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最后一个节点

开庭前四十二小时,瓦尔纳下了一场雨。

不是秋天惯常那种绵密的细雨,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宪法法院的花岗岩外墙上,溅起的水雾模糊了共和国大道对面能源部大楼的玻璃幕墙。法院门前的台阶上,法警支起了临时雨棚,墨绿色的帆布在风中鼓动如帆。

索菲亚·巴尔苏科娃站在七层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聚集的人群。人数比清晨时更多了,大概超过了两千。有人举着雨伞,有人披着塑料布,有人干脆站在雨里,手里举着纸板标语,雨水顺着纸板边缘往下淌,墨迹已经洇开了大半,但最大的那几个字仍然清晰——“审判电网”。

“外面的人知道今天不开庭吧?”拉斐尔站在她身后。

“知道。但他们也知道,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审判庭将公布是否受理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的直接陈述申请。”巴尔苏科娃转过身,“如果他们不受理,伊琳娜就只能作为书面证词提供者,不能亲自出庭。如果受理——她就是控方第一位出庭证人。”

“维克多会做什么?”

“他已经做了。”巴尔苏科娃拿起桌上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文件,“内务部特别审查处在四十分钟前向宪法法院提交了一份新的动议,要求对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进行‘精神状况评估’,理由是她在被捕时说了‘等到今天了’——他们认为这是精神状态不稳定的证据。”

“她是在说她等到了今天。等了两年。”

“我知道。你知道。但内务部的法医精神病学专家已经出具了一份初步意见书,建议对她进行不少于十五天的住院观察。”

“十五天。足够错过开庭。”

“对。”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雨声透过密封窗传进来,闷闷地敲在玻璃上,节奏不快但很密集。艾德里安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从地下配电间上来后洗了把脸,但耳后和领口里仍然残留着电缆沟的黑色粉尘,在衬衫领子上印出一道浅浅的灰线。

“内务部的法医精神病学专家是谁?”

巴尔苏科娃翻开动议附件。“维克托·拉扎列夫,瓦尔纳中心医院精神科主任,兼任内务部法医顾问十二年。在这十二年里,他出具过三百一十份针对被羁押人的精神状况评估报告。其中三百零七份结论是‘建议进行住院观察’。”

“所以是个盖章机器。”

“不完全是。”巴尔苏科娃抽出一份旧档案,“十二年前那起启动紧急通道的案件中,被告方也申请过对公诉人的精神状况评估。拉扎列夫教授当时拒绝签字。他在拒绝意见书里写了一句话——‘精神状况评估不应被用作拖延司法程序的工具’。就因为这句话,他后来被调离了检察院法医顾问的岗位,去了中心医院。此后十二年,他的三百一十份报告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次拒绝签字。”

玛雅从电脑前抬起头。“也就是说,他曾经拒绝过一次。他不是不会拒绝,他只是被惩罚了一次之后学会了不拒绝。如果需要他再拒绝一次——”她停了一下,“需要有人让他想起十二年前的那句话。”

“谁能让他想起来?”

巴尔苏科娃没有回答。她把动议文件放下,重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这次她说话的声音很低,站在窗边,背对着办公室,雨声几乎盖过了她的声音。通话持续了大约四分钟。挂断后,她转过身来。

“拉扎列夫教授今天下午在中心医院有门诊。他的门诊时间是从下午两点到五点。如果有人能在门诊时间里见到他,让他在这份动议的复核意见栏里签字拒绝,内务部的精神评估申请就会被宪法法院驳回。”

“我去。”拉斐尔说。

巴尔苏科娃看着他。窗外一道闪电亮起,白色的光穿过雨幕照亮了拉斐尔半边脸。他没有眨眼。

“拉扎列夫教授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巴尔苏科娃说,“他在体制内活了五十八年,他的职业生涯早就被训练成了一套精密的规避风险算法。你用一个冷库工人的身份去说服他,成功率很低。”

“我不是用冷库工人的身份去见他。”拉斐尔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证据袋,里面装着莉迪亚的银十字架项链和伊琳娜留下的照片,“我是用这两个死者的家属身份去见他。一个死了,一个在内务部拘留所里等着被判定‘精神不稳定’。我不需要说服他,我只需要让他看一眼这条项链。”

他把证据袋放回内袋,动作很轻,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玻璃器皿。然后他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工装外套,那件外套已经连续穿了将近三十个小时,肩部和袖口沾满了安全屋的墙灰、数据中心地下室的铁锈和咖啡馆的咖啡渍。

“上次我去青云会所档案室的时候,玛雅跟我说,里面的门禁她都能开。医院里有没有门禁需要开?”

