,哐当一声砸在院子里。雨水像是被人从天上泼下来的,几乎是瞬间就把方砚秋全身浇了个透。

他拼尽全力往工具棚的方向跑,但风大得让他几乎无法保持直线,每跑几步就被吹得横移半米。脚下的泥地已经变成了一条流动的泥河,他一脚踩空,整个人扑倒在地,怀里的相机脱手而出,滚进了旁边暴涨的排水沟里。

方砚秋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捞,手指在泥水中摸到了相机带子,拼命拽了回来,但机身上已经裹了一层泥沙和草屑。他来不及检查有没有摔坏,手忙脚乱地把它重新塞回雨衣里层。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不是浪声,是那种沉重的、闷钝的、带着碎裂声的撞击——就像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声音来自别墅的方向。

方砚秋猛地回头,透过密集到几乎形成白幕的雨帘,他看到别墅二楼的窗户里闪过一道微弱的光——不是烛光,是那种手电筒或者打火机的光线,一闪就灭了,短暂得像是幻觉。

然后,那扇窗户的灯影永远地消失了。

方砚秋趴在泥水里,大口喘着气。雨水灌进他的嘴巴和鼻子,他抹了一把脸,眯起眼睛盯着别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嘶喊:回去,回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回头等于送死。

他在泥水中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钻进工具棚,用力顶住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铁皮门,把外面的暴风骤雨关在门外。

工具棚里漆黑一片。方砚秋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身体产生的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他把手伸进雨衣里摸了摸相机,感觉到金属机身上还残留着体温,胶卷应该没有被泡毁。

他闭上眼睛,试图把今晚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一遍,却发现所有画面都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面条。林兆棠的谎言,苏婉清颤抖的手,周老板关于八七年那批煤的笑谈,疤脸男人被推倒在台阶上的身影——还有那声从二楼传来的、沉重的、不可解释的巨响。

但最让他无法释怀的,是那个细节。

苏婉清说,那只波斯猫上周就死了。

林兆棠听到了楼上的动静,上楼查看,然后声称是猫碰倒了书。他在楼上待了好几分钟,和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打了交道,然后面不改色地撒了一个连自己妻子都骗不了的谎,却没有人敢追问到底。

楼上到底有什么?

不对,方砚秋在心里纠正自己。问题应该是——二楼的那个人,在风暴眼结束、后半圈来袭的那个时刻,到底对林兆棠做了什么?又或者,林兆棠对他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而这场百年一遇的台风,正在用它的全部力量,冲刷掉所有可能留下答案的痕迹。

风吼得更猛了,铁皮门在外面那股看不见的巨力压迫下发出凄厉的尖啸,像一个人在痛苦地嚎叫。方砚秋在黑暗中抱紧相机,等待着天亮。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数字——八七年,十二个车皮,动力煤。周老板说,那批货经手的人,好像还活着的不多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不是来记录真相的。

他是被人引到这里来的,像一只被诱饵引向陷阱的猎物。而那封没有落款的举报信,也许根本不是为了揭露林兆棠——也许是为了在今晚,在这栋被台风围困的别墅里,安排某种比举报更直接的了结。

风在咆哮,雨在倾泻,海浪在拍打着望海崖的根基。方砚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世界被撕碎的声音,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如果黎明还会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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