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诚在清泉浴池二楼休息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出门,没有打电话,只是把林瑜给他的通信全集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不是在看内容,而是在看时间——每一封邮件、每一条BBS消息、每一张便签上标注的日期,和他自己的行动时间线对照着看。
他列了一张表。左边是他每一步调查行动的时间节点,右边是林瑜每一次联系他的时间节点。
9月28日,方诚在法庭旁听了天域科技诉明辉电子的庭审,当晚在BBS上搜索仓颉码第三版的历史帖子。9月29日凌晨,他的BBS账号收到“暮色夜莺”的第一条私信——“你查的方向是对的。我手上有更重要的东西。”
10月2日,方诚在老火车站第一次见到林瑜,拿到了光盘、笔记本和照片。10月2日当晚,韩仲谋打来电话,精准地提到了“老邹的笔记本、小林给你的光盘、那些照片”。方诚当时的判断是电话被监听了,但如果电话被监听,韩仲谋应该在林瑜联系他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件事,而不是等到他拿到东西之后。
10月15日,方诚在城西仓库发现了邹伯安留下的软盘,里面存有录音和备忘录。10月16日,他在BBS上收到林瑜的加密消息,告诉他钟维岳跳过了技术对比环节。10月17日,韩仲谋的人抄了他的出租屋。
11月8日,方诚找到麦志强,拿到了收据和协议书的原件。11月10日,麦志强被公司以“技术交流会”的名义带走。11月10日晚上,严红打电话来说韩仲谋要在再审开庭前“处理”一个人。每一个关键证据到手,每一次重要突破发生,都在林瑜联系他之后的一天到两天之内被泄露。
方诚把笔放下,看着纸上这张时间对照表。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休息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纸上,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他想起老火车站那天晚上——林瑜把一个信封递给他,信封里装着邹伯安的笔记本、光盘和照片。她当时说了一句话:“我手上有更重要的东西。”她用的是“我手上”,不是“老邹留下”,不是“魏明收集”。她说“我手上”。
然后她问他:“你觉得我能做到什么?”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想回答——林瑜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不是在试探他,是在试探她自己。
方诚站起来,拄着登山杖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街道上渐次亮起的路灯。他需要确认一件事——林瑜现在在哪里。他上一次见到林瑜是在鸿运来旅馆,她在房间里留了一张纸条之后消失了。那张纸条上写着“我身边一直有他的人”,然后最后一行字写了一半——“小心姓——”
他当时以为林瑜想写的是“小心姓钟的”或者“小心姓姚的”。现在他重新想了一遍——林瑜当时可能想写的是“小心姓林的”。她自己。那行没写完的字,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个警告。
他拨通了顾正平的传呼号,等了五分钟,电话响了。他把自己的判断简单说了一遍——林瑜可能是双面人,她一边在帮方诚收集证据,一边在给韩仲谋通风报信。顾正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
“如果她是双面人,那她被抓的事就不一定是真的。”
“什么意思?”
“你说林瑜是被抓走的——但你看到的是谁告诉你的?麦志强。麦志强说他听林瑜的朋友说的,林瑜的朋友说来了四个人把她带走了,罪名是‘非法获取商业秘密’。但没有任何官方记录能证实这个逮捕。我查了洛川市公安局近期的所有刑事拘留和监视居住记录,没有一个叫林瑜的人。”顾正平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方诚的耳朵里,“如果她没有被抓,那她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她被抓了?”
电话挂断之后,方诚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窗外的街道上有几个放学的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笑声透过玻璃隐隐约约地传进来。他想起邹伯安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有些罪行是为了生存,有些罪行仅仅是为了消遣。”林瑜的罪行是为了什么?如果她从最开始就是双面人,那她递给他的那个信封,是在完成韩仲谋的命令还是在背叛韩仲谋?如果她真的想帮韩仲谋,为什么要把真证据给他?如果她真的想帮他,为什么要泄密?
