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内阁的防火墙

艾德里安冲出综合管理中心大门时,拉斐尔已经把车掉好了头,引擎没熄,副驾驶车门敞开着。艾德里安钻进车厢的瞬间,轮胎就在水泥地面上磨出了一声尖啸。

“安东的安全屋被定位了。”艾德里安系上安全带,把拷贝了数据的硬盘扔给后座的拉斐尔,“有人在用电网维护信号扫描纺织厂路14号的外墙铜网。玛雅说最多二十分钟就能穿透。”

“谁在扫?”

“能调用赛博努斯电网维护频段的人。范围不大。”艾德里安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凌晨五点零三分,“从东郊到老城区这个点不堵车,十五分钟能到。”

拉斐尔把硬盘塞进背包,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膝盖上。是那把从青云会所档案室带出来的钥匙,标签上“三楼档案室”几个字已经在汗水中洇开了墨迹。他盯着那把钥匙,像是在估算它的重量。

“那个在302室上传视频的人,”拉斐尔说,“你追上他了吗?”

“没有。他故意引我上楼顶,然后在楼顶消失了。”艾德里安猛打方向盘拐上园区主干道,“但他给我留了东西。一整台工作站的完整数据,包括赛博努斯的操作日志和一份叫‘404协议·完整版’的加密文件。还有墙上一句话——‘匿名不是技术,匿名是武器。’”

“你觉得他是在帮你?”

“我觉得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同一件事,但他不愿意让我们知道他是谁。”艾德里安顿了一下,“或者他不能让我们知道。”

瓦尔纳老城区的街道在这个时间段几乎没有车。路灯仍然亮着,但天色已经开始从纯黑变成极深极暗的蓝。街边偶尔能看到早班的面包店亮起了烤炉的火光,穿白色围裙的师傅在橱窗后面机械地揉着面团。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而对它即将面临的危险一无所知。

纺织厂路14号的红砖楼出现在视野里时,艾德里安看见了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一辆深蓝色的厢式货车停在楼门口,车身侧面没有任何公司标识,但车顶架着一组艾德里安认识的设备——便携式相控阵探测天线,可以发射聚焦的射频信号穿透建筑物外墙。天线阵正在缓慢旋转,每转到一个特定角度就停顿几秒,然后继续转动。

“他们已经来了。”艾德里安把车停在五十米外的一棵老椴树后面,熄了引擎和车灯,“不是电网安全局的官方车辆,没有涂装。但设备是军规级的。”

拉斐尔探身看向前方。货车周围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工装,其中两人在操作天线控制台,第三人站在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正在比对建筑结构图。

“他们还没进去。”拉斐尔说。

“因为铜网还没被穿透。安东的屏蔽层是用老式军用防电磁脉冲标准做的,相控阵需要时间找到漏洞。”艾德里安掏出手机拨通玛雅的加密频道,但耳机里只传来一阵持续的白噪音。他又试了一次,同样的结果。“他们在干扰无线电信号。整个纺织厂路附近的移动频段都被压制了。”

“那我们怎么通知安东?”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下了车,从后备箱的暗格里取出一把备用手枪——一把老式的马卡洛夫,枪柄上的烤蓝已经磨出了金属本色。他把枪递给拉斐尔。

“你会用吗?”

“在边境工厂的时候,工头让我们练过。他说南境的夜晚什么都能爬进院子。”拉斐尔接过枪,拉动套筒检查了弹膛,动作不熟练但也没出错。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艾德里安说,“这栋楼有一条后巷通道,从地下防空掩体的通风井可以绕到纺织厂路另一侧的旧锅炉房。安东跟我提过,但他说那扇通风井的检修门只能从里面打开。我们现在的选择是:在他们穿透铜网之前,想办法让那辆货车离开。”

“怎么让它离开?”

