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气体与火

宪法法院检察官办公室位于大楼七层,走廊里的地板是旧式的拼花橡木,走在上面会发出细微的吱嘎声。索菲亚·巴尔苏科娃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们,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装,灰白头发整齐地拢在耳后,手里拿着一支已经拧开笔帽的钢笔,像是随时准备在任何文件上签字。

“莫雷诺警官。”她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清,“我在警务系统的内部通报里见过你的名字。三个月前你因为‘调查方向偏差’被书面警告。这是你五年来的第三次警告。按照规定,再有一次你就可以被强制停职了。”

“我知道。”艾德里安走进办公室。

“但你还是在查。”巴尔苏科娃示意三人坐下,自己走到办公桌后面,但没有坐。她站着翻阅玛雅递上来的文件夹,一页一页,速度很快但每页都看得很仔细。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塞伦尼亚宪法原本的影印件,玻璃框上映出她翻阅文件的动作。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四分钟。然后巴尔苏科娃合上文件夹。

“4.7GB的电子证据,元数据完整,数字签名可验证。六起致命攻击的系统日志,时间戳精确到毫秒。维克多·德拉戈的超级用户操作记录,附带他的个人生物认证密钥。”她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从证据法的角度来看,这是我十二年里见过的准备得最充分的起诉材料。唯一的问题是——提交这份材料的不是检察官,不是警察,而是一个刚刚在国会数据中心地下室里烧毁政府服务器的失踪者。”

“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不是失踪者。”玛雅说,“她今天早上在能源部大楼前被内务部带走了。”

“我知道。七分钟前内务部特别行动队在我的门口留了一份通知,说她因‘涉嫌破坏关键国家基础设施’被拘留,案件编号已经生成,预审法官也已经指定。”巴尔苏科娃从抽屉里拿出那份通知,放在桌上,“我查了一下被指定的预审法官——瓦季姆·克雷洛夫,过去六年里他经手的涉及德拉戈家族及其关联企业的七起案件全部在预审阶段被驳回。”

拉斐尔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所以这个法官是他们的人。”

“我没有这么说。”巴尔苏科娃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只是陈述一个司法统计事实。”她重新戴上老花镜,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检察院内部系统的界面。“但塞伦尼亚宪法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在涉及国家级公共安全的案件中,宪法法院独立检察官办公室可以直接向宪法法院审判庭提起公诉,无需经过预审法官批准。这项条款在宪法制定时被称为‘紧急通道’,过去十二年我只用过一次。”

“这次可以用吗?”

“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留下的证据里,包含了404项目利用智能电网实施定点清除的完整记录。这已经不仅仅是六起谋杀案了——这是一套被设计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国家基础设施。”巴尔苏科娃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是一份空白的公诉书模板,“如果这份证据能在宪法法院的电子证据鉴定中心通过完整性和真实性验证,我会启动紧急通道。”

她拿起笔,在公诉书模板的顶端填上了日期。然后停了一下。

“但启动紧急通道意味着,被告方只有四十八小时准备辩护。根据宪法规定,紧急通道案件中被告的辩护权保护条款会部分减损——也就是说,他的律师团队可以要求延期,但宪法法院有权拒绝。这对我们有利。”她抬起头,“反过来,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在这四十八小时内保证所有证据链不被破坏,所有证人不被胁迫,所有技术鉴定不被干预。”

“维克多·德拉戈不会等四十八小时。”艾德里安说,“他已经知道伊琳娜留了东西。内务部技术调查组正在翻遍数据中心机房的每一块瓦砾。”

“内务部动不了宪法法院的电子证据鉴定中心。”巴尔苏科娃说,“那是宪法法院直属机构,人员任免由宪法法院院长直接负责,不受政府行政序列管辖。”

“但涅墨西斯公司可以动别的东西。”玛雅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窗口,“我正在监控涅墨西斯公司内部服务器的数据流量。从今天早上七点五十分开始——也就是伊琳娜被捕之后八分钟——涅墨西斯公司的主服务器开始执行大规模数据擦除指令。擦除对象包括青云会所过去三年的全部监控记录、赛博努斯在东郊三栋职工宿舍的用户数据,以及一份名为‘客户资产保护方案’的加密文件夹。”

“能拦截吗?”

