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夜莺的遗产

从石桥镇返回洛川的夜班车上,方诚把那张调档凭证的复印件从公文包里取出来,借着车厢里昏暗的阅读灯又看了一遍。纸张泛黄,边缘微微卷曲,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姚秉坤的签名在“调档人”一栏,钟维岳的签名在“审批人”一栏。日期是1994年3月18日。调档内容写得很清楚:公知技术检索对比报告,案号与仓颉码专利申请案完全吻合。

四年了。这张纸在石桥镇农机厂会计室最底层抽屉里沉睡了四年,压在一堆发黄的账本和废旧算盘下面,等着有人来敲那扇门。方诚把复印件重新放回公文包夹层,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车厢里乘客不多,除了他之外只有一对抱着孩子的农村夫妇和一个靠在最后一排打盹的老头。柴油发动机嗡嗡地响着,车身在坑洼的县道上颠簸摇晃,车窗玻璃震得咯咯作响。

他想起了贺明最后跟他说的那些话。

“我没签字,”贺明坐在会计室那把破旧的木头椅子上,摘掉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那份对比报告,我没写。不是我不想写——我已经把第三版在BBS上的公开记录找到了,准备写进对比报告里,一旦写进去,仓颉码的专利申请就通不过。但报告还没写完,姚秉坤就来找我了。他说这个案子上面很重视,要加快进度,让我把材料先交给他审核。我当时没多想,就把半成品的报告和收集的公开记录资料一起交给了他。第二天他告诉我,那些材料在搬办公室的时候弄丢了。”

“弄丢了。”方诚重复了一遍。

“弄丢了。”贺明的声音干涩,像是砂纸摩擦木头,“我在专利局做了十五年审查员,经手过几百个案子,从来没有弄丢过一份材料。但姚秉坤说弄丢了,我能怎么办?他是处长,我是科员。我说要重新找一份公开记录补上,他说不用了,这个案子的审查周期紧,局长亲自打了招呼。然后他就让我在最终审查意见上签字。我没签。”

“你没签?”

“对,我没签。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一件事。”贺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方诚,“审查意见上最终没有我的签名。姚秉坤自己签了,然后钟维岳在审批栏里签了字。专利获批之后,我申请调离审查处,去了档案室。在档案室那几年,我找到了那张调档凭证,复印了一份带出来。我知道这件事早晚有一天会被人重新翻出来——不是被我,就是被别人。”

方诚从公文包里掏出邹伯安的笔记本复印件,翻到那页记录着六人签名的那一页,指着上面“魏明”的名字问贺明:“老贺师傅,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贺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认识。魏明来找过我。大概是去年夏天,他通过以前天域的老关系找到我,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把调档凭证的复印件给他看过,他说他在收集韩仲谋的材料,说有人会用到这些东西。他走的时候右手还包着石膏,但他说‘左手还能打字’。”

魏明。那个在暗巷里被打断右手的系统管理员,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只会躲在某个角落里养伤的时候,他去了石桥镇。他用左手打出了那些BBS上的加密消息,用左手整理了FTP服务器上的内部文件,用左手把他能找到的所有东西都交给了林瑜。然后他被捕了。

夜班车在晚上九点多到达洛川市长途汽车站。方诚下了车,车站门口的广场上稀稀落落没有几个人,几辆摩的聚在路灯下等客,司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在站前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没有暗蓝色的别克,没有穿着深色夹克靠在墙角抽烟的人影。暂时是安全的。

他没有直接回清泉浴池,而是先绕到了老街那家公话超市,拨通了程述之家的电话。电话响了八声才接通,接电话的是程述之本人,声音沙哑,显然还没睡。

“程法官,审委会的讨论结果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程述之说了一句让方诚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的话:“审委会明天下午三点开会讨论你的再审建议。但今天下午,副院长找我谈话了。他说有人向法院纪检组举报我在再审建议中夹带了‘来源不明的材料’,建议暂缓讨论,先查清楚材料的合法性。”

“来源不明的材料?”

“就是你给我的那份调档凭证复印件。贺明当年把这份复印件带出档案室,严格来说确实违反了档案管理规定。副院长说,如果这份材料是违规获取的,就不能作为再审证据。”

方诚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他想到了韩仲谋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有些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你。”那张调档凭证是所有的直接证据里最关键的一份,如果它被排除在再审证据之外,钟维岳就能再一次从这个案子中脱身。

“还有一件事。”程述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上午,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没有自报身份,只是很客气地提醒了我一句——‘程法官,您女儿今年考上了洛川师范,恭喜您。师范学校的管理比较严格,家长也要注意配合学校的工作。’我女儿今年确实考上了洛川师范。这个信息只有我家人和学校知道。”

方诚靠在公话超市的玻璃门上,感觉到后背一阵阵发凉。韩仲谋在办公室里对他用过的套路,现在用在了程述之身上。不直接威胁,不提任何具体的要求,只是客气地让你知道——他们知道你家人的信息。

“程法官,”方诚的声音平静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程述之的声音也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不是没有恐惧的平静,而是一个在恐惧中做出了选择的人的平静,“法院的职责不是维护判决的正确性,而是纠正判决的错误。明天下午三点,审委会照常开。你给我的材料,我会全部带进去。”

电话挂断之后,方诚在公话超市的塑料凳上坐了很久。收银台上那台十四寸小电视正播着深夜新闻,画面里是某个剪彩仪式,领导们站成一排握着剪刀,红绸带落下来的瞬间掌声雷动。方诚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屏幕里的世界和自己所处的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打不破的玻璃。

第二天上午,方诚去了清泉浴池。沈若兰正在二楼休息室里给小瑾梳头,小瑾退了烧,精神好了很多,看到方诚进来就从椅子上跳下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方诚蹲下去把她抱起来,感觉到她细小的手臂环着自己的脖子,胸口涌上一股热流。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抱过她了。

“爸爸,妈妈说你工作很忙,你是去打坏人了吗?”小瑾的声音奶声奶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方诚看了沈若兰一眼。沈若兰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她没有跟小瑾说什么不该说的。方诚摸了摸小瑾的头,说:“爸爸是记者,记者的工作就是把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写出来,让大家都知道。”

“那爸爸写出去了吗?”

