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碎片
阳光照在青铜箭头上,反射出幽暗的光。
林牧盯着那枚箭头,脑子里嗡嗡作响。
电话里那个声音还在回响:你去问问苏敏,她脖子上的那枚青铜箭头,是谁给她的。
苏敏给他的那枚,说是保平安的,此刻还在他口袋里。那她脖子上戴着的这一枚,是哪来的?
“苏敏,”林牧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脖子上那枚箭头……”
苏敏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眼神有些疑惑。
“怎么了?这是我太爷爷留下的那枚,我一直戴着。”
“你不是给了我一个吗?”
“对,那是另一枚。”苏敏说,“我爸不是也有一枚吗?我们家人每人一枚,一共三枚。”
林牧愣了一下。
三枚?
电话里那个人说,你去问问苏敏,她脖子上的那枚青铜箭头,是谁给她的。
意思是,这枚箭头有问题?
“苏敏,”林牧走近一步,“你那枚箭头,能给我看看吗?”
苏敏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把箭头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他。
林牧接过来,和口袋里的那枚并排放在手心。
两枚箭头,形制一模一样,锈迹也差不多。但仔细看,一枚的锈色偏暗红,一枚偏青绿。
“有什么问题吗?”苏敏问。
林牧没回答,只是问:“你爸呢?”
“在楼下,跟张处长说话。”
“走,去找他。”
两人下楼,找到苏建国。他正和张诚在办公室里谈话,看见林牧和苏敏进来,有些意外。
“林教授,怎么了?”
林牧把那两枚箭头放在桌上。
“苏叔,这两枚箭头,哪一枚是你的?”
苏建国看了一眼,指着偏暗红的那枚。
“这枚是我的。怎么了?”
“那这一枚呢?”林牧指着偏青绿的那枚。
“这是小敏的。”苏建国说,“我们家人每人一枚,我爹的在我这儿,小敏的是她妈留给她的。”
“你爹的那枚呢?”
苏建国愣了一下。
“在我这儿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放在桌上。
三枚箭头,并排摆在一起。
林牧仔细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三枚箭头,锈色都不一样。苏建国的两枚,一枚暗红,一枚偏褐。苏敏的那枚,偏青绿。
“林教授,”张诚开口了,“到底怎么回事?”
林牧抬起头,看着他们。
“刚才我接了一个电话,”他说,“那人说,我交上去的那批竹简是假的,真的在他手里。他还说,让我问问苏敏,她脖子上的箭头是谁给的。”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敏的脸色变了。
“我脖子上的箭头是我妈给的,我妈是从我太爷爷那里继承的。”
苏建国点头。
“对,那枚箭头确实是慎之公留下的。”
“那他为什么那么说?”林牧问。
没人能回答。
张诚拿起那枚青绿色的箭头,对着光看。
“这上面的锈迹,”他说,“有点新。”
“什么意思?”
“真正的青铜器,在地下埋了两千多年,锈蚀是分层的。”张诚说,“但这枚箭头,锈色均匀,没有分层,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做旧的。”
苏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我妈……”
她说不下去了。
苏建国拿过那枚箭头,仔细看了一会儿,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小敏,你妈给你这枚箭头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苏敏想了想。
“她说,这是我太爷爷留下的,让我好好保管。”
“还有呢?”
“还有……”苏敏努力回忆,“她说,这枚箭头,跟别的箭头不一样,上面有个记号。”
“记号?”
苏敏把箭头翻过来,指着底部。
“这里,有个很小的刻痕,像是一个字。”
林牧凑过去看。果然,箭头底部有一个极小的刻痕,因为锈蚀,几乎看不出来。
“什么字?”
苏敏摇头。
“我不认识,太模糊了。”
张诚拿来放大镜,对着那个刻痕看了半天。
“是‘苏’字。”他说,“但刻得很浅,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苏建国拿起自己那两枚,翻过来看,底部光滑,没有任何刻痕。
“慎之公留下的东西,从来不做记号。”他说,“他说过,真正的东西,不需要记号。”
林牧盯着那枚有刻痕的箭头,脑子里飞快地转。
“如果这枚箭头是假的,”他说,“那真的在哪?”