“我已经在拦截了。”玛雅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但擦除指令是从公司最高管理员的账户发出的,用的是物理令牌认证,不是密码。物理令牌是一块插入服务器的硬件密钥,除非有人进机房把它拔出来,否则擦除会一直持续。”

拉斐尔站起来。“青云会所的监控记录——里面有莉迪亚最后那十八分钟的录像?”

玛雅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巴尔苏科娃按下办公桌上的内部通话器。“技术处?我是索菲亚。电子证据鉴定中心现在能否接收外部数据流?好,请开放一个加密上传通道,编号SBC-0047,接收对象为正在进行的智能电网刑事案件证据包。”她转向玛雅,“你把已经拦截到的所有数据上传到这个通道。只要数据进了宪法法院的隔离服务器,任何外部擦除指令都无法触及。”

玛雅接过巴尔苏科娃递来的加密通道密钥,开始上传。进度条爬行的速度很慢——涅墨西斯公司机房的带宽正在被擦除进程大量占用,玛雅只能从擦除队列的间隙中截取残存的数据碎片。

“他们优先擦除的是青云会所的监控记录。”玛雅盯着屏幕,“硬盘上V3包厢过去三年的全部录像文件已经被标记为‘待覆盖’。物理覆盖——不是逻辑删除,是用随机数据反复写入直到原始信号不可恢复。”

“进度?”

“百分之四十一。我截回了大约百分之六十的文件碎片,但最后十八分钟——莉迪亚死前那十八分钟——的录像文件已经被覆盖了头部数据区。恢复难度很大。”

拉斐尔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瓦尔纳的天已经全亮了。共和国大道的早高峰车流在宪法法院楼下缓慢移动,对面是一家小学,穿校服的孩子们正在排队进校门。一切看起来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妹妹最后那十八分钟里发生了什么,”拉斐尔说,声音从玻璃上反射回来显得发闷,“可能只有三个人知道。一个已经死了。一个是维克多·德拉戈。还有一个——”

“伊琳娜。”艾德里安接上了他的话,“她在赛博努斯系统里眼睁睁看着那段十八分钟从头到尾发生。她在README里写了:每一个人的死亡时间她都记得,精确到秒。”

巴尔苏科娃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拭。她的动作很慢,但语气在变快。“如果要让这段录像成为法庭证据,我们需要在涅墨西斯的覆盖操作完成之前拿到完整的物理副本。他们的擦除程序用的是几轮覆盖?”

“至少七轮。”玛雅说,“军用标准。”

“七轮覆盖之后,就算是电子证据鉴定中心的磁力显微镜也恢复不了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然后艾德里安开口了。

“涅墨西斯公司的物理机房在哪里?”

“瓦尔纳西区,奥列格科技园B座五层。”玛雅调出一张地图,“但机房门口有持枪保安,门禁用的是和青云会所同一套系统——我已经可以破解了——问题是,他们的服务器机房需要物理令牌才能进入。那块令牌插在首席系统管理员的办公室电脑上。系统管理员叫叶甫根尼·库兹涅佐夫。”

“他现在在哪?”

“今天早上八点打卡进入科技园。目前仍在五层。他的办公电脑正在执行擦除指令,所以他人应该就在键盘前面。”

艾德里安站起来。“我去科技园。你远程给我开所有的门。”

“你等等。”巴尔苏科娃放下钢笔,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莫雷诺警官,你现在的身份不是刑警——你身上背着三次书面警告,严格来说你离强制停职只差一道程序。如果宪法法院的检察官允许一个被警告的在职刑警闯入一家私营公司的机房强行中断数据擦除,这件事本身就会成为辩方在法庭上攻击证据合法性的把柄。”

“那我就不用在职身份进去。”

巴尔苏科娃看着他。她的眼睛是很淡的灰蓝色,透过老花镜片注视一个人时,有种面对测谎仪的感觉。

“你打算怎么进?”

“科技园B座的消防系统接的是瓦尔纳市消防局的统一监控网络。消防局的网络我有权限进入——消防稽查员资格证,三年前考取的,一直没过期。”艾德里安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塑封卡片放在桌上,“塞伦尼亚消防法第七十二条规定,消防稽查员在接到消防警报后有权进入任何商业建筑进行检查,无需事先通知产权人。”

“但你进去需要消防警报。”

“玛雅可以制造一个。”艾德里安看向玛雅,“奥列格科技园的消防监控系统也是涅墨西斯承建的吗?”

