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诚在清泉浴池二楼休息室里一直坐到凌晨三点,面前摊着魏明备份下来的内部邮件打印件,红笔圈出的“老洪”两个字在台灯下格外刺目。小瑾在隔壁房间安稳地睡着,沈若兰守在床边,每隔一会儿就伸手摸摸女儿的额头,确认她的体温正常、呼吸平稳。林瑜在糖葫芦里放的安眠药剂量很轻,但小瑾睡得很沉,仿佛这个六岁的孩子本能地知道,睡着的时候是最安全的。
凌晨三点十五分,方诚的移动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顾正平的声音,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林瑜醒了。她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洪敬先的人今天下午确实去了菜市口,两辆车,四个人,比林瑜晚到了大概十分钟。林瑜说她抱着小瑾穿过城隍庙小巷的时候,从巷口的反光镜里看到了其中一辆车的车头。第二件——她说要见你。她说有一句话必须当面告诉你,不能在电话里说,也不能通过任何人转达。”
“她现在在哪儿?”
“市中心医院住院部三楼,监护病房。我派了两个人在门口守着,但天亮之后我的人要撤走一半——刑侦支队今天有个大行动,人手不够。”顾正平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方诚,林瑜说的那句话,可能和邹伯安笔记本上那组未知指纹有关。她说她之前没有告诉你全部的事情,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现在她觉得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了。”
挂掉电话之后,方诚拄着登山杖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门口看了一眼。沈若兰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小瑾的毯子上。小瑾翻了个身,嘴巴吧唧了两下,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方诚没有叫醒她们,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拄着登山杖下了楼。
凌晨四点的洛川街道空荡荡的,路灯的橘黄色光晕在薄雾中化开,整座城市像泡在一杯隔夜的茶水里。方诚在路边站了将近十分钟才拦到一辆过路的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到方诚拄着登山杖一瘸一拐的样子,特意下车帮他开了车门。车里收音机放着深夜的戏曲节目,一段咿咿呀呀的梆子腔在车厢里回荡,和窗外寂静的街道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市中心医院住院部的走廊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三楼监护病房门口果然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员,看到方诚过来,核实了身份之后让开了门。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调——除了林瑜的脸。
她半靠在床头,头上缠着一圈白色纱布,左眼周围肿起一片青紫色的淤血,嘴角有一道已经缝合的伤口,缝线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她的黑框眼镜放在床头柜上,镜片碎了一片。没有了眼镜的林瑜看起来完全不同——不是那个在老火车站冷静地递出信封的女人,也不是那个在旅馆里匆忙写下纸条的女人,而是一个被剥掉了所有伪装和盔甲的人。
方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登山杖靠在床头柜旁边。林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监护室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均匀而有节奏,像是在给这段沉默打着节拍。
“小瑾还好吗?”林瑜开口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她在睡。安眠药的剂量很轻,医生说不会有事。”方诚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收紧,“你在信里说的都是真的?”
林瑜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积攒力气。然后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开始说话。
“1993年冬天,我被招进天域编码研究所做前台秘书。那时候我刚离婚,儿子跟了我,我父母在乡下种地,养不活一个孩子。我需要这份工作。何守中——那时候他还叫何守中——对我很好,工资开得比别人高,过节还给我儿子送东西。我当时觉得他是个好人。”
她停了一下,抬起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杯。方诚帮她拿过来,她喝了一口,继续说。
“1993年12月那顿饭的事,我当时不知道。但他们签完协议之后,何守中的变化我是一天天看在眼里的。他以前穿拖鞋吃泡面,后来开始穿西装打领带。以前和同事挤在一间办公室里写代码,后来一个人搬进了六楼的独立办公室。以前大家叫他老何,后来必须叫韩总。我问他为什么要改名,他说‘何守中这个名字太土,不像个企业家。’”
“你什么时候开始帮他做那些事的?”
林瑜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指节发白。“1995年。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星辉咨询公司的收据,金额是五万块,日期是1993年12月。收据上写着我的名字。”
方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六张收据——他以为只有六张。但林瑜是第七个。
“他说,小林,这张收据在法律上说明你收过我的钱。如果你不配合我做一些事,这张收据会把你送进监狱。你儿子怎么办?我当时吓傻了。我问他让我做什么,他说很简单——帮他注意研究所里的人都在说什么。老邹有没有跟外人联系,魏明有没有翻旧账,麦志强有没有偷偷留东西。就这些。”
“你做了。”
“我做了。”林瑜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眼泪从肿胀的眼眶里无声地滑下来,“我把老邹的病情进展告诉他,把魏明收集证据的事告诉他,把麦志强藏了收据和协议书的事告诉他。老邹死之前在医院里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转头就告诉了韩仲谋。你每次拿到新证据之后我会联系你,但每一次联系你之前我都先告诉了韩仲谋。他说这样做是为了让你信任我。你确实信任我了。”
方诚没有说话。他想起老火车站那个夜晚,林瑜把信封递给他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当时以为她是在害怕。现在他知道她是在愧疚——她递出去的每一份证据,都沾着她自己的内疚。
“那封给林瑜的信——顾正平在你包里找到的那封。写信的人是谁?”
