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法院地下配电间位于大楼北侧地下二层,入口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防火门,嵌在走廊尽头消防栓旁边的墙面上。门上没有电子锁,没有读卡器,只有一把老式的铜质机械锁,锁孔边缘的铜锈已经绿得发黑。这栋大楼里到处都是国防部标准门禁和涅墨西斯产的电子面板,只有这扇门——因为太老、太不重要、太不被记得——还保留着二十年前大楼建成时的原始锁芯。
玛雅花了大约四十秒撬开了它。
配电间里比走廊更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两盏积满灰尘的应急灯,发着昏黄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变压器绝缘油和铜锈混合的气味,温度比走廊高出至少十度。主变压器占据了房间正中央,是一台两米高的灰色铁柜,表面漆皮在常年高温下已经开裂起泡。它发出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频率刚好落在人耳能感知到的最不舒服的波段。
艾德里安关上门,用手电筒扫过墙上的配电排。十二排陶瓷接线柱,每排标注着对应的楼层和区域。他找到了最关键的那一排——标注为“七层·独立检察官办公室·电子证据鉴定中心·隔离服务器机房”。这一排接线柱上的电压表指针正在微微抖动,幅度不大,但频率在加快。
“负载率还在上升。”玛雅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持式电力监测仪,接在配电排的检测端子上,“每分钟百分之零点三。按照这个速率,变压器过载跳闸还剩——三十八分钟。”
“谁在操控负载上升?”
“不是远程操控。赛博努斯的控制层已经烧毁了,没有人能再通过网络远程控制任何电网节点。”玛雅把监测仪的数据线接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平滑上升的负载曲线,“这是物理层面的操作。有人在地下配电间和主变压器之间的电缆沟里装了某种物理负载装置——可能是电阻加热器,也可能是更简单的东西。它直接挂在电缆上,通过缓慢增加电阻让变压器负载稳步上升。”
“需要有人进去装。”
“是的。而且装的时间不会太早——如果装了好几天,变压器早就跳闸了。”玛雅打开安东留给她的建筑图纸,找到电缆沟的入口标注,“电缆沟的检修入口在锅炉房。和纺织厂路红砖楼的结构很像,这栋大楼也是老式建筑改造的,电缆沟从地下锅炉房一直通到配电间正下方的线缆井。”
艾德里安用手电筒照向房间地板中央的一个铸铁井盖,井盖上铸着模糊的字样:电缆检修井——非授权人员禁止开启。他蹲下来,用手背贴在井盖上试了一下温度。铸铁是温的,比房间里的空气更热。
“有人在下面。”他说。
玛雅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两人同时看着那块井盖。从井盖边缘的缝隙里,一缕极细的热气正在缓缓上升,在手电筒的白光里像一条透明的蛇。
“他现在可能已经发现负载上升的速率被我们监测到了。”玛雅压低声音,“如果他慌了,他可能不会按原计划等变压器自动跳闸。他可能会直接短路主电缆。”
“直接短路会怎样?”
“全楼瞬间断电。没有过载预警,没有UPS切换时间,所有电子设备同时掉线。鉴定中心的鉴定进度会在那一瞬间全部丢失。四十小时的加速鉴定,”玛雅停了一下,“会在零点三秒内归零。”
艾德里安站起来,走到工具柜前。配电间角落里立着一个生锈的铁皮工具柜,柜门虚掩着。他拉开门,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把老式电工工具——扳手、螺丝刀、绝缘钳、以及一把铜头锤。所有工具都积满了灰,只有一把扳手是干净的。
“他用的不是专业工具。”艾德里安拿起那把扳手,手柄上还残留着微温的体温,“他用的就是这间配电间里的东西。”
玛雅打开监测仪的波形分析功能,把屏幕转向艾德里安。“电缆沟里的负载装置产生的电阻波形是规律的三角波。这种波形不是电子设备产生的,是机械装置——某种通过发条或电机缓慢旋转的变阻器,每分钟旋转固定的角度。如果我们要拆掉它,我需要进电缆沟。”
“电缆沟有多宽?”
