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25日,洛川市中级人民法院。
方诚天还没亮就醒了。他在清泉浴池二楼休息室的行军床上躺了很久,听着窗外渐渐密集起来的自行车铃铛声和早班公交车的发动机轰鸣。洛川的早晨总是先从声音开始醒过来的——先是环卫工人的扫帚,然后是早点摊的蒸笼,最后是上班的人流。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几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注意到这些声音的层次。
他起床后仔细地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上那件磨得发亮的旧夹克。公文包里的材料他检查了三遍——原件、复印件、软盘、照片、笔记本,每一件都按照庭审需要的顺序排列好,用橡皮筋分捆扎紧。林瑜昨晚送来的那张软盘他单独放在夹克内侧口袋里,贴着自己的胸口。那张软盘里的文件是最关键的证据——如果法庭允许当庭出示新证据,钟维岳签署的跳过技术对比审批单将直接证明专利申请过程中存在行政违规。
八点整,方诚拄着登山杖走出清泉浴池。老谢在一楼柜台后面擦杯子,看到他下来,把一杯热豆浆推过来。方诚接过来喝了,道了声谢。老谢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在方诚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晚上我给你留门”。这个沉默寡言的澡堂老板,在这段时间里给了方诚和他的家人一个最珍贵的东西——一个不需要东躲西藏的屋檐。
方诚到达法院门口的时候,程述之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他了。程述之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法官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个鼓鼓的档案袋。他看到方诚拄着登山杖走过来,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档案袋换到左手,用右手跟方诚握了一下。两个人的手都很凉。
“今天庭审的审判长不是我。”程述之的声音很低,“审委会指定了一个姓徐的审判长,是从外地临时调来的。我坐在审判员席上,有发言权但没有决定权。这个安排我昨天下午才知道。”
方诚的脚步顿了一下。临时从外地调来审判长——这意味着有人在审委会里推动了这项人事安排。换审判长可以有很多理由,但在再审开庭前一天临时更换,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韩仲谋身后那张正在全力运转的关系网。
“这个徐审判长,你了解吗?”
“只知道是从明州市中院借调的,专审知识产权案件,口碑不差。但口碑不差和会不会被影响是两回事。”程述之推开法院的玻璃门,带着方诚走进大厅,声音压得更低了,“另外,今天旁听席上有几个人你需要注意。第一排左边坐着的是市专利局的人,第二排中间有一个我不认识的面孔,但看气质应该是政界的人。旁听席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从开庭前半小时就坐在那里了。”
方诚顺着程述之的目光看了一眼旁听席。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上果然坐着一个人——深蓝色夹克,身材偏瘦,坐姿松弛但目光很集中。方诚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他收回目光,在原告方的旁听席上找到了邵远。邵远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西装,领带打得有些歪,头发梳得很整齐但有几缕白发翘在外面。他一个人坐在旁听席第三排的角落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审判席。
方诚走过去在邵远身边坐了一小会儿。邵远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显然昨晚一夜没睡。方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今天轮到你说话了”,然后站起来走到原告方的律师席旁边。
九点整,法庭侧门打开,审判长、审判员和书记员依次走进来。徐审判长看上去五十多岁,戴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面容清瘦,表情严肃但不算冷漠。程述之跟在他身后,坐在审判员席最左侧的位置上。书记员宣布法庭纪律之后,徐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开来。
“洛川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监督庭今天就天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诉明辉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专利侵权纠纷一案,依法进行再审。现在开庭。”
方诚坐在旁听席上,手指紧紧握着登山杖的把手。他看到被告席上坐着明辉电子的代理律师——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前的桌上码着一摞材料。而原告席上的律师团队阵容庞大,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律师一字排开,最中间那个年纪最长,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是天域科技的常年法律顾问,姓秦,在洛川市律师界以打知识产权官司著称。
