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流沙之上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一滴雨从破了的窗缝里砸进来,正好落在灯罩上,发出滋的一声细响。方砚秋站在苏婉清面前,等着她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但他其实已经不需要等了——在她说出“我们每个人都在保护她”的那一刻,答案就已经站在他脑子里了,只是他一直不敢去认。

保护“她”。不是保护“他”。

整栋别墅里,台风那晚,一共有三个女人。苏婉清,何曼,还有一个从头到尾没有被人认真追问过的女人。她在那晚喝了安眠药,在主卧沉睡,对楼上楼下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这是苏婉清对周怀谨说的话,也是所有人默认的版本。但如果这个版本本身就是苏婉清编造的,如果那个“在睡觉”的人其实不在床上,如果她从主卧走出来,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在黑暗中听到了、看到了、甚至做了什么呢?

“你女儿。”方砚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出一个自己都不愿相信的答案,“林兆棠和苏婉清的女儿。她也在别墅里。”

苏婉清闭上了眼睛。煤油灯的光在她闭合的眼睑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仍然搁在棕色账册的封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只停在枯枝上的蝴蝶。

“她叫林知还。”苏婉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雾,“知还,取自陶渊明的句子——‘鸟倦飞而知还’。那年她刚满十六岁,在港岛读寄宿学校,平时不回家。台风前两天学校因为风暴预警提前停课,她坐船回了滨海市。林兆棠不知道她回来——我没告诉他。”

方砚秋缓缓坐回椅子上,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突然觉得这三天来自己在追查的一切——那些车皮、煤、账册、打孔器、录音笔、离岸货轮——都只是这座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部分。而水面之下,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她为什么回来?”方砚秋问。

苏婉清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闪电在远处的海面上亮起,照亮了她眼角细密的纹路。

“因为在港岛的学校里,有人给了她一封信。信上写了她父亲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只比她大十六岁——和她母亲当年被介绍进铁路局的年纪一模一样。信末还附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林兆棠和何曼在一起。”苏婉清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气象报告,但每一个字的边缘都锋利得能割破嘴唇,“她偷偷买了船票回来,想当面质问她父亲。但她到家的时候,台风已经来了。”

方砚秋想起了何曼在冷藏仓库里描述的那个细节——两个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在楼梯拐角处相遇。她当时说那个轻脚步穿着软底拖鞋,她以为是苏婉清。但她漏掉了一种可能: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从港岛坐船回来,在台风登陆的夜晚溜进自家别墅,她穿的也可能是一双软底拖鞋。

“林知还那晚穿着什么样的鞋?”方砚秋问。

“一双白色塑料拖鞋,”苏婉清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几乎不像笑的笑意,“就是滨海市满大街都能买到的那种,两块钱一双。她在船上把校服皮鞋弄丢了——船到码头的时候涌浪太大,行李箱被冲到了海里。她穿着那双拖鞋从码头一路走到了望海崖。”

方砚秋闭上了眼睛。他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十七级台风的前半圈里,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封陌生人寄来的告密信,沿着被风雨砸烂的石阶路一步一步往父母的别墅走。她不知道别墅里正聚着一群各怀鬼胎的成年人,不知道她父亲正在被人联手推向死亡的边缘,不知道她一脚踏进的不是家门,而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陷阱。

“她什么时候到的别墅?”方砚秋睁开眼。

“台风眼抵达之前大约二十分钟。也就是你躲在工具棚里的时候。”苏婉清说,“她从后门进来的。厨房那扇窗户的插销本来就坏了,她轻轻一推就开了。她上楼的时候经过酒窖,听到了何曼在里面——何曼当时已经在酒窖里了,按照林兆棠的安排。她没有惊动何曼,直接上了二楼。”

方砚秋的脑子在飞转。按照郑庭威和老奎的描述,当时郑庭威已经被锁在二楼储藏室,林兆棠在客厅和一群人周旋。苏婉清在主卧——或者,苏婉清此刻交代的也不一定是全部真相。林知还上了二楼,她去了哪里?见到了谁?

“她见到了谁?”方砚秋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风从破了的百叶窗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整个房间的光影都在晃动,像一个正在被拆解的舞台。

“她先见到了我。”苏婉清终于开口,“她推开主卧的门,看到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把安眠药。不是一粒,是一把——大概二三十粒。她问我,‘妈,你在干什么?’我没有回答。她把药片从我手里打掉,白色的小药片滚了一地。”

方砚秋的喉咙发紧。台风那晚,苏婉清确实不在主卧“睡觉”——她在主卧试图自杀。她从林兆棠嘴里得知自己十六年的忍耐换来的结局,走到卧室打开床头柜的药瓶,倒出了一把安眠药。但她的女儿恰好推开了那扇门。

“然后她做了什么?”方砚秋问。

“她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说,你爸爸要把何曼带出境,把我们娘俩扔在南华。她听完之后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主卧。”

“她去了哪里?”