玛雅重新翻开建筑图纸。“大约八十厘米。足够一个人匍匐前进。”
“你留在上面。”艾德里安说,“变压器负载率还在上升,你需要手动调节配电排上的负载分配来延缓过载时间。安东教过你的。”
玛雅点了点头。她把背包放在地上,从中拿出一副高压绝缘手套、一把万用表、和一个头戴式手电筒。她把手套递给艾德里安。
“这是安东最后一副备用绝缘手套。比上次那只完整——两只都在。电缆沟里的电压等级虽然比高压配电排低,但如果那个人在下面直接短接了主电缆,沟里的空气可能会被电离。手套能给你多几秒的反应时间。”
艾德里安戴上手套,拔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膛。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抓住井盖边缘的拉环。铸铁井盖的粗糙表面在手套掌心里传来温热而粗粝的触感。
“下去之后,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下来。”他对玛雅说。
“那你呢?”
“我上来。”
他拉开了井盖。
电缆沟里的热浪几乎是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橡胶绝缘层被高温烘烤后发出的刺鼻焦味。手电筒的光束照进沟里,照出一条狭窄的、两侧布满电缆的水泥通道。通道大约一米高,八十厘米宽,像一个横置的烟囱,往北延伸大约二十米后消失在黑暗中。在光束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反射手电筒的光——不是金属,不是水,而是两个小小的、圆形的反光点。
那是一个人眼睛的反光。
艾德里安把枪握在右手,左手撑着井壁跳下电缆沟。脚落在水泥地面上时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沟里的温度比上面高得多,至少有四十度。他弯着腰,用手电筒照着前方。
那人蹲在电缆沟的尽头,背靠着一组粗大的主电缆,身前放着一个正在缓慢旋转的金属装置。装置大约有鞋盒大小,外壳已经被拆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齿轮组和绕在陶瓷芯上的电阻丝。齿轮组正在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旋转,每转到一个角度,电阻丝上的接触点就改变一次位置。
“别碰它。”那人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平静,“齿轮转满一圈,装置会自动停止。但如果有人碰任何一个齿轮,它会立刻全电阻短路。你学过电子工程吗?”
艾德里安把手电筒的光打在那人脸上。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着一副黑色边框的工程眼镜,穿着一件印着涅墨西斯公司标志的深色工装,袖口沾着电缆沟里的黑色粉尘。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你是涅墨西斯的工程师。”艾德里安说。
“系统集成部,电网调试组。我叫帕维尔·鲁缅采夫。”他说,“今天凌晨三点,我的部门主管打电话给我,说有一个紧急现场任务,奖金是半年工资。任务内容是在早上八点前进入宪法法院地下电缆沟,安装一个定时变阻器,设定过载时间为上午十点半。”
“你知道这是什么任务吗?”
“知道。”帕维尔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上全是汗水和灰尘的混合污渍,“但我接了。因为我儿子需要做心脏手术,手术排期在涅墨西斯公司旗下的医院里,排了九个月没排到。主管说做完这个任务,排期可以提前到下周。”
艾德里安把手里的枪慢慢放下。“你儿子多大了?”
“四岁。”帕维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叫安东。和我爷爷同名。”
电缆沟里的沉默被变压器持续的低沉嗡鸣填满。热浪从电阻丝上不断涌出,两个男人蹲在昏暗的通道里,中间隔着一个正在无声旋转的金属装置。
“齿轮转满一圈,还有多久?”艾德里安问。
“现在大概——二十五分钟。它会自动停止,不会短路。我只答应他们制造断电,没答应他们烧毁整栋楼的配电系统。我在设计齿轮组的时候加了一个限位开关,转满一圈自动跳闸。他们不知道。”帕维尔顿了一下,“但如果你现在拆它,它会直接短路。我也没有办法解除——齿轮组一旦启动就锁死了。”
“那就只剩一种方法。”艾德里安把枪插回枪套,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个装置的结构。齿轮组的外壳是用标准工业螺栓固定的,螺栓头是内六角形。“这些螺栓,需要几号扳手?”
