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全城断流

首席大法官安德烈·帕夫洛维奇的办公室在宪法法院走廊尽头,是一间拱顶很高、窗户很窄的老式房间。墙壁上嵌着从地板直到天花板的橡木书架,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帕夫洛维奇本人坐在一张同样老旧的橡木办公桌后面,年近七十,肩膀仍然宽厚,一双大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上没有戒指,手腕上没有手表。

索菲亚·巴尔苏科娃进门后没有坐。她把公诉书和三份附件——伊琳娜的证据包目录、内务部特别审查处的证据冻结申请、以及艾德里安找来的《国家机密保护法》例外条款法律依据——依次排开在首席大法官面前。

帕夫洛维奇逐份看完,速度很慢,每一页都用手指沿着文字边缘划过,像是在触摸纸张的纤维里藏着的什么东西。看完最后一份后,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十二年里你只启动过一次紧急通道,索菲亚。那次的结果你记得——被告定罪,但公诉人在结案后三个月被调职,两年后因病去世。”

“他死于癌症,不是死于报复。”

“他死于在拘留所里被拖延了四个月的体检预约。”帕夫洛维奇的声音很沉,“我知道这件事,因为他的遗孀给我写过信。信上说他最后一次体检时肿瘤已经有拳头大小,而四个月前它只有指甲盖大。内务部特别审查处没有直接杀他,他们只是让他排队。”

巴尔苏科娃没有接话。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橡木桌面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这次你带了三个人。一个背了三份警告的刑警,一个没有合法注册的黑客,一个从南境来的冷库工人。他们加上你,加上那个被关在内务部拘留所里的失踪者,一共五个人。”帕夫洛维奇把公诉书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案件编号,“对面是能源部长、涅墨西斯公司、内务部特别审查处、青云会所的整个会员名单,以及所有从赛博努斯合同里赚到钱的人。你确定要启动?”

“我确定。”

帕夫洛维奇看了她三秒。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铜质印章,印章把手上的清漆已经被磨得露出了原木色。他在公诉书首页的右下角盖了章,签名,注明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一分。

“紧急通道已启动。宪法法院审判庭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开庭。控方证据包SBC-0047进入隔离保护状态,未经宪法法院全体法官会议三分之二以上票数同意,任何机构不得调阅、冻结或要求重新审查。”帕夫洛维奇把公诉书推回给巴尔苏科娃,“从现在起,你和你带来的那三个人的安全,由宪法法院法警负责。但这道门外的世界,法警管不到。”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仍然按了门铃。”帕夫洛维奇靠回椅背,橡木椅子发出一声年迈的呻吟,“索菲亚,十二年前那场审判结束后,我问过你一个问题。我问你值不值得。”

“我记得。”

“你的回答是‘不值得就不会做’。”

“我今天还是这个回答。”

帕夫洛维奇点了点头,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法警处?从现在起对检察官巴尔苏科娃及其三名证人实施全程保护。保护范围包括宪法法院大楼内部及证人从住所到法院之间的往返路程。四人。身份稍后发送。”他挂断电话,重新戴上老花镜,“好了。你还有四十七个半小时。”

巴尔苏科娃回到七层办公室时,艾德里安正在用玛雅的笔记本电脑查看一份新截获的数据。拉斐尔仍然坐在角落里那把椅子上,莉迪亚的项链和伊琳娜的照片并排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玛雅趴在办公桌边沿,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二十四小时,眼睛布满血丝但手指仍然在键盘上飞快移动。

“紧急通道启动,四十八小时内开庭。”巴尔苏科娃把公诉书放在桌上,“从现在起,我们的安全由宪法法院法警负责。但这份保护令只覆盖从住所到法院之间的往返路程,不包括其他任何地方。”

“四十八小时。”玛雅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维克多的应对策略核心是‘拖’——拖到证据冻结、拖到证人失控、拖到法官换人。但紧急通道一开,拖的策略就失效了。他现在只剩下一个选项。”

“污染证据。”艾德里安接上她的话。

“对。”玛雅调出一个窗口,“刚才我截获到一条从涅墨西斯公司内部服务器发出的加密指令,收件人是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账户——不在任何正式通讯录里,但在内务部特别审查处的上一次暗网通讯记录里出现过。指令内容只有一行字:‘执行档案净化方案,优先级:金色。’”

“‘金色’是什么意思?”

“涅墨西斯公司的内部分级系统里,金色是最高优先级,通常只用于涉及公司控股结构和高管个人法律责任的敏感文件。”玛雅放大了指令的发送时间,“这条指令发出时间,正好是首席大法官盖下紧急通道印章之后两分钟。他们知道消息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更快。”

艾德里安站起来走到巴尔苏科娃面前。“‘档案净化方案’听起来不像是在擦除数据。涅墨西斯的服务器已经被我们切到只读模式,他们没有更多数据可以擦了。”

“不是在擦除,是在植入。”巴尔苏科娃说。她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预见的步骤。“内务部特别审查处有一套标准的‘证据污染’程序。他们不会销毁证据——销毁证据太明显,在法庭上反而会引起怀疑。他们会做的是往证据的元数据里植入虚假信息,让原本真实的证据在技术鉴定中表现出‘被篡改’的特征。一旦鉴定报告指出证据存在可疑修改,辩方就可以申请排除全部电子证据。”

“他们能做到吗?”