庭审从上午九点持续到中午十二点,中间只休息了十五分钟。方诚坐在旁听席上听完了整个上午的庭审,手里的笔记本记了满满十几页。天域科技的律师团队试图把再审限制在专利有效性问题上,一再强调“本案审理的是专利侵权纠纷,与专利审批过程无关”。每次程述之试图把问题引向证据来源和专利审批的合规性时,对方律师就会站起来以“与本案无关”为由提出反对。徐审判长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支持了反对意见,但方诚注意到,有三次程述之提出的问题虽然被反对了,徐审判长在作出裁定之前都停顿了一下——那片刻的停顿让方诚觉得,这个从外地调来的审判长并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摆布的人。
下午的庭审从一点半开始。程述之在审判员席上提出了一个关键的动议——要求法庭允许出示新证据,包括邹伯安的笔记本、麦志强保存的收据和协议书原件、以及林瑜昨晚送来的那张软盘里的审批单扫描件。秦律师立刻站起来反对,理由是这些材料在再审建议中未列为证据,属于“突袭证据”,不应被法庭采纳。
徐审判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秦律师一眼,又看了程述之一眼。法庭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哗哗声。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整个法庭气氛骤然变化的话:“审判监督庭的职责是纠正原审的错误。如果再审不审查新证据,那再审的意义何在?本庭决定,新证据可以提交,但需要经过质证。请被告方律师将新证据提交法庭,原告方律师可以当庭质证。”
方诚在旁听席上呼出了一口一直憋着的气。程述之站起来,把准备好的证据材料一份一份地呈交给法庭。当他举起那张从林瑜软盘里打印出来的审批单扫描件时,旁听席第一排专利局的人明显骚动了一下——其中有一个人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盯着那张纸。方诚猜那个人可能认识钟维岳的签名,或者认识那份审批单的格式。
程述之的声音在法庭里清晰地响起:“这份文件是洛川市专利局局长钟维岳于1994年3月15日签署的《专利审查公知技术检索对比报告跳过审批单》。文件内容明确批准跳过对仓颉码专利申请案的技术对比环节。而根据华阳国专利法相关规定,技术对比是法定程序,不得跳过。这份文件直接证明,仓颉码专利的审批过程中存在重大行政违规。”
秦律师站起来,要求对这份证据的来源和真实性提出质疑。他说这份文件是扫描件,不是原件,无法确认签名是否为钟维岳本人所签。程述之当庭拿出了贺明提供的调档凭证复印件作为佐证——调档凭证显示钟维岳签过字,审批单上也签过字,两份文件的签名笔迹完全一致。
质证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秦律师反复试图将矛头转向证据的合法性,但程述之每一次都用了同一个策略——把问题从“这份证据合不合法”拉回到“这份证据说明了什么事实”。他一次次地重复着同一个逻辑:如果专利审批本身存在违规,那么基于这项专利所提起的所有侵权诉讼,其合法性基础都是站不住脚的。
下午四点半左右,徐审判长宣布暂时休庭,审判员需要合议。方诚趁休庭的时间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比半个月前瘦了整整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胡茬又冒了出来。但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地平线上第一缕光。
他正要走出卫生间的时候,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是顾正平。他没有穿警服,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把方诚拉到卫生间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麦志强的证词固定了。昨晚讯问了三个小时,他把1993年那顿饭的事全说了——韩仲谋怎么用收据威胁他们签字,怎么警告他们不要把开源方案的事情说出去。另外,贺明也作了证,关于调档凭证和钟维岳签字的事。”
“韩仲谋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的律师团队上午庭审结束后给钟维岳打了一个电话。电话的内容我们监听不到,但打完电话之后钟维岳就从办公室出来,坐车去了市政协。”顾正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方诚的眼睛,“他去见了洪敬先。洪敬先今天就在旁听席上——第二排中间那个你不认识的面孔。”
方诚想起程述之早上跟他描述旁听席时提到的那个“气质像政界的人”。洪敬先亲自来了。这个在洛川市权力版图里盘踞了四十年的人,今天坐在旁听席上,亲眼看着自己妹夫签署的违规审批单被当庭出示,看着自己一手维护的关系网在法庭上被一层一层地撕开。
“还有一件事。”顾正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今天上午去天域科技总部调取档案的时候,发现FTP服务器的备份硬盘被人拆走了。拆走的时间应该是昨天晚上。”
“谁拆的?”