“六号。”
“上面有。”
艾德里安抬头朝井口喊了一声。玛雅的脸出现在井口边缘,头戴式手电筒的白光直直地照进沟里。他把需要的工具告诉她,然后接过了从上面递下来的六号内六角扳手和一把万用表。
帕维尔看着艾德里安把万用表的探针接在电阻丝两端的端子上。“你想测什么?”
“你加的那个限位开关,在你自己的电路图上是串联还是并联?”
“串联。齿轮转到最后一格时,限位开关会把电阻丝从主电路上断开。”
“那我现在要是把它并联到主电路上呢?”
帕维尔沉默了两秒,然后眼睛在镜片后面亮了一下。“你可以在不触发短路保护的前提下,把电阻丝从主电路上旁路掉。但需要一根跳线——电缆沟里到处都是。”
艾德里安找到了一截剥开的铜芯电缆,用绝缘钳剪下大约十五厘米长的一段。他把铜线的两端剥出裸芯,用万用表确认了电阻丝的火线端和地线端,然后把铜线两端的鳄鱼夹分别夹在限位开关的输入端和输出端上。
“这是并联旁路。电阻丝的负载现在会被跳线分走一半电流。”艾德里安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我拆螺栓,把齿轮组的传动轴拔出来。齿轮组不动,短路保护就不会触发。”
帕维尔看着他操作,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你学过电路?”
“边防守备队教过战场排爆。”艾德里安把内六角扳手套在第一个螺栓上,“定时变阻器的结构和定时炸弹的结构,在原理上是一样的。区别只是爆炸物换成了电阻丝。”
螺栓一个一个地被拧下来,每一个都浸透了汗水和油脂。电缆沟里的温度继续上升,变压器的嗡鸣声似乎比刚才更高了。在上面,玛雅正在按安东教的方法手动调节配电排上的负载分配开关,将一部分电力负荷从主变压器临时分流到备用变压器上。
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螺栓被拧下来的瞬间,齿轮组的传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停止转动。电阻丝上的接触点停在了一个中间位置,不再改变。万用表上显示的负载电流开始缓慢下降。
艾德里安拔出传动轴,把它放在一边。然后他坐倒在电缆沟的水泥地面上,后背靠着一束绝缘电缆,大口呼吸着灼热而浑浊的空气。帕维尔还蹲在原地,盯着那个已经失去动力的齿轮组,像是在看一件忽然变成了废铁的东西。
“你的紧急现场任务失败了。”艾德里安说,“你儿子的手术排期可能又要重新排队了。”
“我知道。”帕维尔摘下眼镜,用袖子擦掉镜片上的汗水和灰尘,重新戴上。“但如果这栋楼里的证据能让维克多·德拉戈被判有罪,那我儿子的手术排期以后就不是由涅墨西斯公司决定了。”他站起来,把工装外套脱下来,盖在齿轮组上,“这玩意带不走了,但你可以带它的照片走。上面有涅墨西斯公司资产标签,标签上有采购编号和入库日期。”
艾德里安用手电筒照向装置外壳底部,那里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印刷字迹清晰可见:涅墨西斯网络安保公司——固定资产——采购编号NM-2287-4,入库日期为本年度三月。标签上的日期距离现在不到七个月。
他用手机拍了照片,然后站起来,把手伸向帕维尔。“你跟我上去。不管你是自愿的还是被胁迫的,你在电缆沟里做的事已经构成破坏国家司法机构关键基础设施。你需要在法庭上作证。”
帕维尔握住他的手,手指在发抖,但握得很紧。“我不需要作证。我只需要说一句话——我儿子的手术排期,不是维克多·德拉戈决定的。”
两人从电缆沟里爬出来时,配电间里的温度已经明显下降了。玛雅站在配电排前,绝缘手套的指尖被接线柱上的氧化层染成了暗绿色。她看到艾德里安身后的帕维尔,愣了一下,然后重新转向监测仪屏幕。
“变压器负载率从百分之九十七下降到百分之八十四,仍然偏高但稳定。证据鉴定中心那边的在线监测显示,鉴定进度已经跑了百分之十七。供电中断风险——暂时解除。”
“暂时是多久?”艾德里安问。
“在他们发现帕维尔任务失败之后,会派第二个人来。时间不知道。”
帕维尔靠在墙上,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手上的油污。“不会太快。涅墨西斯在瓦尔纳的电网调试组只有七个人,其中三个还在外地。剩下四个里,我是最年轻的。他们派我来,是因为觉得一个需要给儿子排手术的人最好控制。”他把抹布扔进工具箱,“其他三个人都是老资格,不会轻易接这种能把自己送进监狱的任务。”
艾德里安看着他。“你现在也进了监狱的风险区。”
“我知道。”帕维尔站起来,把工装外套重新穿上,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像是在整理一套正装,“但我在下面蹲着的时候想了一件事。我蹲在那个齿轮组前面,听着变压器嗡嗡叫,忽然想起来我爷爷安东——我给他取名字的那个安东——以前也是个电工。他在老纺织厂做了四十年。他退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电网不能杀人,杀人的是让电网去杀人的人。’”
玛雅从配电排前转过身。“你爷爷在哪个纺织厂工作?”