“快写完了。”方诚把小瑾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他在街边小摊上买的塑料蝴蝶发卡,粉红色的,翅膀上画着金色的花纹。小瑾高兴地接过来,让妈妈帮她别在头发上。

沈若兰给小瑾别发卡的时候,方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累的。这些天她带着女儿辗转了好几个地方,从洛川到金安镇到平县再到永安,最后又回到洛川,一路上的奔波和恐惧全都积压在身体里,到这一刻才悄悄地漫出来。方诚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叉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下午两点半,方诚离开清泉浴池,朝洛川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方向走去。法院是一栋灰色的大楼,楼前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他没有进去,而是在法院对面的一家小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法院大楼的正门和进出的人员。

三点整。他远远地看到几辆车停在法院门口,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下车走进大楼。其中一个人他认出来了——是程述之提到的副院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步伐很稳,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这个人进去之后大约二十分钟,又有两个人走进法院。方诚认出了其中一个——韩仲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金丝边眼镜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他的表情很从容,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去参加例行会议的政协委员。

方诚在茶馆里坐了一个半小时,一共喝了五杯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黄昏的光线由金黄变成了灰蓝。五点半左右,程述之从法院大楼里走出来。他夹着一个比平时更鼓的公文包,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走下台阶朝家属院的方向走去。方诚放下茶杯,结了账,拄着登山杖跟了上去。

在家属院门口的那棵老梧桐树下面,程述之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方诚。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失望,但也说不上高兴,更像是一个人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战斗之后的表情。梧桐树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审委会通过了再审建议。”程述之说,“但是附了一个条件——再审只针对天域科技和明辉电子之间的专利侵权纠纷,审查范围限于‘专利有效性’问题。涉及到专利审查过程中的行政违规——也就是姚秉坤和钟维岳的问题——不在本次再审的审理范围内。”

方诚的眉头皱了起来。韩仲谋下午出现在法院不是偶然的。审委会通过再审建议的同时限制了审理范围,这很可能是在各方压力下达成的妥协——允许推翻原审判决,但不允许顺着案子往上追查专利审批环节的腐败问题。韩仲谋用专利侵权案的重审换取了钟维岳的安全。

“这是韩仲谋自己要求的吗?”

“不确定,但审委会提出这个限制的时候,韩仲谋的律师没有表示任何异议。如果他心里没鬼,他的律师不会同意限制再审范围。但如果他心里有更大的鬼——比如想保护钟维岳——这个限制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交换条件。”

方诚靠在梧桐树干上,右手拄着登山杖。程述之从他身边走过时,把一份审委会决定的复印件递到他手里。他站在落叶纷飞的梧桐树下看完了那份决定书,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再审开庭日期:1997年11月25日上午九时。”

还有三天。

这三天里,方诚要做的事情不止一件。他要把所有证据原件整理成可以在法庭上逐件出示的完整证据链;他要确保麦志强愿意出庭作证,因为麦志强是六人团队里唯一还在天域科技的人,他的证言可以直接证明1993年那顿饭上发生的事情;他还要准备应对韩仲谋律师团队必然会采取的各种程序拖延和证据突袭。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紧急的。最紧急的事情是——这份再审决定的审理范围被限制在了民事专利纠纷范畴内,所有涉及到刑事犯罪的部分——胁迫、贿赂、渎职——都被排除在外。要推动刑事追诉,必须在再审之外开辟另一条路。

方诚想到了程述之给他的那张名片——顾正平。

他在当天晚上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五声之后接通了,对方的声音低沉而简洁:“顾正平。”

方诚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说了程述之介绍的关系。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顾正平用一种非常干脆的语气说:“明天上午九点,城西派出所旁边有个叫‘老码头’的茶馆,二楼靠窗。你有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方诚靠在清泉浴池二楼走廊的墙上,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程述之给他的时候说过——“这个人铁面无私,但如果案子上面压下来,他未必能动。”而他现在要交给顾正平的,正是一个“上面压下来”的案子——一个牵涉到专利局副局长、专利局局长、以及局长背后那位市政协副主席的案子。

他回到休息室,沈若兰已经哄小瑾睡了。小瑾趴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蝴蝶发卡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在暗红色的木头桌面上像一只落下来停着的蝴蝶。沈若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到方诚进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两只手腕,握得很紧。

“我们还能回去吗?”她问。

方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回不去了。但我们可以往前走。”

沈若兰没有问往前走是往哪里走。她只是把方诚的外套拿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顾正平的名片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去,整了整他的衣领——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肌肉记忆里。她整完衣领之后,把额头抵在方诚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小瑾今天问我,爸爸写的东西什么时候能登在报纸上。”沈若兰的声音闷闷的,从方诚的肩膀上传过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快了,等登出来的时候你爸爸会拿报纸给你看。”

方诚没有接话。他把沈若兰揽进怀里,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晚归的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寂静的深夜里。他抱着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邹伯安在录音里对韩仲谋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曾经真的相信你。”而明天,他要去做另一件事——去见一个铁面无私的警官,然后亲口告诉他,有些罪行是为了活下去,而有些罪行仅仅是为了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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