艾德里安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安东给他的电磁脉冲阻断器。阻断器在A栋配电间释放过一次后,残余电量指示灯显示还有大约百分之四十的蓄能。

“这个阻断器除了烧毁智能芯片,还有一个功能——定向释放电磁噪声。安东说可以用它模拟电网设备故障时发出的干扰信号,强度足够让两百米内的所有射频设备误判为线路短路。”他把阻断器翻到背面,拨开一个隐藏的开关,“问题是释放噪声会同时暴露我们的位置。他们会知道干扰源在哪里。”

“那就让他们知道。”拉斐尔说。他没有笑,但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抑了很久的表情终于找到了出口。“让他们来追我们,别去敲安东的门。”

艾德里安看着拉斐尔的脸。在这张二十四岁的面孔上,他看到了某种在刑警生涯中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勇敢,勇敢是害怕之后仍然行动。他看到的是一个人已经在最坏的结果里生活了太久,以至于任何新的威胁都像是一个可以被计算的变量,而不是一个需要恐惧的未知。

“你绕到纺织厂路东侧,在那个废弃的公交站台后面等我。”艾德里安指了指方向,“我释放干扰后,货车上的天线操作员会反向定位干扰源。他会在屏幕上看到一个红色的信号点,大概在我这个位置。然后他们会分人来追。”

“而你趁机从通风井进去。”

“对。”

拉斐尔把马卡洛夫揣进工装内袋,转身消失在椴树后面的阴影里。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立刻就被黎明前的城市背景噪音吞没了。

艾德里安等到拉斐尔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拨下阻断器的激活开关。设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开始持续释放宽频电磁噪声。噪声的频率范围覆盖了从移动通信到Wi-Fi的全部民用频段,对于正在使用相控阵天线的操作员来说,这相当于在一片漆黑的声呐屏幕上忽然炸开了一团白亮的光。

货车上的人立刻有了反应。天线操作员摘下耳机,对同伴喊了一句什么。楼门口那个拿平板电脑的人转身回到货车旁,三个人聚在一起,其中一人的手指在天线控制屏幕上快速滑动。

然后他们同时看向艾德里安的方向。

两个人留在了货车上。第三个人——那个拿平板电脑的——拉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手电筒,开始朝老椴树的方向走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手电筒的光束在路面和建筑物之间规律地扫过。

艾德里安退入小巷。他需要让这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足够深入,然后绕开他回到红砖楼。他贴在墙角,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见手电筒敲了一下消防栓的金属外壳,听见那个人的呼吸声——平稳,训练有素,不急不慌。

脚步声在他藏身的巷口停住了。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巷口,扫过墙角的垃圾桶,扫过艾德里安头顶上方三十厘米处的墙面,然后移开。那个人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艾德里安等了十秒,然后从巷口探出头。那个人已经回到了货车旁边,正在对天线操作员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说没有发现目标。天线操作员耸了耸肩,重新戴上耳机,试图在电磁噪声的背景中重新锁定铜网的穿透频率。

但噪声仍在持续。他们的天线屏幕上仍然是一片白亮的干扰信号。艾德里安趁他们聚在一起讨论时,贴着建筑的阴影快速穿过了纺织厂路,从红砖楼的侧面绕到了后巷。

后巷是一条狭窄的石砖路,两侧堆着废弃的纺织机械零件。通风井的检修门嵌在红砖楼的后墙上,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铸铁方门,门框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艾德里安找到门把手——一个埋在一层铁锈下面的金属拉环——用力拉了一下。

门没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试图给玛雅发一条短信。无线电干扰仍然在持续,但信号压制主要集中在语音频段。短信也许能通过。他打了一行字:“后巷通风井门。需要开锁。”点击发送。

过了大约二十秒,手机屏幕亮了。玛雅的回复只有四个字:“已远程解锁。”然后是第二条:“铜网还有七分钟被穿透。”

铸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响,门缝里的锁舌缩了回去。艾德里安拉开检修门,弯腰钻进通风井。通道里很暗,空气阴冷潮湿,带着铁锈和旧砖石的味道。头顶上方某处传来微弱的光线和人声——那是安东安全屋里仍在运转的设备。