“去了书房。”苏婉清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像瓷器在承受不均匀的热胀冷缩,“她去找她父亲。”

方砚秋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书房——台风眼期间那间书房发生了太多事。林兆棠在里面待过,郑庭威在它隔壁的储藏室里被锁着,苏婉清在窗框上打过孔,有人打碎了玻璃翻进去,有人在里面和林兆棠发生了肢体冲突,有人倒在地上后脑勺被钝器击中,有人在林兆棠倒地后打开保险箱拿走了账册。而现在又多了一条——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暴风眼抵达之前,推开了书房的门。

“她到书房的时候,林兆棠在不在里面?”方砚秋问。

“在。他在整理保险箱里的文件,把一些要烧毁的和要带走的分类。林知还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吓了一跳。然后他们吵了一架。”

“你听到了吵架的内容吗?”

“没有全听到。我赶过去的时候,只听到最后几句。”苏婉清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像是要在牛皮纸上磨出一个洞来,“她问她父亲,‘那个女人是不是比你女儿还重要?’林兆棠没有回答。她又问,‘你是不是要把妈妈也扔了?’林兆棠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然后她——”苏婉清的手指停住了,“她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不敢回想的话。”

“什么话?”

“她说,‘爸爸,你会后悔的。’然后就跑了出去。”

方砚秋的呼吸停滞了一拍。林知还说了“你会后悔的”,然后跑出了书房。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她有没有在走廊里遇到那个从厨房窗户翻进来的疤脸老奎?有没有在楼梯上遇到那个从二楼往下走的“软底拖鞋脚步声”?有没有在黑暗中目睹自己的父亲被人用青铜镇纸砸倒?

“她在台风眼期间在哪?”方砚秋追问。

“我不知道。我从主卧追出来之后,在走廊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她。我想她可能是跑回主卧躲起来了,就返回去找,但主卧没有人。我正打算下楼的时候,遇到了何曼——何曼正从酒窖出来,想上楼。我们在楼梯上碰上了。”

方砚秋忽然想起何曼说的话:她听到两个脚步声在楼梯拐角处相遇,一个重,一个轻。但她说自己一直在酒窖里,听到的是“别人”的脚步声。但如果那两个脚步声是苏婉清和林知还呢?何曼为什么要把自己听到的细节说出来,却故意不提脚步声的主人?是为了保护林知还——还是为了保护苏婉清?

“那个从二楼下来的轻脚步,是林知还的。”方砚秋说。

苏婉清没有否认。

“那个从一楼往二楼走的重脚步——”他顿住了。

“是我。”苏婉清说,眼眶终于泛红,“我上楼去找她。我在楼梯上遇到了她,她正往下跑。她撞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抓住她的手腕,那手腕冰得像从海水里捞出来的。我问她,你去哪了?她不说话,只是摇头。然后我看到了她白色校服衬衫袖口上——有血。”

方砚秋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不是她的。我问她是谁的血,她不说。然后她说了一句,‘妈妈,不管今晚发生什么,你都说自己在房间里睡着了。不管谁问你都这么说。记住。’她把我的手掰开,从我身边跑下去,从厨房窗户翻了出去。我再也没追上她。台风眼刚好过去了,风暴后半圈砸过来,后门被风堵死了,我拉不开。”

“她没有回别墅?”

“没有。天亮之后,风暴过去之后,我到处找她。她不在望海崖上,不在码头,不在任何地方。港岛的学校说她至今没有回去注册。我报了失踪人口登记,周怀谨告诉我会协助查找,但台风天失踪的人员名单太长,要一个个排查。”

方砚秋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梧桐巷正在被暴雨洗刷,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石板路,浑浊的水面上漂着被风刮断的树枝和被冲出来的垃圾。他在脑子里把苏婉清讲述的版本和之前收集到的所有线索拼在一起——老奎从厨房翻进来,撬开储藏室的门,和郑庭威一起下楼,听到书房里的打斗声,冲进去发现林兆棠倒地,书房窗户破碎,窗外有一个人影消失在楼梯方向。何曼在酒窖里,听到了两个脚步声。苏婉清在楼梯上,遇到了满袖是血的女儿。

但有一个片段仍然悬在空中,没有和任何其他片段连接上。

“何曼听到的轻脚步,有可能是林知还。重脚步是你。但何曼说她听到脚步声是在玻璃碎裂的声音之后。也就是说,林知还从书房里跑出来、在楼梯上遇到你,这个时间点,是在书房窗户被打碎之后。”

“窗户是林知还打碎的?”方砚秋盯着苏婉清的眼睛问。

苏婉清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全部的力量否认一个她不敢面对的可能。“不。她说不是她。她说她从书房跑出来的时候窗户还是完整的。她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是在她跑到楼梯之后——是从书房方向传来的,不是她打的。”

“那她袖口上的血是谁的?”

