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砚秋在齐膝深的积水里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到老城区和新城区的交界处。滨海市的主排水系统在“海神”过后还没有完全恢复,第二场台风的降雨量虽然不及前一场,但积水速度更快,因为地面已经吸饱了水,每一滴新雨都原封不动地汇入了街道上的临时河流。
他沿着滨海路向北,沿途看到的是比三天前更加令人窒息的景象。被“海神”摧残过的城市还没来得及包扎伤口,第二场台风就把绷带又撕开了。沿街店铺用木板钉死的橱窗重新被风撬开,抢修队临时架设的电线杆倒了一半,有几个街区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雨幕中偶尔亮起的汽车灯光短暂地照亮水面上漂浮的杂物。一辆被遗弃在路中间的面包车半个车身泡在水里,车门大开,里面灌满了泥浆和垃圾。
方砚秋绕过面包车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他低头看,是一只被水泡得发胀的布鞋——白色塑料底,鞋面上绣着一朵模糊的牡丹花。他的心跳漏了半拍。林知还穿的就是白色塑料拖鞋。但这只布鞋不是塑料的,是布面的,款式也不一样。他松了口气,但那种紧张感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松开之后反而更疼了。
走到滨海路北段的时候,风已经大到让人无法直立行走。方砚秋不得不弯着腰,用手扶着沿路的墙壁和电线杆,一步一步往前挪。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像细小的石子,每一颗都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沙粒的粗糙感。他把雨衣的兜帽拉得更低,但雨水还是顺着领口灌进去,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凉的膜。
通往灯塔的路不在任何一张正规地图上。苏婉清给他的那张老城区街道图是十年前印刷的,上面用钢笔标出的小径在现实中已经找不到了。方砚秋只能根据大致方向判断——向北,沿着海岸线,在望海崖的北侧。他沿着一条被灌木丛掩盖的石阶往下走,石阶的尽头是一片礁石滩。
礁石滩在涨潮。方砚秋到达的时候,潮水已经淹没了礁石滩的下半部分,只露出那些最高大的礁石,在风雨中像一排沉默的墓碑。他沿着这些露出的礁石跳跃前进,每一步都踩在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岩石表面上,有几次差点滑倒,脚踝在嶙峋的石缝里扭了两次,火辣辣地疼。但他不能停——第二场台风的风暴潮预计在凌晨达到峰值,届时这片礁石滩会被全部淹没。
灯塔就在前方,立在一座低矮的礁岩小岛上,通过一条窄窄的水泥栈桥与望海崖相连。灯塔本身是一栋用花岗岩砌成的圆柱形建筑,殖民时期的遗留物,废弃了至少三十年。塔身的外墙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表面的白色涂料早已剥落殆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砖。塔顶的灯室玻璃全部碎了,铁制穹顶被台风吹歪了一个角,像一个歪戴的帽子。
方砚秋沿着栈桥跑过去。栈桥没有护栏,浪头拍在桥墩上溅起的白沫从两侧扑上来,他必须把身体重心压得很低才能稳住脚步。他跑到灯塔底部的铁门前,门是虚掩的——确切地说,门锁早就锈死了,门板靠着一截断掉的船桨顶住,船桨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知还”。
方砚秋移开船桨,推开门走了进去。
灯塔内部是一个圆形的空间,直径大约五米。墙壁上沿着弧线有一道铁制旋转楼梯盘旋而上,通往顶部的灯室。地面的石板被海潮浸透了,缝隙里长满了墨绿色的海藻。但最让方砚秋屏住呼吸的,不是这些——而是地面上散落的东西。
一支快烧完的蜡烛,烛泪在石板上凝成一片白色的硬块。一盒打开的火柴,火柴盒上印着港岛一家酒店的标志。一个空的铁制饼干盒,和苏婉清用来装账册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小。几个揉成团的糖纸——是港岛那边常见的一种水果硬糖。
还有一件校服外套。
方砚秋蹲下来,把那件外套从地上捡起来。白色的棉质面料,领口内侧缝着一块蓝色的布标,上面用黑色丝线绣着一个名字:“林知还”。外套的右手袖口上,沾着一大片深褐色的斑痕。方砚秋把手伸进雨衣内袋,掏出那把裁纸刀,用刀背刮下了一点褐色斑痕的碎屑,装进了随身带的证物袋里。
袖子上的血已经干透了,硬硬的一块,摸上去像一层薄漆。血渍的形态不是溅上去的,而是蹭上去的——像是有人用沾满鲜血的手抓住了袖口,留下了五根手指的印记。那手指印很小,不像是成年男人的手,更像是一个比林知还年纪还小的孩子,或者——
方砚秋把外套翻过来看另一面的血迹分布。然后他明白了。不是别人抓了她的袖口。是她自己用袖子捂住了某个人的伤口——压住,按住,试图止血。血是从外侧渗到内侧的,受力面在袖口的外侧。林知还试图救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林兆棠?如果是林兆棠,那说明林知还在书房里和父亲发生争执之后,林兆棠已经受了伤——而试图止血的人是她,不是凶手。但如果是林兆棠以外的人呢?
