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人质系统

国会数据中心位于瓦尔纳行政区的核心地带,与能源部大楼隔着一条八车道的共和国大道相望。那是一栋十二层高的花岗岩建筑,外墙没有任何窗户,只在正门上方嵌着一枚巨大的塞伦尼亚国徽。数据中心于二十年前建成,最初用于存放国家档案,五年前被改造为政府核心服务器的物理托管地。此后它又多了一个不那么正式的名字——“黑匣子”。

凌晨六点四十分,艾德里安、玛雅和拉斐尔坐在共和国大道对面的一家通宵咖啡馆里。咖啡馆的窗户上贴着褪色的旅行广告,正好提供了一个不被街道监控摄像头覆盖的观察角度。玛雅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笔记本电脑、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以及一张从安东安全屋带出来的建筑图纸。图纸的边缘被汗水和铁锈染黄了,但地下四层的结构标注仍然清晰可辨。

“地下四层一共有四个入口。”玛雅指着图纸上的标记,“电梯井直通一层大厅,需要持国会工作证才能进入电梯。楼梯间有两个,一个在大堂东侧,一个在西侧,都有警卫值班。第四个入口是设备通道——一条用于运输服务器的货运坡道,入口在建筑北侧的地下装卸区。坡道门禁用的是和电梯井同一套系统。”

“你能破解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这套门禁系统是独立于赛博努斯的,用的是国防部自己的安全协议。”玛雅放大图纸上的门禁控制器位置,“控制器的型号是国防部标准配置,它的漏洞安东两年前就发现过,但需要物理接触到控制器面板才能触发。”

“物理接触意味着要先过警卫。”艾德里安看着咖啡馆窗外,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过共和国大道,车窗不透光,速度明显慢于正常车流。“而且我们时间不多。维克多的视频声明播出去之后,数据中心的安全级别只会提高。”

拉斐尔把咖啡杯推到一边,他的咖啡从端上来就没碰过。“我有办法过警卫。”

艾德里安和玛雅同时看向他。

“我在冷链工厂的工友,有一个堂兄在国会数据中心做夜班清洁工。他每天凌晨五点半下班。”拉斐尔掏出手机,翻到一个联系人页面,“四天前我在市政广场静坐的时候,他给我打过电话,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打给他。他说他堂兄欠他一次人情——去年工伤断了两根手指,是他帮忙垫的医药费。”

“你信他吗?”

“我信他欠的人情。”拉斐尔拨通了电话。

通话很短,不到两分钟。拉斐尔用的不是商量语气,而是边境工人之间那种简洁直接的信息交换——我需要什么,你欠我什么,什么时候,怎么做。挂断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堂兄叫尤里。已经在数据中心工作了六年,负责地下三到四层的垃圾清运和地板清洁。他今晚是白班,七点上工。”拉斐尔说,“他可以带一个人进货运通道,但不能是警察,不能是任何带政府身份的人。”

“那就我去。”艾德里安说。

“不行。”玛雅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你进302室的时候被楼顶的摄像头拍到了侧脸——虽然只有一帧,但涅墨西斯的人脸识别系统已经把你的警徽档案照和那一帧做了比对。安东在安全屋里截获了比对请求。现在你只要出现在任何一个政府建筑的监控范围内,系统会自动报警。”

艾德里安沉默了几秒。“他们什么时候做的比对?”

“大概在你从302室出来之后十五分钟。安东没有告诉你,因为他知道你一旦知道了就会改变行动方案。他把比对记录截下来之后直接封存在了安全屋的隔离服务器里。”玛雅顿了一下,“现在安东不在了,安全屋的服务器也不在了。你那张比对的记录很可能已经被恢复了。”

“那就我去。”拉斐尔站起来,把那把马卡洛夫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向艾德里安。“我妹妹死在他们的系统里。我去关掉那个系统,天经地义。”

艾德里安没有接枪。他看着拉斐尔,看了很久。

“你知道地下四层有什么吗?”