“第三纺织厂。纺织厂路那个。”
玛雅和艾德里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帕维尔看到了,困惑地皱了皱眉。
“怎么了?”
“没什么。”玛雅说。她把监测仪的线拔下来,合上电脑,“第三纺织厂的地下掩体里,你爷爷的一个同龄人今天凌晨救了我们三个人的命。”
帕维尔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配电间昏黄的灯光下,看着眼前两个浑身是灰的陌生人,像是在用力消化一个他已经开始隐约感觉到的事实——那些他以为各自独立的事情:儿子的手术、公司的任务、祖父一辈子的工厂、凌晨一个老人在地下掩体里做的事——它们全都连在一起。
艾德里安把扳手和万用表放回工具箱,将那把铜头锤留在外面,握在手里。“现在我们有一场庭审要准备。帕维尔·鲁缅采夫,你要跟我一起去见检察官。你的工装、你袖口上的电缆沟粉尘、以及我手机里的齿轮组照片,都会被记录为证据。”
三人走出配电间,沿着走廊回到楼梯间。宪法法院大楼的走廊里已经灯火通明,法警沿着每一层巡逻,搜查任何可疑的终端访问记录。七层的独立检察官办公室里,巴尔苏科娃正在通过加密视频会议向鉴定中心主任实时跟进鉴定进度。
拉斐尔站在办公室窗前,和帕维尔四目相对时,他没有问“这是谁”,只是点了点头。帕维尔也没有问“你是谁”,也同样点了点头。两个男人之间只交换了一个微小的动作,像是在同一场战争中各自认出对方不是敌人。
然后巴尔苏科娃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到办公室中央。
“我接了一个电话。不是鉴定中心打来的。是内务部拘留中心打来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艾德里安从未在她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更接近希望的某种克制。
“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要求见她的律师。在她被捕后将近三个小时里,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在此之前,她什么都没说,没有回答任何审讯问题。她只是坐在审讯室里,看着摄像头,一声不出。”
“现在呢?”
“现在她开口了。她说她有权出席自己的证据提交听证会,有权向审判庭直接陈述。”巴尔苏科娃顿了一下,“塞伦尼亚刑事诉讼法第七十九条,被羁押的犯罪嫌疑人如果在逮捕时未获准会见律师,可以在庭审开始前的证据听证阶段申请直接陈述权。她知道这条法律——她什么都知道。”
拉斐尔从窗前转过身。“她能出庭吗?”
“取决于内务部在接到她的申请之后,是否继续拖延律师会见时间。”巴尔苏科娃看了一眼手机,“我刚刚把她的申请同步抄送给了宪法法院审判庭。首席大法官如果同意受理,内务部必须在十二小时内安排律师会见,并在开庭前将被羁押人移交宪法法院法警。”
“维克多会让她出席吗?”
巴尔苏科娃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能源部大楼那面反射白光的玻璃幕墙。
“他会的。因为如果他继续阻止她出庭,就等同于在审判庭面前默认——她的证词足以摧毁他。而他不能默认任何事。他只能在法庭上面对面击败她。”
办公室墙上的钟指向上午十点零四分。距离紧急通道开庭,还有不到四十六小时。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