“不是。”玛雅查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微弱的笑意,“科技园的消防系统是另一家公司做的,用的是标准的市政消防协议。安全等级比赛博努斯低三个数量级。给我大概——四分钟。”

巴尔苏科娃沉默了片刻。她把钢笔重新拿起来,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艾德里安。

“这是什么?”

“宪法法院证据保全令的预签函。”她说,“如果你在机房里被保安拦住,这张纸可以让宪法法院在事后对你的行为进行司法审查时,认定你是受司法机关委托执行证据保全任务。但这张纸现在还没有正式生效——我在上面写的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整。所以,”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还有四十二分钟才能在法律意义上拥有它赋予的权限。四十二分钟之内你进了机房,就是个人行为。”

“明白。”

艾德里安转向拉斐尔。拉斐尔仍然站在窗边,但他的身体已经转了过来,不再靠着玻璃。

“这次你留在这里。”艾德里安说,“科技园不是数据中心。它不是废弃的地下室,是一个正常上班的科技园区。早上八点半,楼里全是人。你没有证件,没有掩护身份,进去只会被拦下。”

“我在这里做什么?”

“做证人的工作。”巴尔苏科娃替艾德里安回答了。她走到拉斐尔面前,看着他,“你妹妹是第一个被公众知道名字的受害者。你在市政广场上站了四个小时,你的脸被全城的人记住了。如果需要有人在这间办公室里向法庭、向媒体、向所有塞伦尼亚公民陈述为什么这个案子必须进入审判程序,那个人是你。”

拉斐尔沉默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伊琳娜留在服务器里的照片——格里高利和安娜站在山区公路前微笑。他把照片轻轻放在巴尔苏科娃的办公桌上。

“这张照片里的人已经不在了。但她说的对。”拉斐尔说,“剩下的在法院。”

玛雅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消防警报还有三分钟触发。科技园B座的员工会在警报响起后从三个消防通道疏散。五层东侧走廊尽头就是服务器机房。叶甫根尼·库兹涅佐夫在三号工作站,他的办公桌右侧主机上插着那块物理令牌。令牌外形是一个黑色的USB加密狗,上面印着涅墨西斯的公司标志。”

“如果他不肯拔呢?”

“你不用他拔。你只需要把那个加密狗从主机上拔出来。一旦拔出,擦除指令会自动中止,机房系统会进入物理锁定模式——所有服务器会停止写操作,切换到只读状态。那种状态下,任何数据擦除都无法继续。”

艾德里安把消防稽查员资格证和巴尔苏科娃的便签一起放进外套内袋。他走到门口时,巴尔苏科娃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

“莫雷诺警官。你之前的三次警告,我已经调阅了全部档案。第一次是因为你调查了内务部特别审查处的一桩缉毒证物失窃案。第二次是你拒绝在审讯中使用疲劳战术,导致一名涉及洗钱案的德拉戈家族会计被延期释放。第三次——”

“第三次是因为我揍了一个对嫌犯动私刑的缉毒警。”艾德里安接上她的话,“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巴尔苏科娃摘下老花镜,“你的档案我读过。所以我才同意让你进来。”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推门出去了。

科技园B座的消防警报在上午八点三十七分准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穿透了整栋玻璃幕墙大楼的每一层走廊,红色警示灯在楼道里旋转闪烁。电梯自动降回一楼并锁死,防火卷帘缓缓落下。三个楼层的员工在消防引导员的指挥下沿楼梯往下疏散,有的还在端着咖啡杯,有的边走边回头看自己的工位。

艾德里安穿着消防稽查员的深蓝色制服——那是他从消防局后勤处的失物招领柜里拿的,尺码不太合,但肩章和胸牌齐全。他拎着一个标准配置的消防检查工具箱,逆着人流从楼梯间往上走。有人在疏散通道里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消防系统误报,上去确认一下”。

五层走廊已经空了。疏散完毕后的办公楼呈现出一种极不真实的安静,消防警报的蜂鸣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日光灯管仍然亮着,照得地板上的防静电瓷砖泛着冷白色的光。