方砚秋把外套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帆布包里。他站起身,沿着铁制旋转楼梯往上走。楼梯的锈蚀程度很高,有几级台阶的铁板已经锈穿了,能看到下面的石板地面。他踩在稍微结实一点的钢梁连接处,一步一步走到灯塔第二层。
第二层是灯塔看守人的旧宿舍。一张铁架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床板上铺着一层发霉的棉絮,但棉絮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有人最近在这里躺过。书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本子,是被水泡过的练习本,封面印着“圣心女子中学”的字样。本子的纸张被水浸得皱巴巴的,但有几页还能辨认出字迹。
方砚秋拿起本子,凑到灯塔裂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下看。
是日记。林知还的日记。
他翻到第一页。日期是台风登陆的前一天,字迹工整,和扉页上写名字的笔迹一致,但写到后面越来越潦草,像是情绪在笔尖上失去了控制。方砚秋读了几段,手指微微发颤。
“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爸爸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我不信。但信封里有照片。”
“我去找了妈妈。她说她早就知道。我问她为什么不离开爸爸,她说是为了我。”
“我要回去。我要当面问他。老师说台风要来了,劝我不要走,我翻墙跑了。”
方砚秋翻到下一页。日期是台风登陆当天——也就是林兆棠被杀的那一天。
“船到滨海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台风马上来了。我沿着海堤走,雨下得很大,鞋子被浪冲走了。我从厨房窗户翻进来,想给妈妈一个惊喜。”
“妈妈不在,爸爸在书房。他在烧东西。我问照片里那个女人是谁,他吼我滚出去。我把信封扔在他脸上,那个照片掉了出来。他看到了寄信人的名字,脸色变了。他在害怕。他怕的不是我,是寄信的人。”
方砚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翻到日记的下一页,发现这一页被撕掉了一大半,只剩下靠装订线一侧的几个残字。那些残字歪歪扭扭,不像写字,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慌乱中画下的符号。能辨认的片段有:“血”“不是故意的”“帮帮我”。
被撕掉的那一页写了什么?为什么林知还要撕掉它?
他继续往下翻,但后面的页面全部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页写了一段文字,字迹和之前相比发生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变化——不是更潦草,而是更缓慢、更用力,像是用尽了全部意志才让手指握住笔杆,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纸上。
“昨天潮水涨到灯塔最高一级台阶,我以为我会死。但我不想死。我想妈妈。我想告诉别人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什么,但我不知道该相信谁。那些人来过灯塔——昨天,今天,我不知道。他们手里拿着照片。我只听到他们在灯塔底下说话。”
“妈妈,如果你找到这本日记,你要记住——窗户不是我打碎的。我到书房的时候,窗户玻璃已经全碎了。爸爸蹲在保险箱前面,手按着后脑勺,手指缝里有血。他叫我走,说有人要杀他,让我从厨房快跑。我抓住他的袖口,想拉他起来,但他推开了我,把我推出门外。我用袖子捂他的头,他身上的血就蹭在了我袖子上。我想帮他但他不要我帮。”
“然后我跑了。我跑下楼的时候,看到走廊拐角有个人影。他靠着墙,喘着粗气,脸上有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海水。他身上的雨衣被撕破了一半,他手里没拿东西,但他的手很脏。他看着我从他面前跑过去,没有追我,也没有叫我。”
“他是谁?我一直在想他是谁。但我没看清他的脸。他为什么站在那里?是在休息,还是在等爸爸从书房出来?”
方砚秋感到后脊背一阵冰凉的寒意——走廊里靠着墙喘气的人,浑身湿透,手里没拿东西但手很脏。这个人在林知还跑下楼的时候站在走廊上,没有追她。那不是郑庭威——郑庭威当时和老奎一起待在储藏室直到老奎撬开门。那不是老奎——老奎刚撬完门,应该在郑庭威身边。那不是何曼——何曼在酒窖里。那不是苏婉清——苏婉清在楼梯上遇到了女儿。那不是周海楼——周海楼如果出现在走廊上,郑庭威和老奎下楼时就会撞上他。
那么,这个人是谁?是谁在台风眼期间闯入别墅,在林知还离开书房之后、郑庭威和老奎赶到书房之前,站在走廊的暗处喘息?
