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嫌疑

方诚要找的人叫程述之,洛川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监督庭的法官,四十六岁,在法院系统干了二十年,以审理再审案件著称。方诚在调查化工厂排污案的时候跟他打过一次交道——程述之是那个案子再审的审判长,在法庭上把原审判决推翻了,判了化工厂赔偿受害村民两百多万。那件事之后方诚采访过他一次,记得他在办公室里说了一句话:“法院的职责不是维护判决的正确性,而是纠正判决的错误。”说这句话的时候程述之正在吃盒饭,桌上的卷宗堆得比他的脑袋还高。

方诚在法院家属院门口等了将近三个小时。门卫说程述之最近在跟一个大案子,每天都是深夜才回家。一直等到晚上将近十一点,一辆老式自行车才从街角拐过来,车把上挂着一个磨破了边的黑色公文包,车座上的人弓着背踩着踏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一晃一晃的。

“程法官。”

程述之捏住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借着门卫室透出来的灯光打量了方诚几秒钟。他比三年前老了不少,鬓角的头发白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神没变——那种审视人的眼神依然锐利。

“方记者。”程述之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从自行车上下来,把公文包从车把上取下来夹在腋下,“你的事我听说了。宣传部的人在法院食堂里都聊过你的名字。”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方诚意外的话,“你这么晚来找我,是不是跟天域科技的案子有关?”

方诚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程述之是审判监督庭的法官,再审案件归他管,天域科技这个案子在洛川市司法系统里不可能没有人私下讨论过。

“程法官,我手里有一整套证据,能证明天域科技的仓颉码专利是建立在胁迫、贿赂和伪造材料基础上的。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有根本性的错误。”方诚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其中一部分材料的复印件。原件在安全的地方。”

程述之接过牛皮纸袋,没有立刻打开。他看了看方诚的样子——右脚微跛,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显然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他叹了口气,把自行车推进车棚锁好,然后说:“上楼谈吧。”

程述之的家在法院家属院最里面那栋楼的三楼,两室一厅的老式户型,客厅里最显眼的家具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法律专业书和装订成册的卷宗。沙发上有几件还没来得及叠的换洗衣服,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浓茶和一个烟灰缸,里面插满了烟头。这个房间看起来不像是家,更像是某个人的第二个办公室。

程述之给方诚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对面,戴上老花镜,把牛皮纸袋里的材料一份一份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最先看到的是邹伯安的遗书复印件,然后是那份《关于仓颉码第三版知识产权归属的确认书》,接着是星辉咨询公司的收据和银行转账记录,最后是林瑜整理的通信全集里涉及到专利审查加速的那几页。

程述之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反复看几遍,有时候会翻回去对照着上一页的内容重新看。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什么变化,偶尔会皱一下眉头,然后松开。看到邹伯安遗书里那句“我们这些人的罪是为了活下去,他呢?他把这一切当成一盘棋在下”的时候,他的手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直到把最后一份材料看完,程述之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线。

“方记者,这些都是复印件。原件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方诚说。他没有提麦志强的名字,不是不信任程述之,而是他学会了在走完最后一步之前不要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六张原始收据、六份签了字的协议书、银行转账的原始凭证、饭局照片的底片、老邹的笔记本和录音,全部都是原件。如果法院启动再审,我随时可以提供原件供法庭核对。”

程述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楼下安静的家属院,然后重新拉上窗帘,转过身来。他的脸上不再是刚才那种审慎的表情,而是一种方诚从未见过的沉重。

“方记者,你是一个好记者。你把这些证据收集到这个程度,说实话,很多刑事案件公安都做不到。但有一个问题你必须知道——天域科技的案子,不是简单的民事专利纠纷。它后面牵涉的东西,比你想的多得多。”

方诚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仓颉码的专利侵权案之所以能在原审中顺利判天域胜诉,不仅仅是因为韩仲谋搞定了专利审查。原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有几处重大的程序瑕疵——比如拒绝了被告提出的要求原告证明专利有效性的反诉请求,比如在鉴定环节没有引入独立的第三方专家,而是直接采信了专利局自己出具的有效性证明。”程述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方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原审法官有问题。”

“不只是原审法官。原审的审判长姓高,现在已经退休了,住在洛川市老干局分的房子里。他的老领导是谁你知道吗?是钟维岳的大舅子。这里面的关系网是织好的。韩仲谋不是一个人在玩这盘棋,他是一个坐在棋盘正中间的棋手,周围坐了一圈可以帮他走子的人。”

“所以我找到了你。”方诚说,“因为你是审监庭的,再审归你管。”

程述之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了两次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天花板,然后看着方诚的眼睛说:“再审确实归我管。但启动再审需要条件——要么当事人申请,要么检察院抗诉,要么我作为审监庭的法官认为原审存在重大错误主动提出来。当事人邵远的再审申请早就被驳回了,检察院那边我没有把握,剩下的只有第三条路:我主动提。”

“你愿意提吗?”

程述之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抽完,在烟灰缸里掐灭,然后站起来开始翻书架上的一排卷宗,翻了好一会儿才从最里面的架子上抽出一个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档案袋的封皮上印着“洛川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监督庭”,下面的编号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仓颉码专利侵权案再审建议”,笔迹是程述之的。

“这份建议,我三个月前就写好了。”程述之说。

方诚愣住了。三个月前——那时候他甚至还没有参加天域科技诉明辉电子的庭审。

“三个月前,天域科技起诉明辉电子的判决还没下来,但是我在系统里看到了这个案子的原审卷宗。我翻了原审的全部材料,包括邵远的再审申请,就发现不对劲。当时我写了这份再审建议,提交给了审委会。一周之后,分管副院长找我谈话,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这个案子不要碰。”

“为什么?”