没人能回答。
苏敏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我妈骗了我?”
苏建国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小敏,不一定是你妈骗你。也许,你妈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
“你妈拿到这枚箭头的时候,可能已经被人调包了。”苏建国说,“这些年,有人一直在盯着咱们家。”
张诚点点头。
“有这个可能。苏慎之去世后,他的遗物被人翻过很多次。那批竹简能保住,是因为他提前转移了。但这些小东西,可能早就被人动过手脚。”
林牧想起那个电话。
“那个人说,真的竹简在他手里。如果他能调包箭头,那调包竹简也不是不可能。”
“但竹简一直在我手里,”林牧说,“从M7发现到现在,没有离开过我。”
“除了那几次。”苏敏说。
林牧一愣。
“哪几次?”
“你被抓的时候,”苏敏说,“还有你昏迷的时候。”
林牧想起来了。
在废弃工厂里,他被谭建国掐住脖子,差点晕过去。还有后来,他被人打晕过。
那两次,竹简确实不在他手上。
“可是后来竹简都回来了。”
“回来的,还是原来的那批吗?”张诚问。
林牧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那两批竹简的外形、编连方式、墨迹,似乎都没变过。但他不是简牍专家,有些细微的差别,他看不出来。
“得找专家鉴定。”他说。
张诚点点头。
“我马上安排。”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
“一个小时后,简牍专家会过来。”
这一个小时,对林牧来说,无比漫长。
他和苏敏坐在办公室里,谁都没说话。苏建国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林牧看着苏敏,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疲惫。
“苏敏,”他说,“不管结果如何,这事跟你没关系。”
苏敏摇摇头。
“林教授,你不知道。如果那枚箭头是假的,那我这些年一直戴着的,是个赝品。那我太爷爷留下的东西,还有多少是真的?”
林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个小时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走进来。
张诚介绍:“这位是楚简专家,周老先生。”
林牧一愣。
姓周?
周老先生没多说话,直接打开那两批竹简,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他看得很慢,每一枚都看,翻来覆去地看。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放大镜轻轻碰触竹简的声音。
过了很久,周老先生抬起头。
“这批竹简,”他说,“有问题。”
林牧的心一沉。
“什么问题?”
“这批竹简是真品,”周老先生说,“但编连的丝线,是新的。”
“新的?”
“对,现代的丝线。”周老先生指着竹简上的编连处,“你看这里,丝线的颜色和竹简的包浆不搭,明显是后来重新编连的。”
林牧凑过去看。果然,那些丝线颜色偏白,而竹简边缘的磨损痕迹,明显经过了很长时间。
“还有,”周老先生翻过一枚竹简,“这上面的字迹,有一部分是后来补写的。”
“补写?”
“对,墨迹的渗透程度不一样。”周老先生指着几个字,“这几个字的墨,比其他的要新。”
林牧的头嗡地大了。
“所以这批竹简,被人动过?”
“动过。”周老先生点头,“而且动得不只一次。”
张诚问:“那原来的内容,还在吗?”
周老先生沉默了一下。
“有一部分在,有一部分被改过,还有一部分被抽走了。”
林牧跌坐在椅子上。
他拼了命保护的这批竹简,竟然是被人动过手脚的。
那真正的竹简,到底在哪?
“能看出来,被抽走的是哪部分吗?”张诚问。
周老先生仔细看了一会儿,指着竹简上的几处断裂痕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少了几枚。而且这些地方的字迹,明显是后来补写的,为了掩盖缺失的部分。”
林牧凑过去看。
缺失的那几枚,正好是记载公子扬后人去向的部分。
“所以真正的族谱,”他说,“已经不在这批竹简上了。”
周老先生点头。
“应该是。”
屋里又安静下来。
苏敏突然开口。
“周老先生,您是周文远的?”
周老先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我是周文远的侄子。”他说。
林牧的心一紧。
又是周家的人。
“您来鉴定,”张诚问,“会不会有立场问题?”