“有一台服务器。”

“不止。”艾德里安把安东留下的那份404项目设备清单摊开,“地下四层本来是数据中心的老旧设备报废区,五年前被404项目组征用了一部分空间,用来部署赛博努斯的根服务器。根据安东的标注,那台服务器不是单独的一台——它是赛博努斯分布式架构里的‘零号节点’,整个电网智能协议层的根权限就写在这台机器的固件里。404项目被叫停后,这台服务器名义上被报废了,但实际上从来没有断电。”

“所以它就是赛博努斯的大脑。”

“它是大脑,也是心脏。而且根据玛雅刚才追踪到的数据,维克多正在用它和零号争夺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七赛博努斯节点的控制权。双方现在的比分大概是——维克多百分之十五,零号百分之十二。”

“如果我把这台服务器毁掉呢?”

玛雅抬起头。“你毁掉它,所有还在争夺中的节点会同时失去控制层,自动退化为普通电网。零号赢不了,维克多也赢不了。赛博努斯作为武器平台的功能会彻底消失。”

“但你需要怎么毁?”艾德里安问,“那不是一台普通的服务器,它在地下四层的屏蔽机房里面,外壳是军规级的防电磁脉冲机柜,内部有独立供电系统。用火烧不掉,用锤子砸不坏。安东说过,只有两种方法能彻底毁掉它的数据——要么拿到根权限输入自毁指令,要么用物理手段烧毁它的核心存储阵列。”

“自毁指令的根权限在谁手里?”

“理论上只有两个人。能源部长康斯坦丁·德拉戈,和他的独子维克多·德拉戈。”玛雅说,“但安东在302室的数据里发现,还有第三个根权限账户。账户名是‘零号’。创建时间是两年前——正好是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死亡’之后的第三个月。”

“所以零号也有根权限。”

“有,但他正在和维克多互相撕扯。他们的权限在系统里互相抵消,谁都没办法执行自毁指令。”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右手缺了食指和中指,断口处戴着黑色防护套。他扫了一眼店内,看到了拉斐尔,点了下头。

尤里。数据中心夜班清洁工。

拉斐尔走过去,两人站在咖啡馆门口低声交谈。尤里偶尔点头,偶尔摇头,然后伸出手,拉斐尔握住了。那不是感谢,是成交。

拉斐尔走回桌前,把工装外套扣好。“货运通道七点半有一次垃圾清运车进出。尤里会在七点二十到地下装卸区等我。我们有十分钟窗口。”

“你进去之后需要做什么,知道吗?”玛雅问。

“找到地下四层的屏蔽机房,接近那台服务器。然后——”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安东的电磁脉冲阻断器,在A栋配电间和纺织厂路路灯上已经用过两次,外壳上多了几道划痕,残余电量指示灯显示还有百分之三。“安东在安全屋给它换了电池。他说这东西还剩最后一次脉冲,强度足够烧毁十厘米内的所有电子存储元件,但必须贴在服务器主板上才能生效。”

艾德里安站起来,把自己的警徽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拉斐尔手里。警徽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在边防守备队服役时留下的铭文:永远不放下。

“你拿着这个。如果遇到警卫拦你,你是尤里带进来的临时清洁工,身上有警徽可以解释你进楼的原因。”艾德里安说,“但如果遇到涅墨西斯的人,不要掏任何东西,举手,听他们的话。杀人系统和杀人的人,不是同一个重量级的东西。”

拉斐尔把警徽收进内袋,转身要走。

“拉斐尔。”玛雅叫住他。她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一个看起来像普通黑色发圈的东西,递过去。“这是一个近场信号嗅探器,和我之前给你的那个是同一批。你把它套在手腕上,接近任何电子门禁时它会自动扫描门禁的加密协议。如果门禁用的是国防部标准——它会震动三次,我把破解指令通过蓝牙发给你。如果它只震动一次,说明门禁用的是涅墨西斯自己的协议,那我就需要更长的时间。”

“多长?”