玛雅摇了摇头。“中心医院精神科门诊在二楼,没有电子门禁。但你进去之前需要过医院大门口的安检。你的工卡和临时会员身份都过期了。”

“那就用真实的身份。”艾德里安从口袋里掏出拉斐尔留在桌上的那把马卡洛夫手枪,枪柄朝前递给他,“真实身份是——莉迪亚·科斯塔的哥哥。你不需要工卡。你有名字。”

拉斐尔接过枪,没有再说话。

下午一点四十分,瓦尔纳中心医院门诊部。

雨还在下,医院大门口的安检通道前排着一条不长的队伍。拉斐尔排在第五位。轮到他时,保安看了一眼他的工装外套和塞伦尼亚南部边境口音,让他打开背包。背包里只有一把折叠伞、一个塑料饭盒和一瓶水。保安用金属探测器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探测器在胸口位置响了——那是装项链的证据袋的金属封口。拉斐尔把证据袋拿出来给保安看。保安看到里面熔化的银十字架,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多问,挥了挥手让他过去了。

精神科门诊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候诊区里坐着大约十个人,各自沉默着,有的盯着墙上的健康宣传海报,有的低头看手机。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地毯混合的气味。拉斐尔没有挂号,他直接走到了诊室门口。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和一个老人低沉平缓的说话声。

“下一个。”

拉斐尔推门进去。诊室里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旧医学期刊和发黄的病历夹。维克托·拉扎列夫坐在办公桌后面,是一个消瘦的老人,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支笔,一支蓝色,一支红色。

“你挂的是几号?”

“我没挂号。”拉斐尔关上门,站在诊室中央。

拉扎列夫摘下老花镜,仔细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件沾满污渍的工装外套上。“你是从冷链园区来的。”

“是。”

“你的名字?”

“拉斐尔·科斯塔。我妹妹叫莉迪亚·科斯塔。她死在上周六凌晨的浴缸里,死因是触电。她的项链在她脖子上熔化了。”

诊室里安静了三秒。拉扎列夫把老花镜重新戴上,身体微微后靠,椅子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嘎。“你应该去找警察。”

“警察在查。但是,拉扎列夫教授,我现在不是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来见你。我来见你,是因为今天上午内务部特别审查处向你提交了一份申请,要求对一名被羁押的女性进行精神状况评估。她的名字叫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

拉扎列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开始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速度很慢,像是在默数某种节拍。

“你知道我不能和你讨论未公开的法医评估申请。”

“我不需要你和我讨论。我只需要你在这份申请的复核意见栏里写一句话。”拉斐尔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放在办公桌上,“十二年前你写过的那句话。”

拉扎列夫没有看那张纸。他看着拉斐尔的眼睛。窗外雨声密集,诊室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轻响。

“你是怎么知道十二年前的事的?”

“检察官告诉我的。索菲亚·巴尔苏科娃。”

拉扎列夫的食指停止了敲击。他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按住某种从体内深处往上涌的东西。“索菲亚。”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二年前那个案子结束后,我被调到中心医院。我的妻子是小学教师,当时正等着升任副校长。调令下来的当天,她的升任通知被撤回了。没有书面理由。后来校长的秘书私下告诉她,有人从市议会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拉扎列夫家需要学会配合’。”

他摘下老花镜,慢慢地擦拭着镜片。“此后十二年,我写了三百零七份住院观察建议。每一份建议都是真实的医学结论,但同时每一份建议都在配合某个我不认识的人完成某种我不愿意理解的任务。”

拉斐尔把莉迪亚的项链从证据袋里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熔化的银十字架在日光灯下泛着扭曲的光泽。水滴从证据袋的塑料封口上滑落,在桌面洇开一小圈湿痕。

“这是我妹妹留下的唯一东西。她十九岁,不是塞伦尼亚公民,没有居留权,没有选票,没有人在议会里替她说话。”拉斐尔的声音很轻,没有颤抖,“如果你在伊琳娜的精神评估申请上签字,伊琳娜就不能出庭。如果伊琳娜不能出庭,杀我妹妹的人就多了一道逃跑的门。”

他把项链往前推了一厘米。

“你有三百零七份报告。我只求你写一句话。那句话你十二年前就写过。”