服务器机房的门关着,门禁面板上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消防警报触发了门禁的紧急开锁模式,所有电子锁自动释放。这是消防法规的硬性要求,哪怕是涅墨西斯公司也无法修改。

艾德里安推开门,走进机房。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服务器风扇运转的均匀嗡鸣。机房里是数十排标准服务器机柜,每个机柜上的状态灯都在以各自的频率闪烁。在这片闪烁的灯光中,最东侧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开放式工作站——三台显示器并排摆放,右侧主机上插着一个黑色的USB加密狗,表面印着涅墨西斯公司的蛇发女妖标志。

工作站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正在盯着屏幕上一行行被标记为“擦除中”的文件列表。他注意到有人进来,抬起头,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

“你是谁?这里正在执行紧急系统维护,非授权人员——”

“消防稽查。”艾德里安举起消防局的证件,脚步没有停,“五层东侧烟感探头报警,消防局收到自动警报。按照规定我需要检查机房内的消防设备状态。”

“我们没有触发任何烟感。”库兹涅佐夫站起来,挡在工作站前面,“这是误报,你可以出去了。”

艾德里安走到工作站旁边,目光扫过那块插在主机上的加密狗。“按规定,消防警报触发后,所有带电设备必须切断备用电源并进行防火检查。你的服务器还在运转。”

“这些服务器不能断电。这是国家关键基础设施的维护节点。”

“那请你把消防局的设备断电豁免许可给我看。”

库兹涅佐夫张了张嘴。没有消防局的豁免许可,因为没有人申请过。他转过身去拿电话,大概是想打给公司法务部门。

艾德里安趁他转身的瞬间,伸手拔下了那块USB加密狗。

库兹涅佐夫转回来的时候,看到了艾德里安手里的东西。他的脸色在机房日光灯下变得惨白,然后又迅速涨红。“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服务器机房里的所有指示灯同时闪了一下。然后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写操作嗡鸣声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净的、待机状态的均匀底噪。所有服务器切换到了只读模式。

擦除停止了。

艾德里安把加密狗放进消防检查工具箱,把工具箱合上。“我刚才做的是消防检查中的必要断电操作。如果你认为有问题,可以向消防局投诉,投诉电话在消防局官网上可以找到。”他转身走向机房门口,然后停了一下,“顺便告诉你,宪法法院的证据保全令将在——三十七分钟后送达这栋楼。在那之前,任何继续尝试删除数据的行为,都将构成妨碍司法。”

库兹涅佐夫站在原地,手仍然保持着伸向电话的姿势。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了一句:“你知道你在和谁作对吗?”

“知道。”艾德里安推开门,“六年前我在边防守备队的时候,我的队长教过我一句话——永远不要在火灾现场问火是谁放的。先灭火,再问问题。”

他走出机房,沿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往下走。消防警报仍然在响,红色警示灯把他下楼的身影在楼道墙壁上一明一灭地映出来。

楼下,疏散的人群聚集在科技园广场上。有人抬头往楼上看,有人对着手机说话,有人在给公司人事部门打电话。一辆内务部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广场边缘,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在下车。

但艾德里安已经从B座后门的消防通道离开了科技园。他把消防工具箱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时,手机响了。

玛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擦除进程已在百分之六十七中止。青云会所监控记录的剩余百分之三十三全部保留。包括——莉迪亚最后十八分钟的前端缓存。虽然不是完整录像,但缓存里有足够的帧数还原事件经过。”

“内容是什么?”

玛雅沉默了两秒。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很轻。

“维克多给她看了一个手机页面。根据缓存里的屏幕反射图像增强处理,那个页面是赛博努斯的实时控制面板。上面是莉迪亚的电网ID和她公寓的浴室户型图。他对她说——原话是逐帧读唇还原的——‘你再拒绝,你今晚洗澡的时候就会死。’”

艾德里安把车停在路边,关掉引擎。透过挡风玻璃,瓦尔纳的晨光洒在共和国大道的车流上,明晃晃的。他握着方向盘,没有动。

“然后呢?”

“然后莉迪亚说了一句话。”玛雅的声音变得更轻,“她说:‘我哥哥会知道的。’维克多笑了。然后他说:‘你哥哥只是一个冷库工人。谁会相信一个冷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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