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惊魂
苏敏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男人站在水渠边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表情。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老树,一动不动。
林牧看看他,又看看苏敏。苏敏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在发抖。
“小敏。”那人又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苏敏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她摇头,“我爸二十年前就死了。”
“我没死。”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阳光从他脸上移开,露出一张沧桑的脸。眉眼确实和苏敏很像,但多了皱纹和白发,“当年我必须消失。”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找我。”他说,“找你太爷爷留下的东西。他们以为我知道在哪,想从我嘴里撬出来。”
苏敏的手紧紧攥着背包带子。
“你凭什么证明你是我爸?”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
苏敏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枚青铜箭头。和她脖子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脖子上那枚,是你太爷爷留给你妈的,”那人说,“这枚是我自己的。当年我们一人一枚。”
苏敏把两枚箭头放在一起比对,锈迹的纹路确实不同,但形制完全一样。
“我妈说你死在外地,尸体都没找到。”
“因为我根本没死。”那人说,“我被人打晕扔进河里,但命大,被人救了。救我那人是斗氏的另一支后裔,他告诉我,你太爷爷当年藏竹简的事,不只我们知道,还有另一拨人知道。那拨人里有咱们苏家的人。”
林牧脱口而出:“姓谭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你认识他?”
“昨晚追我们的人就是他。”林牧说。
“他是我堂弟,”那人说,“你该叫他叔叔。”
苏敏愣住了。
“他是我爸的堂弟?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他很小就被过继给外姓了,改姓谭。但你太爷爷认识他,当年你太爷爷收竹简的时候,他就来过。”那人顿了顿,“他来,是想偷。”
林牧想起苏慎之日记里写的“原来他没死”,恍然大悟。
“所以那个姓谭的,1947年就在你们家的合影里?”
“对。”那人说,“他当时装成亲戚来串门,其实是想找竹简的下落。被你太爷爷识破后,他消失了几年,后来又出现,换了个身份。”
苏敏攥紧箭头。
“他为什么要找竹简?”
“因为那上面写的,不只是楚庄王的秘密,”那人说,“还写了斗氏后裔的去向。斗克黄被楚庄王杀死前,把他儿子托付给了谁,那人在哪里留下了血脉——这些都在竹简里。”
林牧脑子里飞快地转。
“所以姓谭的,或者说你们苏家那支,也是斗氏后人?”
那人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不只是我们,”他说,“斗氏被灭后,后人分散成好几支,有的改姓苏,有的改姓谭,有的改姓屈。两千六百年了,有些支脉还记得自己的根,有些早就忘了。但那个秘密,一直传了下来。”
远处传来人声。
那人脸色一变,压低声音:“他们追过来了,跟我走。”
他转身往水渠深处走。苏敏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林牧也赶紧跟上。
三个人在水渠里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岔道两边长满了杂草,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那人轻车熟路,显然对这里很熟悉。
“爸,”苏敏在后面问,“这些年你都在哪儿?”
“就在这附近。”那人头也不回,“我一直在盯着你太爷爷的坟。”
“你为什么不回家?”
“回去会连累你们。”他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以为我死了,就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我暗中观察,这些年确实没人打扰你们。但一个月前,有人开始在这一带活动,我知道,他们又来了。”
林牧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我不知道,”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但我看见那个姓谭的带着人来了,就知道肯定有人要过来。我想看看是谁,没想到是小敏。”
他的目光落在苏敏身上,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欣慰。
“你长大了,小敏。”
苏敏别过脸去,不看他。
三人继续往前走。岔道尽头是一个陡坡,爬上去是一片杂木林。林子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土丘,长满了灌木。
“就是那儿。”那人指着土丘,“你太爷爷把竹简埋在里面,修了个假坟,没人知道。”
他们走到土丘跟前。那人扒开一片灌木,露出一块石板。
“下面是个小地窖,我下去过。”他说,“竹简还在。”
林牧和苏敏合力掀开石板。下面黑漆漆的,有股霉味。
“我先下。”那人说着,顺着斜坡滑下去。林牧和苏敏跟在后面。
地窖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高度勉强能站直。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箱子上落满了灰。
那人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几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他小心地取出一卷,打开油布,露出里面的竹简。
“就是这些。”
林牧凑过去看。竹简保存得比M7出土的那卷还好,字迹清晰可辨。
他拿起最上面一枚,就着手电光看。
“斗克黄之子,名婴,托付于屈氏。屈氏匿之于云梦泽,更名屈仲。婴卒,传其子,曰……”
这是一份族谱。
林牧的心跳加速。他继续往下看,名字一个个跳进眼睛。
屈仲、屈伯、屈叔、屈季……然后变成了“苏”姓。
“苏伯、苏仲、苏叔、苏季……”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苏慎之,民国二十七年收简。”
这是苏敏的太爷爷。
林牧抬起头,看着那人。
“这上面写着,斗克黄的儿子托付给了屈氏,后来屈氏又改姓苏。你们真的是斗氏后人。”
那人点点头。
“两千六百年了,”他说,“这支血脉一直没断过。每一代都有人负责保管这个秘密,把竹简传下去。但你太爷爷收竹简那年出了意外,盗墓贼把那座墓挖开,他收的这批竹简,其实不只是一份,而是两份。”
“两份?”