苏婉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坐在煤油灯下,双手掩住脸,肩膀开始颤抖。那种颤抖和她之前的颤抖完全不同——不是精神骨架的结构性震颤,而是一个母亲在用了所有的力量保护了女儿七十二个小时之后,终于在无法回避的问题面前崩溃了。

方砚秋没有再追问。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暴风雨,在脑子里梳理着新的时间线。林知还在台风眼抵达前后进入别墅,去书房质问了父亲,然后跑了出去。她在走廊里遇到了上楼找她的母亲,袖口上有血。然后她消失在风暴中。而书房窗户是在她跑出书房之后被打碎的——一个神秘的入侵者打碎了玻璃,翻进书房,和林兆棠发生冲突,用青铜镇纸击中了他的后脑。那个入侵者是谁?老奎、郑庭威、周海楼、王启明——还是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L先生派来的人?

还有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林知还袖口上的血,如果不是入侵者的血,难道是林兆棠的血?如果林兆棠在窗户被打碎之前就已经受了伤,那打碎玻璃的人闯进书房时,林兆棠是站着还是已经倒下了?打碎玻璃的人到底是去杀他的,还是去救他的——或者,是去补刀的?

方砚秋不敢再往下想了。

但他必须找到林知还。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在台风眼里失去了父亲,在风暴后半圈里失去了回家的路,此刻也许正躲在滨海市某个被水淹没的角落里,袖口上沾着她无法解释的血迹,怀里抱着一个她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的秘密。

而第二场台风正在滨海市的上空疯狂肆虐,把所有的路变成了河流,把所有的河变成了汪洋。整座城市正在变成一座孤岛,和外界的联系正在一寸一寸地断裂。

“苏女士,”方砚秋从窗前转过身,声音被风雨声压得很低,“你女儿在滨海市有没有别的去处?同学家,亲戚家,任何你能想到的地方?”

苏婉清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睛红肿,但她重新找回了那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她从饼干盒里翻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地图,摊在桌上。那是滨海市的老城区街道图,图上有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望海崖北侧,有一个废弃的灯塔。”她指着那个红圈,手指微微发抖,“她小时候每次回滨海市,都要我带她去那里看海。她说灯塔是给迷路的人指方向的。”

方砚秋俯身看地图。那个灯塔距离林家别墅大约一公里,正好在望海崖北侧最陡的一段崖壁下面,台风当天如果从别墅往那个方向跑,正好是沿着崖壁下的礁石滩一路向北。而王启明的尸体被发现的位置——周怀谨说是在“望海崖下的礁石上”——恰好也在同一个方向。

王启明是被人在浅水里溺死的。林知还从别墅跑出去之后,在黑暗中沿着崖壁往北跑。这两个人的路径,有没有在那片礁石滩上交叉过?

方砚秋直起身,把雨衣的兜帽重新拉紧。他看着苏婉清,犹豫了一下,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给你女儿寄信的人,信末有没有署名?”

苏婉清从饼干盒底下抽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被水泡过又晾干的信封,纸张皱巴巴的,上面用打字机打着一行地址和一个收件人姓名——林知还,港岛圣心女子中学。寄件人地址栏里只有一个字——“内详”。

但信封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极小的蓝色戳记。和那封出现在林兆棠书房地板上的匿名信背面的戳记一模一样。

方砚秋拿起信封,对着煤油灯仔细辨认那个模糊的戳记。这一次他看清楚了——不是之前以为的航运公司货检章。戳记的内容是一片树叶的轮廓,叶子正中央有一个字母“L”。

不是姓的缩写,不是公司的标识。是一个代号。

是L先生。

那个从未在任何人口中完整描述过的、从未在任何一张照片上被拍到的、存在于林兆棠账册的每一页却从未留下一笔真实姓名的L先生。他给林知还寄了一封告密信,告诉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她父亲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他在台风眼的前夕,把一枚最不稳定的棋子放在了棋盘正中央。

而他自己从头到尾没有踏入滨海市一步。

方砚秋把信封放进口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她坐在煤油灯下,手按在棕色账册上,脸上的神情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像,所有棱角都在漫长的时间里被磨平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去找她,”方砚秋说,“如果我找到她,我不会先报警。我会先带她来见你。”

苏婉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棕色账册的封面上。煤油灯的光在她头发上映出一层黯淡的铜色光晕,窗外的风雨继续嘶吼着,淹没了她压抑的、低沉的哭声。

方砚秋转身走下楼梯,推开一楼那扇被撬坏锁孔的木门。门外的世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水的世界——梧桐巷的积水涨到了膝盖深,雨幕密集到连路对面那棵歪倒的老梧桐树都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剪影。

他掏出苏婉清给的地图,在上面找到了那条通往灯塔的小路。它在老城区的最北端,沿着海岸线的礁石滩一路延伸,在台风天里是整座滨海市最危险的地段之一。而林知还,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已经在那片礁石滩上失踪了三天。

方砚秋把地图折好放进雨衣内袋,那里已经塞满了东西——青铜镇纸、黑皮账册、相机、裁纸刀、马德昌的名片、何曼写给他后又被他从林兆棠书房地板上捞回来的匿名信。每一件东西都沾着咸腥的海水味和这场台风特有的、浓稠的腐烂气息。

第二场台风的雨幕中,他迈出了走向梧桐巷深处的第一步。身后疗养院的方向,隐约传来广播喇叭断断续续的紧急通知声,通报着最新的台风路径和疏散指示。方砚秋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次没有人会给他四十八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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