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井的检修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艾德里安听见了第一声枪响。
不是安东的霰弹枪。那声音更尖锐,更短促,是制式手枪的射击声,从安全屋的方向透过水泥墙壁闷闷地传过来。紧接着是第二声——这次是霰弹枪,沉闷的轰鸣在通风管道里被拉长成一声低沉的滚雷。然后第三声。第四声。之后是短暂的寂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敲击。
然后第五声。又是手枪。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艾德里安没有停。他推着前面的玛雅沿着通风管道往上爬,手心在粗糙的水泥壁面上磨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安东在安全屋里说的最后一句话:“这把枪十二年前就该开火了。”
十二年前。404项目被正式立项的那一年。
通风井的出口在老纺织区另一侧的废弃锅炉房后面,推开生锈的百叶窗栅栏后,黎明前最冷的一股空气扑面而来。玛雅先钻出来,头发上沾满了管道里的铁锈和蛛网,脸上被划了一道细长的血痕。艾德里安紧跟着爬出来,赤裸的双脚踩在碎砖地面上,他的靴子还留在管道入口那里。
拉斐尔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蹲在锅炉房后墙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把马卡洛夫,枪口朝下。看到艾德里安和玛雅出来,他把枪收进工装内袋,站起来,目光越过他们看向通风井的出口。
“安东呢?”
玛雅没有回答。她背靠着锅炉房的砖墙,闭着眼睛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艾德里安替她回答了。
“他留了。”
拉斐尔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那个漆黑的通风井口,像是期待里面还会爬出第三个人来。过了很久,他才转开视线。
“那两辆黑色轿车还在前面。”拉斐尔说,声音硬得像在念一份交接清单,“进去的四个人还没出来。我又看到一个人从第二辆车里出来,站在楼门口,一直在打卫星电话。他的口型像是在说‘目标已定位’。”
“我们要离开这里。”艾德里安说,“安东的安全屋里有五年积累的全部数据,但核心的几样东西我们已经带出来了——青云会所的监控硬盘,302室的赛博努斯操作日志,还有404协议的完整版加密文件。他留下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让我们回去送死。”
“我们去哪?”
“先离开纺织厂路。越远越好。”
三人沿着锅炉房后面的窄巷往东走。巷子尽头是奥泽尔街,瓦尔纳老城区最老的商业街,凌晨五点半的街道上只有一家通宵营业的药房亮着灯。药房老板正蹲在卷帘门后面用电热水壶烧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透过门缝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很快低下头继续烧水。在瓦尔纳的老城区,凌晨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浑身是灰的人并不罕见。
玛雅在药店门口停下来,靠着墙,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她没说话,但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开始飞速移动。屏幕上弹出一个又一个窗口——先是安东安全屋的远程监控终端,显示着“连接中断”四个红字。然后是瓦尔纳城市新闻网的实时流量面板,数据曲线像被炸开一样直线飙升。
“名单群发成功了。”玛雅说,声音很低,但带着一丝不稳定的震颤,“一百七十四个名字,全城九百一十万部手机。我刚检查了三个运营商的短信网关日志,送达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
“现在呢?”
“现在网上正在炸锅。”玛雅打开一个瓦尔纳本地社交网站的匿名板块。页面上的帖子正在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刷新,所有的标题都用大写字母写着“谁是凶手”“停电的真相”“电网杀人”。有人在发自己家里智能电表的照片,电表上有明显的异常电压记录。有人在贴自己认识的人的名字——名单上的人,同事,邻居,朋友。
还有人在贴警察局和能源部的电话,后面跟着一排排的愤怒表情符号。
“四十分钟前我还在担心这份名单能不能被看到。”艾德里安盯着屏幕,“现在的问题是,一旦全城九百万人都看到了,德拉戈家族还能怎么捂住?”
“他们捂不住的。”玛雅打开另一个窗口,是瓦尔纳市政警察的内部通讯记录截获界面,“警用频道刚才被紧急呼叫占满了。不是指挥中心打出来的,是各个派出所的值班警员在互相问情况。东区警署有人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我的辖区里有三个名字在名单上,都是活的。我需要上级指令。’”
“然后呢?”
“十分钟前,内务部特别审查处下了一条通知:所有涉及该名单的报警电话一律转接至内务部总机,基层警员不得擅自行动。”玛雅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换句话说,他们想冷处理。不否认,不承认,让时间冲淡一切。”
“这次冲淡不了。”拉斐尔忽然开口。他在药房门口的人行道边缘坐下来,把工装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某种仪式的步骤。“四天前我在广场上喊,喊我妹妹的名字,喊着她的项链熔化了。没有人理我。电视台说我是‘不实信息传播者’。能源部说翡翠湾是‘老旧设备故障’。”他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现在全城都知道了。不是莉迪亚一个人,是一百七十四个。你怎么冷处理一百七十四个人的名字?”