他沿着狭窄的通道爬过大约十五米,来到第二道检修门前。这道门从里面锁着。他伸手敲了三下,然后两下,然后四下。安东给他设定的暗号。

门开了。安东站在门后,手里端着一把老式霰弹枪,花白头发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像一层薄雪。看到艾德里安后,他没有放下枪,只是点了点头。

“你们被发现了。”艾德里安跨进安全屋,喘着气,“纺织厂路门口有一辆厢式货车,三个人,军规级的相控阵天线。他们在用电网维护信号扫描铜网,玛雅说还有七分钟。”

“五分钟。”玛雅从头戴式耳机里抬起头,她的眼睛因为连续熬夜而布满血丝,但声音仍然稳定,“他们刚才调整了天线阵列的聚焦参数,穿透速度比我预想的快。艾德里安,你在302室拷贝的数据里,那份‘404协议·完整版’——我刚刚解开了它的第一层加密。里面不是代码。”

“是什么?”

“是目标名单。”玛雅把屏幕转向他,“不是二十个。是一百七十四个。”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电子表格,比青云会所档案室里那份二十人名单庞大得多。一百七十四个名字,每个人都有编号、原籍地、现住址、工作单位、电网ID和当前状态。前六个名字仍然是用灰色标注的“已完成”,第七个卡佳·莫罗佐娃状态更新为“中断”。但往下翻,第八个到第三十三个名字的状态栏全部显示为“待处理”。

第三十四个到第一百七十四个名字的状态栏显示的是同一个词:“就绪”。

“就绪是什么意思?”艾德里安问。

安东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名单,沉默了很久。当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时,语气已经不再是一个年迈黑客的从容,而是一个曾经在军队服役过的人面对战争时的沉静。

“‘就绪’的意思是,攻击模块已经完成了对所有这些目标的电网拓扑扫描。每一个名字对应的公寓房间,每一间房的电网ID、供水ID、浴室户型——所有参数都已经预加载到了攻击序列里。一旦主程序发出最终指令,这些攻击会同时执行。”安东停顿了一下,“一百三十七个目标,分布在瓦尔纳三十七栋不同的智能电网覆盖公寓里。如果同时攻击,这座城市的电网日志会在一瞬间收到一百三十七条故障报警。”

“然后他们会说这是大规模电网事故。”艾德里安说。

“他们会的。”安东说,“而每一个死者都会被登记为‘因设备故障导致的意外触电’。”

安全屋的铜网墙面上,那些用不同颜色棉线连接的新闻剪报、公司注册文件和死亡名单在屏幕的蓝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五年来安东一个人收集的这些信息碎片,此刻拼出的图景终于完整了:这不是一串孤立的谋杀案。这是一套工业化的杀人流水线,从目标筛选、跟踪监控、数据采集到远程处决,全部由系统自动完成。唯一需要人工操作的环节,就是有人坐在屏幕前按下那个最终的启动键。

而那个按键的人,几分钟前还在用电网信号扫描这栋楼的墙壁。

“我们需要把这份名单公之于众。”艾德里安说。

“往哪发?”玛雅反问,“瓦尔纳所有主流平台都装了涅墨西斯的内容审核系统。今早莉迪亚那个视频被上传到后台时,我看到了审核系统的拦截规则——任何包含‘赛博努斯’、‘404’、‘电网’这几个关键词组合的内容,都会被自动标记为‘不实信息’并封禁。”

“那就越过内容审核。直接群发到每一个瓦尔纳市民的手机上。”

“那需要入侵通信运营商的短信网关。安东的设备可以做到,但需要时间。”玛雅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穿透倒计时,“大约比铜网被穿透的时间多出十分钟。”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寂。楼上,相控阵天线的低频脉冲声越来越清晰,像一只巨大的手指在敲击建筑的骨骼。天花板上某处,灰尘开始从砖缝中簌簌落下。

拉斐尔的声音忽然从艾德里安的对讲机里传出来——他不知什么时候重新连上了加密频道,信号断断续续,但还能辨认。

“外面的人走了两个。”拉斐尔压低声音说,“留了一个在货车上守着天线。走的两个人往东边去了,可能是去调更多设备,或者叫人。”

“他们发现你了没有?”