“不知道。但拆硬盘的人显然知道哪些文件存在哪个盘上——他只拆走了存有内部邮件和财务记录的那一块硬盘。其余的硬盘都完好无损。这是内部人干的。”顾正平把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方诚,“这是魏明被捕之前最后一次远程备份到外部服务器上的数据拷贝。他备份的位置不在天域大楼里,所以没被拆走。里面有韩仲谋和钟维岳的全部内部邮件往来。”
方诚接过档案袋,手指隔着牛皮纸感觉到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纸张和一张光盘。魏明。那个在暗巷里被打断了右手的系统管理员,那个在被捕前用左手敲下最后一条BBS消息的人——他把他能找到的所有东西都备份到了某个远离天域大楼的服务器上。这些东西在法庭上也许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因为它们是通过侵入服务器获取的——但它们可以作为给警方的侦查线索。有了这些内部邮件,顾正平就能查到韩仲谋和钟维岳之间资金往来的完整脉络。
合议结束之后,徐审判长重新敲响法槌。法庭里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平息下来,连旁听席上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经合议庭合议,本庭认为,被告方提交的新证据在证据链上具有关联性和完整性。特别是钟维岳于1994年3月15日签署的公知技术检索对比报告跳过审批单,以及1994年3月18日签署的档案调阅单,两份文件相互印证,足以证明仓颉码专利申请案的技术对比环节被人为跳过。基于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徐审判长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清晰平稳的声音宣布了再审判决结果:撤销原审判决,驳回天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仓颉码第三版因其在专利申请日前已公开发布,属于公知技术,不应授予专利权。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喧哗声。邵远从座位上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代理律师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怕他站不稳。而原告席上,秦律师面无表情地收拾着桌上的材料,动作很快,像是想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公文包里然后立刻离开。
方诚坐在旁听席上,手指紧紧握着登山杖。再审胜诉了,但这场胜利只解决了一半的问题——专利被推翻了,那些被起诉的小厂可以申请国家赔偿,明辉电子可以重新开业。但韩仲谋、姚秉坤和钟维岳还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民事诉讼的终点,是刑事诉讼的起点。
他正要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法庭侧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检察院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径直走到徐审判长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徐审判长的表情微微一变,然后敲了一下法槌,宣布法庭纪律继续有效,请旁听人员暂时留在座位上不要离开。
那个检察官转身面对法庭,用清晰响亮的声音宣布:“洛川市人民检察院根据公安机关提交的初步调查材料,认为韩仲谋、姚秉坤、钟维岳涉嫌在仓颉码专利申请案中存在行贿、受贿和渎职的犯罪事实,现依法决定对上述三人立案侦查。相关嫌疑人已被公安机关控制。”
法庭里彻底炸了锅。旁听席第二排中间那个气质像政界的人——洪敬先——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推开旁听席的栏门,朝法庭外面走去。他的步伐依然沉稳,背依然挺得很直,但他握在手里的公文包带子绷得很紧。第一排专利局的人也跟着站起来,鱼贯而出。
方诚看着洪敬先的背影,想起顾正平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如果你能证明洪敬先直接干预了专利审查或者后来的司法程序,那就不一样了。”现在钟维岳被立案了,但洪敬先仍然全身而退。那张关系网上最顶端的那个结,依然没有被解开。
方诚拄着登山杖站起来,正准备离开法庭的时候,移动电话响了。他走到走廊角落里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沈若兰,声音急促而恐慌,完全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语气。
“方诚,小瑾不见了。”
方诚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带她在澡堂门口买菜,就转个身的工夫,她就不见了。”沈若兰的声音在电话里碎了,“老谢帮我找了,附近几条街都找了,没有。菜摊的老板娘说看到一个小女孩被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牵走了,小瑾没有哭,也没有喊,跟着那个女的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糖葫芦。”
方诚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心脏方向倒流。戴眼镜的女人。他脑海里闪过林瑜的脸——林瑜戴着黑框眼镜,林瑜知道小瑾的名字,林瑜在纸条上写过“你女儿睡觉的样子真乖”,林瑜的最后一封信里说她怕自己的儿子变成第二个小瑾。
“若兰,你现在在哪里?”
“还在菜市口,老谢去报警了。”
“不要走。我马上过来。”
方诚挂了电话,拄着登山杖朝法院门口冲去。他刚走到台阶上,移动电话又响了。这一次是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号码他不认识。短信内容只有两行字:
“方记者,你今天的表现很精彩。但韩仲谋的游戏结束了,我的还没有。我知道钟维岳那份审批单的扫描件是谁给你的。谢谢你帮我确认了我最大的威胁在哪里。你女儿很乖,她跟一个戴眼镜的阿姨走了。放心,我不会伤害她。我只是需要你停下来。你已经走得太远了。”
方诚站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握着移动电话,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但没有一丝暖意。他知道发这条短信的人是谁。不是韩仲谋。不是钟维岳。不是姚秉坤。是一个至今为止从未直接出现在任何证据里、从未在任何文件中签过名、从未在任何场合正面与方诚交过手的人。那个“气质像政界”的人,那个刚刚从法庭走出去的人。
他终于动手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