林瑜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救护车驶过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蓝色的闪光在窗帘上扫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她睁开眼,看着方诚。
“信上写的落款是‘一个欠老邹的人’。但我知道他是谁。他叫沈牧之,是老邹的外甥。老邹没有儿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外甥。沈牧之在洛川师范教书,教中文。老邹临死前那两年,每个周末都去师范看他,其实就是去他那里整理那些材料。笔记本上那些工工整整的注释、录音的文字稿、还有那封没寄出去的举报信——全都是沈牧之帮老邹整理的。老邹的手在最后那一年抖得拿不稳笔,写不了字,沈牧之就替他写。”
方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程述之的女儿考上的是洛川师范。那个给程述之打电话的人,把程述之女儿考上洛川师范的信息当成威胁武器。而沈牧之就在洛川师范教书。
“沈牧之一直在暗中帮老邹收集证据,但他不敢露面。他怕洪敬先。老邹临死前那天晚上,沈牧之一直在病房外面守着。他没进去,因为韩仲谋的人在病房里。后来他告诉我,他看到有人进了老邹的病房,出来了之后老邹就不能说话了。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只看清了后脖子上一颗黑痣。”
方诚的手指猛地抓紧了登山杖。后脖子上一颗黑痣——沈若兰在永安县医院看到的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跟踪者,后脖子上一颗黑痣。剪断电话线的那天晚上,蹲在楼下的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后脖子上一颗黑痣。同一个人。
“沈牧之不敢出来作证,但他一直在收集洪敬先的东西。”林瑜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在师范的档案馆里找到了一份1993年的文件——洪敬先当时还是市建委主任,他签了一份文件,把高新区的一栋办公楼以极低的价格租给了天域科技。租期二十年,租金低得离谱。那是洪敬先在韩仲谋身上下的第一笔投资。沈牧之把这份文件复印了一份,连同老邹笔记本里所有涉及到洪敬先的部分,放在一个档案袋里,寄给了程述之。”
“什么时候寄的?”
“再审开庭之前。程述之拿到了,但他没有在法庭上提,因为那份租赁合同只能证明利益输送,不能直接证明司法干预,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他知道我在韩仲谋和洪敬先之间两头传话,他写信给我就是为了让我反水。他说如果我把洪敬先的东西交出来,他会把我儿子安全送走。我今天把小瑾送回去之后,本来打算把洪敬先的东西全部给你——但还没等我联系你,洪敬先的人就到了。”
林瑜从枕头下面抽出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手指颤抖着递给方诚。方诚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一沓复印件。最上面是一份文件——1993年洛川市建委出具的《关于天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租用高新区办公楼的意见书》,在“审批人”一栏里签着一个名字:“洪敬先”。这份文件里写明的租金金额是每月每平米五角钱,而当时洛川市高新区办公楼的市场租金是每月每平米十五元。天域科技一栋八层大楼,每年省下的租金是一个普通公务员一辈子的工资。
中间是沈牧之写的一份陈述书,用工整的笔迹记述了他帮邹伯安整理材料的过程、在病房外面看到的情况、以及他对洪敬先在整件事中所扮演角色的判断。陈述书的最后一段写道:“老邹临死前跟我说,有些罪行是为了生存,有些罪行仅仅是为了消遣。他说的‘为了生存’是指麦志强、魏明、严红这些签字的人。他说的‘为了消遣’是指韩仲谋。但他到死都没有说出第三个人的名字——那个既不为了生存也不纯粹为了消遣,而是把这一切当成一盘棋在下的人。”
最下面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洪敬先和韩仲谋在某个私人会所里的合影,洪敬先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韩仲谋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的笑容和方诚在法庭上看到的那种从容自信一模一样。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1994年7月。专利获批庆功宴。地点:洛川市洪宅。”写这行字的人是沈牧之,笔迹工整而克制,和邹伯安笔记本上那些注释的笔迹完全一致。
方诚把这三样东西看完,沉默了很久。窗外已经开始灰灰地亮了,住院部楼下传来清洁工人扫落叶的沙沙声和早班护士换岗的脚步声。他站起来,把信封放进口袋里,然后拄着登山杖走到病房门口。在门口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儿子的事,顾正平会安排。还有沈牧之——”方诚转过头,看着躺在病床上缠着纱布的林瑜,“他现在在哪儿?”
林瑜疲惫地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我不知道。他把这封信交给我之后就消失了。他说他欠老邹的已经还了。他说他不想变成第二个老邹,也不想变成第二个魏明。他说——方记者,你也不要变成第二个老邹。”
方诚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走廊里的日光灯依然嗡嗡地响着,那个年轻的警员靠在墙上半闭着眼睛打盹。他拄着登山杖穿过走廊,推开住院部的玻璃门,走进了清晨灰蓝色的光线里。今天是个晴天,洛川的早晨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洪敬先和韩仲谋在洪宅合影的照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沈牧之写的那行字——“有些罪行是为了生存,有些罪行仅仅是为了消遣。”
但老邹到死没有说出来的那个第三人——他不为了生存,也不纯粹为了消遣。他把一个开源方案变成私有专利、把小厂商逼入绝境、把技术员的梦想锁进自己的商业保险柜——所有这些,在他眼里既不是挣扎求生也不是无聊消遣,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理所当然的权力。那种认为自己应该拥有别人没有的东西的理所当然。
方诚把照片放回口袋,拄着登山杖朝洛川市公安局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把洪敬先的租赁合同复印件、沈牧之的陈述书和照片交给顾正平,让这条完整的证据链把韩仲谋、姚秉坤、钟维岳和洪敬先全部锁在一起。再审判决已经推翻了专利,刑事诉讼已经立案了前三个人,现在还差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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