“可能比你能等的时间长。”

拉斐尔把发圈套在左手腕上。然后他走出咖啡馆,跟着尤里消失在共和国大道的晨光里。

玛雅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三组画面并排显示。第一组是国会数据中心正门的实时监控,第二组是赛博努斯节点争夺的实时态势图,第三组是瓦尔纳社交网络的热度指数。三组画面上的数据都在以各自不同的频率跳动。

数据中心正门前的安保人员从两个增加到了四个,全部穿着内务部的深蓝色制服,配枪套已经解开了搭扣。态势图上,灰色节点仍然在缓慢扩大,但速度持续下降。维克多的控制区域和零号的控制区域像两条互相缠绕的蛇,在电网地图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热度指数则在飙升。名单公开后不到三小时,话题“赛博努斯谋杀系统”的参与人数已经超过七百万。有人在网上发起了请愿,要求国会启动独立调查。有人开始上传自己家中智能电表的照片,附带时间戳和电压异常记录。还有人开始逐条比对名单上的名字和自己的邻居、同事、朋友。

但最让玛雅注意的是一个新出现的话题标签。它排在第十一名,创建时间不足一小时,标签名称是“把零号交出来”。

帖子内容五花八门——有人称零号是英雄,有人称零号是杀人犯,有人称零号是政府自导自演的烟雾弹。但其中有一条被反复转发的长帖,标题是《零号是谁?我们为何必须知道》。帖子的末尾写道:“如果他今天可以用赛博努斯杀人,明天就可以用赛博努斯做任何事。匿名不是自由,匿名是暴政的温床。当没有人知道你是谁的时候,你既可以是救世主,也可以是刽子手。”

玛雅把这段话读给艾德里安听。艾德里安听完后沉默了几秒。

“这个人说得对。”他说,“但他说对了一半。零号之所以能存在,不是因为匿名的技术,而是因为有人制造了一个可以被用来杀人的系统。匿名只是让杀人变得更干净,但杀人的冲动在匿名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七点二十五分。货运通道的垃圾清运车准时进入了地下装卸区。

玛雅切换到拉斐尔手环上的信号。屏幕上的一个蓝色光点正在沿着数据中心的垂直结构向下移动。七点三十分,蓝点穿过了货运通道的第二道门禁——手环震动三次,国防部标准协议,玛雅花了三十七秒发送破解指令。七点三十四分,蓝点进入地下三层。

“拉斐尔,你听得到我吗?”玛雅对着耳机说。

“听得到。”拉斐尔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推车车轮在水泥地面滚动的低噪,“尤里把我带到了三层到四层之间的楼梯间。他说四层的门禁和楼上不一样——不是国防部的,是另一种他没见过的型号。”

手环震动了。一下。

玛雅的心沉了一下。“震了一次?”

“一次。”

“涅墨西斯的协议。”玛雅调出门禁型号数据库,快速搜索,“这种型号的门禁有一个物理特点——刷卡器和面板下面有一个维修接口。如果你能找到那根维修接口的数据线,把它剪断,门禁会进入故障安全模式,自动开锁。剪断的是第三根和第四根线,颜色是蓝色和绿色。”

“我没有剪线的工具。”

艾德里安从咖啡馆的桌上拿起一把多功能工具钳,凑到玛雅的麦克风前。“尤里推的清洁车上,有没有一把灰色的工具钳?红色手柄?”

拉斐尔沉默了几秒。“有。”

“用它。”

又是沉默。然后是工具钳剪断电线时那一声细微的金属脆响。然后是门禁锁舌弹开的声音。

七点四十一分。蓝点进入地下四层。

“四层什么样?”艾德里安问。

“很暗。”拉斐尔的声音压得极低,“走廊很长,两边全是机柜,有些亮着灯,有些是暗的。尽头有一扇门,比其他门都大。上面贴着一个黄色的标签,写着‘404项目设备——未授权接触将追究刑事责任’。标签下面有一个刷卡器和一个密码盘。”

“密码盘是涅墨西斯的老型号。”玛雅快速敲击键盘,“这个型号有超级管理员的硬编码后门,密码是项目编号加创建日期。404项目的创建日期是什么?”