周老先生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张处长,我那个叔叔,当年做的事,我也觉得可耻。但我干了一辈子简牍研究,只认真伪,不认人。”
张诚点点头。
“好,我相信您。”
周老先生收拾好工具,站起来。
“这批竹简,需要做进一步的科学检测,才能确定被改动的具体内容。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你们。”
他走了。
屋里只剩下林牧、苏敏、苏建国和张诚。
“所以,”林牧说,“我们忙了这么久,保护的是一批被篡改过的假货?”
“不是假货,”张诚说,“是真品,但被人动过手脚。”
“那真正的竹简呢?”
张诚沉默了一下。
“有一个可能。”他说。
“什么可能?”
“苏慎之当年转移竹简的时候,可能不只转移了一批。”张诚看着苏建国,“苏叔,你爹临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苏建国想了想。
“他说,东西在祖坟里,但祖坟里只有一部分。”
“一部分?”
“对,他说,真正重要的,在别的地方。”
林牧猛地站起来。
“在哪?”
苏建国摇头。
“他没说。”
张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有一批被篡改过的竹简在我们手里,有一批真正的竹简下落不明,还有一批最早出土的竹简在敌人手里。”
他转过身。
“我们需要找到真正的竹简,赶在敌人之前。”
“怎么找?”林牧问。
张诚看着苏建国。
“苏叔,你爹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日记、信件、照片?”
苏建国想了想。
“有,但都在老家,很多年没动过了。”
“走,回老家。”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林牧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向张诚。
“张处,那个电话,能追踪吗?”
张诚摇摇头。
“查过了,虚拟号码,追不到。”
“那他说的话,能信吗?”
张诚沉默了一下。
“有一句,我觉得是真的。”
“哪句?”
“他说,我交上去的那批竹简是假的。”张诚说,“今天周老先生的鉴定,证实了这一点。”
林牧点点头。
“那他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他想让我们去找真的。”张诚说,“只有找到真的,他才能抢。”
林牧明白了。
这是一个陷阱,但他们不得不跳。
因为真正的竹简,就在陷阱的尽头。
他们上了车,往苏建国的老家开。
车上很安静,谁都没说话。
林牧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苏敏坐在他旁边,一直低着头。
“苏敏,”他轻声说,“别想太多。”
苏敏抬起头,看着他。
“林教授,你说,我太爷爷要是知道,他留下的东西被人动过,会怎么想?”
林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一个小镇。
苏建国的老家在镇子边上,一座老旧的平房。
他们下车,苏建国打开门。
屋里积满了灰,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苏建国走进里屋,翻出一个木箱,打开。
里面是一些旧衣服,还有几本发黄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林牧也凑过去看。
笔记上记的都是日常琐事,没什么特别的。
翻到最后一本,苏建国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
他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已经发脆。
打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上面标着一个地方:云梦泽。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真正的,在这里。”
林牧的心猛地一跳。
云梦泽?那是古代楚国的地方,现在早就不存在了。
“具体在哪?”苏敏问。
苏建国仔细看地图,指着一个标记。
“这里,有个村子,叫斗门村。”
斗门村?
林牧一愣。
斗门,斗氏,这是巧合吗?
“走,去斗门村。”张诚说。
他们刚出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小周。
“张处,”他喘着气,“出事了。”
“什么事?”
“谭建国死了。”
林牧愣住了。
“死了?怎么死的?”
“在看守所里,上吊自杀。”小周说,“但现场有疑点,可能不是自杀。”
张诚的脸色变了。
“灭口。”他说。
林牧的心沉了下去。
谭建国一死,所有线索都断了。
他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张诚看着小周。
“你马上回去,盯着这个案子,有任何进展,立刻告诉我。”
小周点头,转身跑了。
张诚转向林牧。
“我们得抓紧了。他们已经开始清理门户,说明他们急了。”
四人上车,往斗门村开。
天渐渐黑了。
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
林牧看着窗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盯着他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一辆黑色的车,远远地跟着。
“张处,”他说,“有尾巴。”
张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让他们跟。”
他猛踩油门,车冲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