“一份是斗克黄留下的,记载了公子扬的事。另一份是斗克黄的遗嘱,记载了他儿子的去向。”那人指着另一个箱子,“那一份在这儿,你手上那份在哪儿?”
林牧从背包里掏出在M7发现的那卷竹简。
那人接过去,展开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对,这是斗克黄留下的那份。”他抬起头,“M7墓是谁的?”
“不知道,”林牧说,“从规模看,应该是贵族。”
“那是公子扬的墓。”那人说。
林牧愣住了。
“公子扬?楚庄王的哥哥?”
“对。”那人指着竹简,“斗克黄把他安葬了,怕被人发现,所以没立碑。但他在墓里留下了这卷竹简,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人知道真相。”
苏敏问:“那M7是怎么被发现的?”
“我不知道,”那人摇头,“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有人在找。”
地窖里安静了几秒。
林牧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姓谭的,或者说你堂弟,他想要竹简做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下。
“他身后还有人。”他说,“不只是想要真相,还想利用真相。”
“什么意思?”
“两千六百年前的秘密,放到今天依然能动摇很多东西。”那人看着林牧,“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楚庄王弒兄夺位这件事,史书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因为被抹去了。”
“对,被抹去了。被谁抹去的?被楚庄王自己,还是被后来的史官?”那人说,“如果这个秘密公之于众,影响的不只是历史学界。那些以楚庄王为正统的历史叙事,那些从楚文化衍生出来的认同感,都要被重新审视。”
林牧明白了。
“所以有人想拿到竹简,不是为了销毁,而是为了……”
“控制。”那人说,“谁能掌握这个秘密,谁就能在需要的时候放出来,造成冲击。”
苏敏皱起眉头。
“这也太……”
“太阴谋论?”那人苦笑,“小敏,你太爷爷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结果他死在了牛棚里。那个年代,没人相信什么两千六百年前的秘密能害死人。但现在呢?”
地窖里又安静下来。
林牧看着手里的竹简,突然觉得这些东西很烫手。
“我们得把这些东西带出去。”他说。
“带出去干什么?”那人问,“交给谁?”
林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交给谁?交给国安?姓谭的就在国安里。交给媒体?他们能信吗?交给学界?陈汉章已经被抓了。
“那怎么办?”
那人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是个考古学家,”他说,“你比我懂这些东西的价值。但你要想清楚,有些真相,一旦放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
“好。”那人站起来,“先把这些东西收好,离开这儿。姓谭的还在外面,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把竹简重新包好,装进背包。林牧把M7的那卷也放了进去。
正要离开地窖,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僵住。
“下面有人!”
是姓谭的声音。
那人脸色一变,压低声音:“从后面走,有个出口。”
他带着他们绕过木箱,推开一块木板,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
“快!”
苏敏先钻进去,林牧跟着,那人最后。刚钻进去,就听见身后有东西被掀开的声音。
“跑了!追!”
通道很窄,只能爬行。林牧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膝盖硌在石头上生疼。前面有亮光,越来越近。
终于爬出洞口,外面是一片灌木丛。三人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枪声。
子弹擦着林牧的耳朵飞过,打在树上,木屑飞溅。
“分开跑!”那人喊,“小敏,跟着林教授!往东边跑,有村子!”
“爸!”
“走!”
苏敏被林牧拉着跑,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父亲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又一声枪响。
苏敏的脚步骤然停住。
“别停!”林牧拽着她跑。
他们冲进一片树林,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远。
跑出树林,前面果然有个村子。他们冲进村子,躲进一间废弃的房子里。
苏敏靠着墙,大口喘气。
“我爸……”
林牧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外面安静下来。
他们一直等到天黑,才敢出来。林牧悄悄摸到村子边缘,观察外面的动静。
没有人。
他回到废弃房子,对苏敏说:“我们得走。”
苏敏没动。
“苏敏?”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
“林教授,”她说,“你说,我爸还活着吗?”
林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绷紧身体。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晃进来。
是苏敏的父亲。
他捂着肩膀,指缝里渗出血。
“爸!”
“没事,擦破点皮。”他靠在门框上,喘着气,“甩掉了。”
苏敏冲过去扶住他。
他看着林牧,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折叠的纸,已经染上了血。
“这是什么?”
“我这些年查到的,”他说,“姓谭的背后是谁。还有,你那个学生小周……”
“小周怎么了?”
“他不是学生。”
林牧愣住了。
“他是谁?”
那人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他是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