拉扎列夫低下头,看着那条熔化的项链。诊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窗外,雨开始小了。输液瓶里的药水滴落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高一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工作日志。日志的封面已经磨破了,书脊上贴着的标签纸泛黄卷边。

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那支红色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字迹不漂亮,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刺透了纸面。

“精神状况评估不应被用作拖延司法程序的工具。”

他签了名,注明日期和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递给拉斐尔。

“这不是正式的复核意见书。”他说,“正式的复核意见书我会通过内务部法医顾问的系统提交。这个,”他顿了一下,“是给索菲亚的个人备忘录。告诉她,上一次我写这句话的时候三十四岁,是中心医院最年轻的精神科主任。我以为正义是一道数学题——正确的公式加正确的参数等于正确的答案。后来我发现正义是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的东西取决于谁在信封上写地址。”

拉斐尔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拿起办公桌上的项链,收回证据袋,转身走到门口。

“拉斐尔·科斯塔。”拉扎列夫在身后叫住他。

拉斐尔回头。

“你妹妹的项链——不是意外。我见过烧伤病人的金属饰品熔痕。电流在人体的路径和在水管里的路径不一样。她脖子上的熔痕不在电流应该走的路径上。”拉扎列夫重新戴上老花镜,坐回办公桌后面,“我不是法医,我不能出庭作证。但如果有人需要一份医学判断来反驳‘意外触电’的结论——你可以再来找我。”

拉斐尔站在门口,雨水从他外套袖口上滴落,在诊室地板上留下了几个深色的圆点。

“谢谢。”他说。然后推开门,走回了走廊。

下午三点二十分,拉斐尔回到了宪法法院七层办公室。他把拉扎列夫的便签放在巴尔苏科娃桌上时,外面的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泄下来,在共和国大道的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反光。

巴尔苏科娃读完便签,把它折好放进自己的记事本里。她没有评论内容,只是说了一句:“正式复核意见书会在下午五点前上传到宪法法院系统。如果拉扎列夫按时提交,伊琳娜的直接陈述申请就少了一个法律障碍。”

“还有别的障碍?”艾德里安问。

“还有一个。内务部拘留中心必须同意在开庭前将被羁押人移交给宪法法院法警。他们可以用‘安全风险’为由拒绝移交,也可以继续用各种程序理由拖延律师会见时间。”巴尔苏科娃说,“但伊琳娜自己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她在今天上午终于见到律师之后,让律师转达了一句话:她要求在证据听证阶段当庭播放青云会所V3包厢的完整录像。”

玛雅抬起头。“完整录像?不是最后十八分钟,是全部?”

“全部。从维克多·德拉戈进入包厢到他离开的全部录像。未经剪辑,未经删节。”巴尔苏科娃走到玛雅的电脑前,“你现在手里有完整备份。”

“有。三小时四十一分钟。”玛雅打开那个从涅墨西斯报废NAS节点上截获的备份文件夹,“包括今年九月十三日V3包厢的全时段录像。”

“能不能直接投到宪法法院审判庭的大屏幕上?”

“技术层面完全可以。审判庭的投影系统是独立内网,我已经给它接了一条加密传输通道。”玛雅顿了一下,“但按程序,证据播放需要审判庭三方一致同意。维克多的辩护律师一定会反对,理由可以是‘证据来源存疑’或者‘内容与指控无关’。”

“那就不用电子投影。”巴尔苏科娃说,“用法警押送来的证人。”

所有人转过头看着她。

“证人?”玛雅问。

“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巴尔苏科娃走到她的办公桌前,拿起公诉书,在证人名单一栏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她不是作为被告出庭。塞伦尼亚宪法规定,证据提交人可以在证据听证阶段申请以‘证据陈述人’身份出庭。这个身份不是被告,不是证人,而是一个向法庭直接陈述其所提交证据之内容和来源的人。陈述人不需要宣誓,不需要交叉质询——她只需要站起来,面对审判庭,把她知道的从头到尾说一遍。”

“从头到尾。”拉斐尔重复道。

“从头到尾。从404项目立项那天开始,到赛博努斯根服务器在地下四层被烧毁那一刻结束。”巴尔苏科娃盖上笔帽,“维克多的律师团队可以用一切法律手段攻击证据的来源合法性,但在陈述人制度下,审判庭首先听的不是证据能不能用,而是证据到底说了什么。一旦三位法官坐进审判庭,听完伊琳娜的陈述,再看到拉扎列夫教授的复核意见,内务部所有拖延手段都将变得透明。”

艾德里安站起来,走到办公室中央。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拼花橡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如果伊琳娜能顺利出庭,我们的证据链就完整了。系统日志证明杀人工具存在,操作记录证明维克多使用过这个工具,完整录像证明他的动机和方法,伊琳娜的陈述证明所有证据的来源和背景。再加上帕维尔·鲁缅采夫证明涅墨西斯公司试图破坏司法机构的供电系统——”他转向巴尔苏科娃,“你有多大的信心?”