艾德里安翻出安东的笔记。“公历2019年8月14日。项目正式获批的日子。”

玛雅把密码输入指令通过蓝牙传给拉斐尔的手环。“密码是4040814。如果不对,试一下1408404——倒序。”

过了几秒,拉斐尔说:“开了。”

七点四十五分。蓝点进入了屏蔽机房。

玛雅的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窗口——是拉斐尔手环的近场信号嗅探器自动抓取到的机房内部设备清单。一台军规级防电磁脉冲机柜,型号SF-9000。一台不间断电源。一台独立冷却系统。还有一排被标注为“未识别”的设备,MAC地址和赛博努斯的主干网节点完全吻合。

“机柜正面有一个维护面板,红色的。”拉斐尔说。

“打开它。”

维护面板被打开的声音透过耳机传回来,带着机房特有的干燥冷空气的回响。然后拉斐尔沉默了。

“拉斐尔?”

“机柜里面有人留了东西。”拉斐尔的声音变得古怪,“一张照片。钉在主板旁边,用透明胶带贴着。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站在某个山区的公路旁边,对着镜头笑。”

玛雅和艾德里安同时屏住了呼吸。

“照片背面有字。”拉斐尔说,“手写的,墨水褪色了。写的是——‘格里沙,我和安娜等你回家。不用急,山上的雪还没化。’”

格里沙。格里高利的昵称。

“零号。”玛雅低声说,“零号不是格里高利。是伊琳娜。他的妻子。她两年前没有死在车祸里——她拿了格里高利的所有代码,藏起来,等到了今天。”

“那她现在在哪?”拉斐尔问。

耳机里忽然插入了一个不属于他们三个人任何一方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经过电子变声,但和之前在玛雅工作室警报里、在艾德里安手机上响起的那个声音完全一样。

“我在你们的头顶上。”那个声音说,“共和国大道对面,能源部大楼顶层。你们进来的时候经过了三个监控摄像头,现在全数据中心的安全系统都已经知道你们在地下四层。内务部特别行动队将在——六分钟后到达。”

拉斐尔的手在机柜里停住了。他的声音反而变得非常平静。

“你要我继续还是停?”

电话那端沉默了大概两次心跳的时间。

“把阻断器贴在主板上。”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说,“然后离开。不要回头。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什么,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她停顿了一下,“剩下的在法院。”

阻断器贴在主板上的声音是一声轻微的咔嗒,和A栋配电间里的那次一模一样。残余电量从百分之三跳到了零。机柜里的所有指示灯同时狂闪了一下,然后归于黑暗。

国会数据中心地下四层的赛博努斯根服务器,在运行五年三个月零十一天之后,熄灭了。

共和国大道对面,能源部大楼顶层一扇窗户后面,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摘下了耳机。她面前的三台显示器上,赛博努斯的节点地图正在全面变灰——不是百分之七十三,也不是百分之八十五,而是百分之百。所有的节点同时失去了控制层。瓦尔纳全城的智能电网协议层,在几秒钟内退化为普通供电网络。

她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窗前。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可以看到街对面咖啡馆的屋顶。那个刑警应该还在里面,旁边是那个女黑客,还有那个在广场上站了四个小时的弟弟。

伊琳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式的U盘,放在办公桌中央。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门,走向电梯。

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指示灯跳动着往下滑。能源部大厅里,她的丈夫曾经留下过一张入职门禁卡,照片上的他还很年轻,还没见过404项目,还没写过那句“系统不仅是工具,系统是裁判”。

电梯到达一楼时,她看见大厅门口站满了穿深蓝色制服的人。领头的一个正在打卫星电话,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只有几个字:“目标确认,维诺格拉多娃,女性,四十二岁。”

她把双手放在身前,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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