“副院长的原话是:‘天域科技是我市科技创新的标杆企业,仓颉码专利经过法定程序审批,具有法律效力。在没有新证据的情况下启动再审,会影响我市营商环境。’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空话,但每一个字都是命令。我那份建议被搁置了三个月,一直没有上过审委会。”

程述之把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再审建议书,正文大概十几页,后面附了当时已有的全部证据材料。方诚翻看了一下,发现程述之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注意到的几个问题,和他后来查到的方向完全一致——专利的新颖性问题、审查程序的合规性问题、以及原审法院对被告提出的反诉请求的忽视。

“程法官,你说‘在没有新证据的情况下’。现在我带来了新证据。”

程述之看着方诚,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他把那份搁置了三个月的再审建议重新拿在手里,翻到最后一页,在“建议”一栏上面写了一行字——“经核实,另有新增证据材料,详见附件。”然后他把方诚带来的那些复印件全部整理好,按照证据编号排好顺序,附在建议书后面,用订书机叮叮当当地订了起来。

“方记者,我把这些东西附上去,再审建议会重新提交审委会。但有两件事我必须提前告诉你。”程述之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第一,审委会不一定通过。副院长上次的态度你是知道的,如果审委会再驳回一次,这个案子在洛川市法院系统里就不可能翻过来了。第二——”

他停了一下,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着方诚。

“第二,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那些人也在做他们的事。我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但我知道韩仲谋这个人——他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的人身安全我保证不了。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份再审建议交上去,然后尽我最大的努力在审委会上争取。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不用保证我的安全。”方诚说,“你只要保证这份建议能送到审委会的桌上就行了。”

程述之盯着方诚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方诚。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洛川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 顾正平”的字样。

“顾正平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我高中同学。如果你觉得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去找他。他这个人铁面无私,但是案子要在他管辖范围内他才能管。如果你的案子涉及人身安全的现实威胁,他管得了。如果是上面压下来的案子,他未必能动,但他不会出卖你。”

方诚接过名片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把那份重新订好的再审建议书复印件收进公文包。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程述之忽然叫住了他。

“方记者,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你不是专利权人,也不是被告。这个案子跟你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方诚转过身来,看着程述之。客厅里那盏老式吊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消瘦的脸上投下了一层阴影。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程述之后来在很多年后依然记得的话——

“因为老邹临死前说,代码是干干净净的。他让我告诉别人,那些干净的东西是怎么被弄脏的。”

第二天一早,方诚从旅馆出来,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沈若兰在永安县的联系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方诚按林瑜教的方式说了暗语,对方沉默了几秒才把话筒转交。沈若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方诚能感觉到她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

“小瑾发烧了。”沈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维持镇定,“从昨天晚上开始烧,吃了退烧药也没用。今天早上烧到了三十九度。我不知道该不该去医院,这边的卫生院大夫说可能是肺炎,但他们没有设备,只能输点消炎药。”

方诚闭上眼睛,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上来。韩仲谋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金安镇卫生院没有急诊科,如果小孩子半夜突然发高烧,得坐两个小时的车才能到县医院。”现在小瑾在金安镇,虽然转移了好几个地方,但每一次转移都在那些人的监视之下。他们知道她在哪里,只是还没有动手。或者说,他们不需要动手——只要等着,等着方小瑾发烧、生病、需要去医院,然后等方诚自己做出选择。

“若兰,你听我说。立刻带小瑾去县医院。不要管会不会暴露,孩子的命最重要。”方诚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把话筒贴得很近,嘴唇几乎要碰到话筒的金属网,“到了医院之后用公用电话打给我。如果晚上八点之前我没有接到你的电话,我会找人去找你们。”

沈若兰没有问“你找谁”,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方诚走出电话亭,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早点的摊贩正忙着收摊。一切看起来都在正轨上,但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他的公文包里装着两份再审建议书复印件、一整套证据的副本、以及麦志强给他的那张铁皮盒子里的全部原件。这些东西加起来,是可以掀翻韩仲谋的王牌。但在这些牌能打出去之前,他的妻子和女儿正处在一个随时可能被病魔——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击倒的危险地带。

他在路边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站起来,拄着那根磨秃了橡胶头的登山杖,朝公交车站走去。右脚踝还在疼,但那种疼已经变成了一种提醒——提醒他走了多远,以及还能走多远。

上了公交车,他靠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乘客的闲聊声、售票员收钱找零的硬币声混在一起,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响。他低下头,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钢笔写了三行字:

“再审建议已提交。证据链完整。程述之愿意担责。”

他在这些字的后面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两个字——“钟维岳”。然后他在这两个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邹伯安收集的材料里有钟维岳跳过技术对比环节的签字记录吗?没有。林瑜说过那份签字记录是直接证据,但她也没有拿到它。方诚现在手上的证据可以证明专利审查的审查员姚秉坤收了三十万,可以证明审查周期被压缩到了不合常理的四个月,可以证明钟维岳在那段时间和韩仲谋吃过饭。但所有这些加起来,依然不是钟维岳亲笔签字的审批单。

没有那张签字单,钟维岳就可以说自己不知情。不知道下面的人违规加速,不知道姚秉坤收了钱,不知道审查程序被跳过了技术对比。他可以站在法庭上说“我只是分管领导,具体业务不清楚”,然后全身而退。韩仲谋和姚秉坤可以倒,但钟维岳如果不倒,这张网就还是完整的。下一张专利,下一个案子,一切都会重来。

方诚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公文包。公交车正经过高新区,天域科技的大楼从窗外一闪而过,楼顶那块巨大的霓虹招牌在白天里依然亮着,蓝色的光芒在白昼的日光里显得寡淡而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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