玛雅没有说话。她打开第三个窗口,是一份刚刚从暗网数据库里抓取到的新文件。文件的创建时间是五分钟前,大小只有几KB,是一个纯文本文件。文件名叫“零号——公开声明”。
她点开文件,屏幕上的文字在蓝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致瓦尔纳市民:你们今天早上收到的名单,是过去五年内404项目组利用赛博努斯智能电网实施的定点清除目标。每一个死者的档案上都写着‘意外触电’,但她们不是死于意外。她们死于一个被设计为武器的电力系统,死于一套被编程为刽子手的算法,死于一群坐在屏幕后面的人按下的启动键。”
“这份名单上还有一百六十七个活着的名字。她们今晚仍然住在被赛博努斯覆盖的公寓里,仍然在某个硬盘上标记为‘待处理’。你们能拯救她们的方法只有一个:关掉赛博努斯。全城的赛博努斯。”
“我不会告诉你们我是谁。但当你们读到这行字的时候,我的程序已经在做了。”
文件的最后一页是一张图像。图像是赛博努斯中央控制系统的超级用户权限面板截图,面板上显示着整个瓦尔纳电网的节点分布图。在节点的最中心,有一个红色的根权限图标,图标下面标注着一行小字:“用户:零号。权限级别:最高。”
“这不是安东发的。”玛雅说,“安东在进安全屋之前就把暗网账号全部注销了。”
“是302室的那个人。”艾德里安接过电脑,盯着那张截图,“他在楼顶消失之后,发了一份公开声明。而且——”他指着截图上的根权限面板,“他的权限是最高级。整个瓦尔纳电网的所有节点,都能被他一个人控制。”
“可是赛博努斯的最高权限应该只有两个人有,”玛雅说,“一个是涅墨西斯公司的首席系统管理员,另一个是能源部指定的超级用户。两个人的身份都经过国防部安全审查。”
“那第三个人呢?”
玛雅沉默了几秒。她打开安东之前发给她的那份404项目组开发团队名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逐行比对。名单上的名字大部分已经打上了灰色底色——离职、失踪、死亡。只有很少几个名字仍然是白色的。
她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状态:死亡。
然后又停在了另一个名字上。这个名字在维诺格拉多夫下面两行,之前从未被注意过: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身份标注是“神经网络安全工程师,404项目外围顾问”。与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的关系一栏写着“配偶”。状态:失踪。
“格里高利的妻子。”玛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也在404项目组里。安东说他妻子和女儿在车祸后失踪了,但没有尸体。如果她没死——”
“那她在过去两年里学到了丈夫的一切。”艾德里安接上了她的话,“包括怎么使用赛博努斯。”
药房老板把卷帘门推上去了一半,推出一辆摆着热茶和三明治的小推车。他看着这三个浑身是灰的陌生人,犹豫了一下,然后递过来三个纸杯。“热水,免费的。今天冷。”
艾德里安接过纸杯,双手捧着热水的温度。他把纸杯贴在额头上,闭眼感受了片刻的热度。然后睁开眼睛,看着黎明前最后一层夜幕正在从瓦尔纳的天际线上剥离。
“公开声明里说,零号的程序已经在‘做’了。它正在关掉赛博努斯。”艾德里安转向玛雅,“你能验证吗?”
玛雅重新打开赛博努斯的实时监控面板。这个面板是安东用五年时间建立的一个镜像系统,通过被动截取电网通信数据来监测赛博努斯的运行状态。面板上的数据让她屏住了呼吸。
“瓦尔纳全域的赛博努斯节点正在逐区离线。”她的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发紧,“不是故障断电——是被系统性注销。每一个节点的注销顺序都遵循着电网的分区结构,从边缘向中心推进。就像有人按照瓦尔纳电力系统的物理接线图,一段一段地关闭系统。”
“他真的要关掉整个赛博努斯?”
“不是关掉。”玛雅放大地图上的一个节点,“他是在删除赛博努斯的控制层权限。电网本身还在运行,灯还在亮,冰箱还在转。但那个能让任何人远程控制单个房间电流的智能协议层——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离。”
屏幕上,代表赛博努斯节点的绿色光点正在成片地变成灰色。瓦尔纳东郊——包括北风冷链的职工宿舍——已经全部变灰了。然后是新城区——包括翡翠湾公寓。灰色区域正在向内城蔓延,速度稳定,每秒大约三个节点,像是某个沉默的巨人正沿着电网的脉络行走,用手指逐一点灭那些可以被用来杀人的开关。
“如果他能成功删除整个赛博努斯的控制层,”玛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真实的希望感,“那么名单上剩下的一百六十七个人,至少今晚不会有事。没有人能再用电网杀人。至少不能再用赛博努斯杀人了。”
“但零号是在用他杀死莉迪亚的工具做这件事。”拉斐尔放下纸杯,声音很沉,“他用赛博努斯杀了六个人,现在他又要成为关掉赛博努斯的人。这样他算什么?英雄?”