“没有。”

“继续盯着。”艾德里安说。

然后他转向安东。“你说过通风井可以通到锅炉房。锅炉房现在能用吗?”

“旧锅炉十年前就拆了,但蒸汽管道还在。”安东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那辆货车上的天线需要持续的电源供给。它要么接货车的发动机,要么接楼外最近的路灯供电。纺织厂路的路灯电网走的是一路独立的旧式配电线路,还没接入赛博努斯系统。”艾德里安拿出在302室拷贝的那台工作站里得到的电网分布图,“如果我通过旧蒸汽管道爬到路灯配电井的位置,手动短路那一路线路,整条路的路灯都会灭,天线也会断电。断电后重新启动需要大约三分钟。这三分钟够不够铜网的应急屏蔽层重新上线?”

安东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旧式配电井在纺织厂路和奥泽尔街的交叉口,蒸汽管道直径只有七十厘米。你钻得进去?”

“我在边防守备队的时候钻过比这更窄的东西。”

玛雅已经在调取锅炉房和蒸汽管道的建筑图纸。“管道里可能有积水,还有裸露的钢筋。如果你碰到管道壁上的任何金属导体,短路时的电弧会沿着管道一路传过来。”

“我知道。”艾德里安脱下外套,只留下一件深色T恤。左前臂上医院缝针的医用胶带已经脏了,边缘卷起,露出下面泛红的伤口。“如果我短路成功,铜网重新上线,你就开始群发名单。所有一百七十四个名字,包括已完成的六个,全部发出去。”

玛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小心”,没有说“别死”。她只是把锅炉房的建筑图纸放大到整个屏幕,用黄色高亮标注出一条从安全屋到配电井的最佳爬行路线。

安东从工具柜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老式的电工绝缘手套,只有一只,右手。“左边那只十年前就丢了,”他说,“总比没有好。”

艾德里安戴上那只手套。然后他从墙上取下那把马卡洛夫的备用弹匣,和阻断器一起放进裤子口袋。拉斐尔带着那把枪在外面,他暂时不需要。

通风井的检修门重新打开时,铜网的穿透倒计时显示还有两分四十秒。玛雅头也不回地对着屏幕说了一句:“我还能再拖他们一会。我在往他们的天线控制台注入虚假回波,让它以为铜网比实际厚度多出三厘米。”

“虚假回波能撑多久?”

“撑到你爬进管道。”她终于转过头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之后的事情我不知道。”

艾德里安弯腰钻进通风井,这次不是往上爬,而是往下。通往锅炉房的通道坡度很陡,水泥壁面上凝结着几十年的水垢和霉菌。他用手肘和膝盖支撑着身体一寸一寸往下挪,空气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潮,带着一种地下室特有的矿物味。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蚀了一半的铁栅栏门。他踹了两脚,铁栅栏带着刺耳的声响脱落了。锅炉房比他想象的更空旷——巨大的锅炉本体已经被拆除,只剩下一个深达五米的水泥基坑和头顶上纵横交错的废弃管道。在安东给的图纸上,通往配电井的蒸汽管道入口在基坑北侧,直径七十厘米,管口被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封着。

艾德里安下到基坑底部,找到了那块铁板。铁板上的螺丝已经和管口锈成了一体,但铁板本身并不厚。他找到一根掉在地上的旧钢管,用力撬了一下。铁板发出一声尖厉的金属呻吟,然后整块脱落了。

蒸汽管道的内部比七十厘米更窄——管道内壁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矿物沉积物,将有效直径缩小到了大概六十厘米。艾德里安脱掉靴子,把阻断器用绝缘胶带绑在脚踝上,然后头朝前钻进了管道。

管道里的黑暗是绝对的。手电筒的白光照在管壁上,反射回来的只有湿漉漉的锈色。他用手肘和脚趾撑着管壁往前移动,每挪动一寸,管壁上的锈垢就簌簌往下掉。管道里的空气很稀薄,带着一股陈年积水的腐味。在某处,他听见水流的声音——不是干净的自来水,而是地下水透过管道裂缝渗进来的细流。