方砚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别墅二楼的平面图。书房在最东端,储藏室在走廊中部,主卧在西端。从书房到楼梯必须经过储藏室门口。林知还说她跑下楼梯时看到走廊拐角有个人影——那就是说,那个神秘人在走廊的某一侧,离储藏室不远。而郑庭威说他和老奎从储藏室里冲出来之后“没看到任何人”。如果老奎用撬棍撬开了门,两个人冲出储藏室,那他们应该是往书房的方向跑的。如果神秘人在走廊的另一端——靠近主卧的位置——郑庭威和老奎冲向书房的时候,在黑暗中确实看不到他。
那个人趁老奎和郑庭威冲进书房的混乱瞬间,从走廊另一端悄悄下了楼梯。他不是消失了——他只是在黑暗中利用了其他人注意力的盲区。
方砚秋把日记放回帆布包最安全的夹层里,和校服外套放在一起。他摸出那个青铜镇纸,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底座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但瑞兽的脊背上还有几道深褐色的指痕——不是蹭上去的,是用力握过之后留下的。握这个镇纸的人手上沾了血,而且握得很用力,指痕嵌入瑞兽浮雕的凹槽里。
他重新把它包好,站起来环顾四周。灯塔二层没有更多东西了。他下到一层,走出铁门,在栈桥上来回走了一圈。没有其他出路,没有船只靠岸的痕迹,林知还的脚印在栈桥尽头的泥地上消失在了通向老城区的小径方向。
她离开灯塔了。也许是被那些“拿着照片的人”吓走的,也许是在第二场台风来临之前决定转移。方砚秋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还没有死——因为这本日记和外套是故意留下的,压在灯塔二层的铁架床上,位置很显眼,像是在等一个有可能会找到这里的人。这不像逃命的遗落物,更像是某种无声的、迫切的传递。她把证物留给了陌生人,因为她自己已经无力把它们交给任何她信任的人。
而那些“拿着照片的人”——马德昌?还是L先生派来的其他代理人?他们也在找她。为了她袖子上那一片从父亲后脑勺上沾来的血?还是为了她日记里描述的那个“走廊上喘着粗气的人”?
方砚秋从灯塔里走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风仍然很大。他把帆布包紧紧地护在怀里,沿着栈桥跑回望海崖一侧。在踏上崖壁小径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灯塔。塔身上被海风侵蚀的花岗岩在闪电中亮了一下,铁制穹顶的歪角在风中发出一声悠长的、类似船笛的哀鸣。
然后他转头走进灌木丛,沿着来路往上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到疗养院,把日记给苏婉清看,然后从她嘴里问出最后一个被隐藏的细节。
他需要知道,在台风眼抵达前,当何曼说自己“按照林兆棠的安排待在酒窖里”的时候,她究竟有没有真的待在酒窖里。因为如果林知还在日记里描述的“他”是一个穿着被撕破雨衣、靠着墙喘息的男人——那就是何曼在仓库里描述的“老奎的衣着特征”。但老奎被林兆棠推倒后不会那么快折返——因为台风眼还没到。而另一个同样可能穿着雨衣的人,是那个自始至终声称自己在酒窖、没有动过一寸位置的女人。
她真的是在酒窖里吗?还是趁着所有人不注意,走了一段不该走的路,在黑暗的楼梯上被自己的呼吸声暴露了行踪?
方砚秋想到这里,加快了脚步。脚底的积水越来越深,潮水正在加速漫上来,而远处海面上,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劈开了整个天空,照亮了这场暴风雨中唯一还在移动的一个人影——一个在积水中步履蹒跚的人影。不是往灯塔走,而是从灯塔的方向往城区走。
方砚秋站住了。
那个人影在闪电熄灭后消失在了黑暗里,但他看清了方向。那不是他的方向。那是通往望海崖顶上别墅旧址的方向。有人比他先一步到过灯塔,然后在他到来之前离开了,选择了一条他不会走的路,去往一个他以为早已空无一人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来,那艘挂深蓝色旗的货轮虽然已经消失在公海上,但今晚还有另一艘船停在港口——周怀谨提到的,海通航运有限公司的另一艘货轮,原本被扣押在码头协助调查,但在第二场台风来临前趁着港口混乱擅自离泊,去向不明。
方砚秋转过身,朝着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追的是谁——是那个在走廊上喘着粗气的神秘人,还是那个写信给十六岁女孩的L先生的代理人,还是一个同样被卷入这场台风眼的、侥幸活下来的无名之人。
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他只知道一件事:在第二场台风把这个夜晚彻底吞噬之前,有些人想趁乱溜走,而有些人想趁乱把所有秘密埋在更深的地方。就像“海神”把林兆棠的血冲进大海一样,这场新的台风正在给所有人提供第二次抹去痕迹的机会。而他必须在风暴潮淹没一切之前,跑到那个人面前,看清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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