没有人回答他。
艾德里安抬头看向街对面的一台市政信息屏,那块屏幕通常滚动显示天气预报和交通状况。此刻它忽然黑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显示的内容变成了一行蓝底白字的紧急通知:“瓦尔纳电力局紧急公告:因系统升级,全市智能电网服务将临时中断。中断期间供电不受影响。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通告落款是瓦尔纳电力局和涅墨西斯网络安保公司。
“不是系统升级。”艾德里安说,“他们正在失去对赛博努斯的控制,又不能让全城知道真相。所以用‘系统升级’来解释一切。”
“但零号的公开声明已经在网上传开了。”玛雅打开社交网站的实时热榜——排名第一的话题标签是“赛博努斯谋杀系统”,参与人数超过三百万。排名第二的是“404项目”,第三是“零号是谁”,第四是“能源部长下台”。
排在第七的是一个新话题,创建时间不到十分钟,参与人数却在飞速增长:“卡佳·莫罗佐娃醒了”。话题置顶帖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北风冷链A栋宿舍楼门口,穿着睡衣,披着工友给她的外套,正对着镜头说话。照片下方的文字只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人告诉我我活过了昨晚。”
拉斐尔盯着那张照片,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表情。不是笑,而是某种坚硬的东西松动了一下,然后重新凝固成了更硬的东西。
“七号目标活了。”他说,“那第八号呢?第九号呢?名单上还有一百多个人。”
玛雅放大实时监控面板。赛博努斯的灰色区域仍在扩大,已经覆盖了瓦尔纳主城区的百分之七十三。但速度正在减慢。在东区和老城区的交界处,有一组节点拒绝被注销。它们不是没收到注销指令——它们收到指令了,但拒绝执行。
“有人正在反向控制。”玛雅指着那组顽固的节点,“有人在和零号争夺赛博努斯的管理权。不是防御,是在撕扯。双方都在用超级用户权限发送矛盾指令。”
“谁能和零号的权限对抗?”
玛雅打开权限日志,追踪矛盾指令的来源。她追了三层代理,然后停住了。指令源不是来自涅墨西斯公司,不是来自能源部,也不是来自国防部。它来自一个物理位置:瓦尔纳国会数据中心地下四层。一台理论上已经报废的老旧服务器。
“这个IP——”玛雅的声音变得不自然,“和当初莉迪亚死亡时段那九十分钟空白日志的最后一秒记录下来的幽灵IP是同一个。这台服务器名义上三年前就应该被拆除了,但它一直消耗着电力,一直连接着赛博努斯的主干网。”
“谁在用它?”
玛雅没有立刻回答。她翻出安东留下的那份404项目设备清单,逐行搜索,然后停在了某一行的末尾。那行记录的备注栏里写着安东手写的一个注脚:“零号主控程序初始激活日志显示,开发者签名首字母V.D.。”
V.D.。维克多·德拉戈。
药房门口的市政信息屏忽然又闪烁了一下。紧急通知被撤回,屏幕恢复了天气预报和交通信息。然后它再次闪烁,开始播出一条视频——不是瓦尔纳本地电视台的信号,而是被人强制插播进来的。视频画面上,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姿态放松,面带微笑,像是在对着老朋友打招呼。
维克多·德拉戈。
“瓦尔纳的市民们,早上好。”他的声音平稳而从容,“我知道你们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很多令人不安的信息。一份所谓的‘死亡名单’,一份所谓‘零号’的声明。我理解你们的愤怒和恐惧。作为赛博努斯系统的监管委员会成员,我在此向你们保证: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所谓的‘零号’是一名被解雇的前工程师,出于个人怨恨散布了这些谎言。今晚发生的电网波动只是例行维护,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加深了一点。
“不过,为了彻底消除公众疑虑,我已决定向国会提交一份紧急议案:对赛博努斯系统进行全面独立审计,并将审计结果公之于众。公开透明的调查,是我们对所有质疑的唯一回应。”
视频结束了。屏幕重新切回天气预报。
拉斐尔把空纸杯捏成一团,塑料杯壁被挤压得发出咔咔的脆响。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莉迪亚死的那天晚上,他在包厢里给她看的手机屏幕上——是不是也是这段话?”
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玛雅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连续熬夜而僵硬的脖子。她看着正在从东方升起的第一缕阳光,开口说话时,声音已经不再是连续作战后的疲惫,而是某种被重新校准过的锐利。
“艾德里安,零号关掉了赛博努斯百分之七十三的节点。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七,正在被国会数据中心那台幽灵服务器反向控制。如果安东告诉我们的没错——那台服务器里运行的是维克多·德拉戈亲自签名的原始攻击模块,而且它正在学习如何在独立模式下运行。那它就不再需要赛博努斯了。它可以自己活下去。”
她转过身,看着艾德里安和拉斐尔。
“我们需要在零号和维克多把这套系统彻底撕裂之前,找到那台服务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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