爬了大约三十米后,管道开始向上倾斜。图纸上标注这里是蒸汽管道和路灯配电井的交汇点。管壁上出现了一个维修口,封着一层铁网。透过铁网的网眼,艾德里安能看到外面是一个大约两平方米的配电井,井壁上挂着一排老式的陶瓷接线柱和铜制配电排。

那排配电排上连接着纺织厂路全部路灯的供电线。其中一路标注着“13号线路——纺织厂路北段”。货车的相控阵天线插在路边的路灯检修口上取电,走的就是这一路。

艾德里安调整了一下身体的角度,把戴着绝缘手套的右手从维修口的铁网缝隙中伸出去——安东的手套很厚,手指的活动空间很有限,但他仍然够到了那排配电排。他找到了13号线路的火线和零线,两个陶瓷接线柱之间的间距大约五厘米。

他把手收回来,从脚踝上解下阻断器。阻断器的残余电量显示还剩百分之十一。安东说过,释放电磁噪声只需要百分之五。剩下的百分之六,如果直接短接在配电排的火零线之间,足够烧毁整条线路的熔断器。

他把阻断器的两个铜接触点拆下来,用胶带分别固定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然后把两根从阻断器里引出的导线分别连接到配电排的火线和零线端子上。

百分之六的残余电量。

他按下激活键。

阻断器发出了最后一次脉冲。配电排上爆出一团蓝白色的电火花,陶瓷接线柱被震碎了一块,碎片落入井底的积水里发出嗞嗞的声响。头顶上,纺织厂路整排路灯在同一瞬间熄灭了。

货车上的天线控制台会同时断电。相控阵天线的聚焦信号会中断,穿透铜网的扫描进度会归零。而在红砖楼的安全屋里,安东的应急屏蔽层会自动重新上线。

艾德里安开始往回爬。管道里仍然弥漫着电火花烧焦空气的臭氧气味。他的手肘和膝盖已经被管壁磨破了,每动一下都传来钝痛。但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三分钟,安东需要三分钟让铜网全部上线。玛雅需要的时间更长,她需要把一百七十四个名字群发到九百万部手机上。

他爬出蒸汽管道,穿过锅炉房的基坑,钻进通风井,然后沿着那条陡峭的水泥通道往上爬。

安全屋的检修门开着。

艾德里安爬进去的时候,玛雅站在屏幕前,手指停在键盘上方,眼睛盯着一个正在全屏运行的进度条。安东站在她身后,老式霰弹枪靠在工具柜旁边。拉斐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急促的呼吸声:“外面又来了两辆车。不是货车,是黑色轿车。四个人下来了,穿的不是工装,是西装。手里有枪。”

进度条跑到了百分之四十一。

“他们进楼了吗?”艾德里安问。

“刚进。一楼。三分钟到三楼。”

进度条跑到百分之五十六。

楼梯间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多个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很稳,不急不缓。他们不是来搜查的,他们知道这扇铁门后面有什么。

进度条跑到百分之七十三。

第一下沉重的敲门声响起,不是用指节,而是用枪柄。然后是一个声音,没有经过电子变声,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真实嗓音,带着瓦尔纳上流社会特有的元音拖腔。

“安东·瓦西里耶维奇·列别捷夫。前国防部综合技术局二处副处长。你的服役记录我们都有。开门,我们可以谈。”

安东没有动。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声音会来。

进度条跑到百分之八十九。

玛雅按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字:群发完成。一百七十四条目标信息已送达瓦尔纳地区所有移动终端。

敲门声变成了撞击声。铁门的铰链在震动中发出金属的嘶鸣。

安东转向玛雅和艾德里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通风井。走。”他拿起那把霰弹枪,“我在这和他们谈。”

“安东——”

“这把枪十二年前就该开火了。”老人说,声音沙哑但没有任何颤抖,“晚了十二年,但不算太迟。”

进度条上显示着百分之百。群发完成。窗外,纺织厂路漆黑一片的路灯下,瓦尔纳九百万部手机正在同时亮起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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