答案只有一个:她没有选择。韩仲谋用某种方式控制了她——就像他控制麦志强、邹伯安、魏明一样。他可能也给了她一份收据,一份她不敢让别人看到的协议。她一边按照韩仲谋的要求传递信息,一边偷偷地把真证据留给方诚。她是一个在夹缝里活着的人,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方诚决定去找麦志强。他不能等顾正平从平县传回消息——再审明天就要开庭了,麦志强是证人之一,如果他不能出现在法庭上,那份收据和协议书的原件就只是几张发黄的纸,没有人能在法庭上证明它们的来历和真实性。
他下楼找到老谢,借了一辆自行车。老谢把车钥匙给他的时候看着他肿胀的右脚踝,摇了摇头,但没有劝阻。方诚骑着自行车,右脚踝每踩一下踏板就疼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穿过老城区,穿过高新区,来到了天域科技总部大楼对面的街道上。大楼的灯还亮着,几个窗户里透出日光灯惨白的光,楼顶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着蓝色的光。
他没有进大楼,而是绕到了大楼后面的停车场。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车,其中有一辆深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天域科技”四个字。方诚在停车场对面的花坛边蹲下来,看着那辆面包车。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停车场的侧门开了,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走出来,中间夹着一个瘦削的人影。方诚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势——微微佝偻着背,脚步拖拉,灰白的头发在风里乱糟糟地支棱着。是麦志强。他没有去平县。他在公司大楼里。
麦志强被带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方诚没有跟上去——骑车跟不上轿车——但他记住了那辆车的车牌号和行驶方向。他掏出移动电话拨了顾正平的传呼号,留言只有一句话:“麦志强在天域总部,被带走了,车号洛A-38742,往东走。”然后他骑上自行车,沿着高新区往东的方向追了过去。
追了大概三公里,他在一条小街的路边看到了那辆车。车停在一栋灰色的旧楼前面,楼门口挂着“洛川市专利局”的牌子。麦志强被两个人从车里拽出来,带进了楼里。
方诚把自行车停在对面的树下,拿起登山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楼侧的小巷里。从巷子里可以看到二楼的一排窗户,其中一扇亮着灯。方诚靠着巷子里的墙壁,尽力让自己站得近一些。窗户是那种老式的单层玻璃窗,隔音不好,但需要靠近才能听清。
他隐约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不止一个人。有韩仲谋那种温和而刻意的嗓音,有钟维岳低沉而不紧不慢的声音,还有一个声音方诚认不出来,是一个更苍老的声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麦师傅,你在天域干了十年,公司从来没有亏待过你。那几张纸留在你手里对谁都不好。”这是钟维岳的声音。
“……再审明天开庭,你只要不出庭,这件事就算过去了。韩总已经给你在深圳安排了一个位置,工资翻倍,你什么都不用管……”这是韩仲谋的声音。
然后是一段沉默。然后麦志强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很疲惫,但没有犹豫:“我在协议书上签过字。签过字就有认错的机会。我等了十年,不是为了在最后一刻反悔的。”
方诚站在窗户下面的阴影里,听着麦志强的话,眼眶里涌上一股热流。这个被所有人看作“胆小”的男人,在被带到这间满是大人物的小房间里之后,面对韩仲谋的利诱、钟维岳的威严、还有那个苍老声音背后整个权力网的重量——他摇了头。他等了十年,就是为了摇这一次头。
窗户里的声音忽然变得激烈了一些。方诚听到了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地板上重重地踩过、然后是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个声音是那个苍老的声音,低沉的、有力的、像是一块石头砸在铁板上。
方诚知道自己不能再听了。他退到巷子深处,走到隔壁街道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顾正平的传呼号。他在留言里说了楼的位置、二楼亮灯的窗户、里面的人名。然后他挂了电话,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大口喘气。
二十分钟后,一辆警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专利局楼前。没有警笛,没有闪烁的顶灯,只有一扇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方诚从小巷里探出头,看到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身影走上了台阶——顾正平。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
方诚没有跟过去。他站在原地,拄着登山杖,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几分钟后,灯光熄灭了。又过了几分钟,楼门口出来了人——韩仲谋第一个,脸上看不出表情;钟维岳第二个,眉头紧锁;然后是一个方诚从未见过面的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步伐沉稳得像是踩在红毯上。方诚猜这个人就是洪敬先。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像两扇会走路的大门。