巴尔苏科娃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老花镜后面没有任何闪躲。“信心和证据是两回事。信心是一种情绪,证据是一种事实。情绪会被庭审中任何一个意外击碎,但事实不会。我们的工作不是抱着信心走进审判庭,而是带着足够多的事实走进去,让审判庭除了裁决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那我们现在的事实够多了吗?”

“还差一样。”巴尔苏科娃拿起一份空白文件,“赛博努斯系统的武器化,不是维克多·德拉戈一个人完成的。他的超级用户权限从哪来?404项目的核心代码从哪来?涅墨西斯公司的垄断合同从哪来?”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我们起诉的是维克多·德拉戈,但让他有能力成为杀人者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在我们手里的所有证据中都处于背景位置,从来没有被正面提及,但他的签名出现在每一份404项目的预算审批单上、每一份赛博努斯合同的最终授权页上、每一份涅墨西斯公司的人事任命书的推荐人一栏里。”

“能源部长康斯坦丁·德拉戈。”艾德里安说。

“维克多的父亲。”巴尔苏科娃摘下老花镜,“伊琳娜的证据包里包含了他的操作日志——他本人也是赛博努斯的超级用户,权限和维克多同级。在六起致命攻击中,有三起的最终执行指令是从他的账户发出的。”

“但他不在被告席上。”

“不在。”巴尔苏科娃把一份刚起草的文件放在桌上,“但他可以坐在证人席上。塞伦尼亚刑事诉讼法第八十五条:检察机关有权在公诉阶段传唤任何与案件有关的知情人作为控方证人出庭。知情人——不是嫌疑犯,不是共犯,是知情人。”她拿起笔,“我现在就起草传唤令。如果审判庭批准,康斯坦丁·德拉戈必须在开庭当天出现在证人席上。”

玛雅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巴尔苏科娃。

“如果他出庭,维克多的整个防线就会裂开一道口子。因为维克多的策略一直是——系统不存在,杀人工具不存在,一切都是技术故障。但如果他的父亲坐在证人席上,被问及为什么他的账户在三个被害者死亡当晚登录过赛博努斯控制台——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否认,被日志打脸。要么承认,把儿子一起拖下水。”

“他会选第三个。”艾德里安说,“他有豁免权。作为现任部长,他可以引用行政特权拒绝回答涉及国家安全的提问。塞伦维亚宪法第九十二条,行政特权条款。”

巴尔苏科娃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种极为克制的、接近于满意的表情。“你读过宪法,莫雷诺警官。”

“在边防守备队的时候,队长让我们背过。他说在塞伦维亚,懂得法律的人比懂得开枪的人更让当权者害怕。”

“他说得对。但行政特权不适用于已经公开的国家安全项目。404项目被叫停时,国防部出具了一份解密的项目终止报告。那份报告上说得很清楚——404项目‘不涉及国家安全机密,仅涉及技术管理失当’。”巴尔苏科娃调出那份报告,“换言之,康斯坦丁·德拉戈不能同时声称这个项目既够保密到不能作证、又不涉密到可以让人用它在浴缸里杀人。”

她拿起那支已经拧开笔帽的钢笔,在传唤令上签了字。然后她把文件交给秘书,要求立即送交首席大法官办公室。

窗外,宪法法院广场上的人群没有因为雨停而散去。相反,人数在继续增加。有人带来了便携音箱,在播放一段艾德里安听不出旋律的南部民谣。有人开始在广场边缘搭简易帐篷,看样子准备在这里过夜。法警在台阶上站成两排,没有人动武,没有人喊话。双方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紧绷的边界。

而在共和国大道对面的能源部大楼顶层,一扇窗户后面的百叶窗被无声地拉上了。之前那扇窗一直开着一条缝,正对着宪法法院七层办公室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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