麦志强最后一个出来,身边跟着顾正平。顾正平没有架着他的胳膊,也没有押送他的姿态,只是走在他旁边,距离很近,像是在护着一件容易打碎的东西。麦志强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洛川今晚的夜空很晴,看不到月亮,但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他低头,看见了对面巷口站着的方诚。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条街相遇。麦志强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跟着顾正平上了车。
方诚收回目光,拄着登山杖慢慢走出巷子,骑上自行车,朝清泉浴池的方向骑去。他知道今晚会发生很多事——顾正平会连夜讯问麦志强,固定证词;韩仲谋会和他的律师团队通宵开会,调整明天的庭审策略;洪敬先会动用他所有的关系网试图把这件事压下去。而明天上午九点,再审开庭。
方诚回到清泉浴池的时候沈若兰正坐在一楼柜台后面帮老谢整理浴巾,小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用蜡笔画画。看到方诚进来,小瑾举起画给他看——画的是一个男人拄着一根棍子站在台阶上,旁边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画面里所有的颜色都很明亮,天空是蜡笔的蓝色,太阳是蜡笔的黄色,台阶是蜡笔的橙色。
“这是我爸爸。”小瑾指着画里那个拄着棍子的人说。
方诚蹲下来,把那幅画小心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对沈若兰说:“明天开庭之后,一切就会有结果了。”
沈若兰看着他,没有问结果会是好还是坏。她只是伸手再次整了整他的衣领——这个动作她在这几天里已经做过很多次,像是某种只有她能懂的仪式。然后她说:“明天我带小瑾去法院门口等你。”
方诚摇了摇头:“不要来。明天法院门口会有人,很多的人,好的坏的都有。你和小瑾待在这里,等我的电话。”
沈若兰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告诉方诚——她会去。她不会带着小瑾,但她会去。方诚没有再坚持。他上了二楼休息室,把公文包里的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按庭审需要用到的顺序排好,每一份都用夹子夹好边角。然后他在台灯下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写最后一份备忘——一份明天开庭时需要当庭陈述的关键点列表。
写到凌晨一点多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老谢的脚步声。老谢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刚才有人放在澡堂门口的,信封上写着“方诚收”。
方诚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软盘和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方诚一眼就认出来了——林瑜的笔迹,那种小而工整的字,和她在老火车站塞给他的信封上的字一模一样。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但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有些事我没有告诉你,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说了之后你会再也不想见到我。我知道你明天要上法庭了。这张软盘里有我在天域内部系统里找到的最后一份备份——钟维岳签署的公知技术检索对比报告跳过审批单的扫描件。这是原件扫描件,不是复印件。贺明给你的那份是调档凭证,只能证明钟维岳同意姚秉坤调走文件。这份是我在钟维岳自己办公室的电脑硬盘里找到的——他签完字之后扫描存档了,以为删掉了,但他不知道删除的文件可以恢复。这份文件直接证明他签字同意跳过了技术对比环节,不是调走文件,而是直接批准跳过。方诚,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老邹死之前我也在医院。我没有阻止他们。我怕了。我怕我的儿子变成第二个小瑾。这份文件是我唯一能做的。”
信的末尾没有签名,但那行没写完的字已经不需要写完了。
方诚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把软盘插进电脑里。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张扫描件图片,清晰度很高,纸张的纹理和打印墨粉的颗粒都清晰可见。文件的标题是“专利审查公知技术检索对比报告跳过审批单”,下面是一行行的审批流程记录,在最底部的“审批人”一栏里签着一个名字——“钟维岳”。日期是1994年3月15日——比调档凭证的日期早三天。这意味着钟维岳先批准了跳过技术对比,然后才让姚秉坤去档案室调走贺明没写完的那份半成品报告。顺序是反过来的——不是先发现文件缺失再补救,而是先决定跳过再销毁痕迹。
这是直接证据。不是间接的,不是推测的,不是需要拼凑的。这是一份由钟维岳本人签署的行政审批文件,直接证明他在仓颉码专利审查过程中明知且故意地跳过了法定技术对比环节。
方诚把软盘退出,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塑料外壳被他的手心捂热了。这张软盘是林瑜送来的——在她失踪之后,在她让所有人都以为她被抓走了之后,在她被方诚怀疑是双面人之后。她也许真的是双面人。她也许多次把信息传给了韩仲谋。但这张软盘是真的。它太重了,重得像是一个人在深渊边缘往回爬时,用尽全力伸出来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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