“如果他们有赛博努斯系统开发团队级别的技术能力,就可以。”玛雅说,“而涅墨西斯公司恰好拥有赛博努斯系统开发团队的全部核心成员。”

办公室里忽然响起一声极细微的电子蜂鸣。声音来自玛雅的笔记本电脑——是她自己设置的入侵预警系统。她低头看向屏幕,瞳孔微微放大。

“有人在试图访问宪法法院的电子证据隔离服务器。”她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不是从外部IP进来的,是从宪法法院内部网络的一个终端。终端编号——我看一下——是地下二层技术档案室的公共查询终端。那个终端按理说只连接了法院的公开档案库,不应该能访问隔离区。”

“谁在操作那个终端?”

玛雅调出宪法法院大楼的安保监控系统——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入侵法院的内网监控,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犹豫。“地下二层技术档案室,公共查询区。一台终端前面坐着一个人。女性,大概三十多岁,戴着法院工作人员的胸牌。她正在用管理员权限试图绕过隔离服务器的防火墙。”

巴尔苏科娃拿起内线电话。“法警处?地下二层技术档案室公共查询区,有一名正在实施非法访问的嫌疑人。立即前往控制。”她挂断电话,转向玛雅,“能阻止她吗?”

“已经在做了。我往隔离服务器的防火墙里注入了一条虚假的管理员登录界面,她输入的每一个指令都会被导向一个虚拟机沙箱。”玛雅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移动,“沙箱里什么都没有——空的日志,空的证据目录,空的文件列表。她现在会以为隔离服务器还没有上传任何证据。”

“能拖多久?”

“到她发现为止。一个够小心的人大概需要十分钟。不够小心的话——三分钟。”

法警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沉重的皮靴踩在橡木地板上,节奏紧凑而规律。玛雅切换屏幕,调出地下二层公共查询区的监控画面。画面上,法警从两个方向围向那个终端,女操作员仍然在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她还没发现自己的操作被导向了沙箱,也没发现法警已经在她身后三米。

然后画面里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女操作员忽然停住了手指,盯着屏幕上的什么东西,表情从专注变成了警觉——她发现了沙箱。第二件:法警的手按上了她的肩膀。

她站起来,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把一张卡片放在桌上——法院工作人员胸牌。然后她对着法警说了一句话,监控画面没有声音,但玛雅把读唇还原的文字打在了屏幕上:“我只是在查阅公开档案。你们没有权力拘留我。”

“查一下她的工号。”巴尔苏科娃说。

玛雅放大胸牌上的编码,比对法院人事数据库。“埃琳娜·沃罗诺娃,技术档案室管理员,入职时间——三个月前。人事档案标注她的推荐人一栏写的是:市议会基础设施委员会。”

“奥列格·马尔琴科。”艾德里安说,“又是他。拍莉迪亚腰的那个人,给涅墨西斯消防审批签字的那个人,现在又往宪法法院安插了一个档案管理员。”

巴尔苏科娃把电话重新拿起来,拨了一个内部号码。“人事处?我是独立检察官巴尔苏科娃。技术档案室管理员埃琳娜·沃罗诺娃涉嫌利用职务便利实施非法数据访问,已被法警控制。我需要你立即调取她入职以来所有的系统访问日志,包括下班时间的门禁刷卡记录。对,马上。”

她挂断电话后,办公室里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拉斐尔开口了。“她只是一个人。维克多派到法院里来的可能不止她一个。”

“肯定不止。”玛雅说,“但她在法院内部网络里被当场抓住,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维克多知道我们启动了紧急通道,知道我们在保护证据,知道隔离服务器是证据链的最后一道门。他现在正在逐门逐户地找能打开这道门的人。”

“他在跟时间赛跑。”艾德里安说,“四十八小时,他需要在开庭前把证据链污染到无法鉴定的程度。否则一旦开庭,伊琳娜留下的4.7GB证据包加上青云会所最后十八分钟的缓存录像,足够让任何一个陪审团在一天之内做出有罪裁决。”

“陪审团不是问题。”巴尔苏科娃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塞伦尼亚宪法法院紧急通道案件的审判不设陪审团。裁决由三名宪法法官组成的审判庭做出。维克多需要影响的不是十二个普通人,而是三个人。其中任何一个人被收买、威胁或者替换,裁决就无法达成一致。根据宪法法院规定,审判庭裁决必须至少有两票同意。如果只有一票,被告当庭释放,且不得因同一罪名再次起诉。”

“哪三个法官?”艾德里安问。

巴尔苏科娃打开宪法法院法官名册,翻到最后一页。审判庭的组成人员名单在紧急通道启动时由首席大法官随机抽取,抽取结果刚在一分钟前显示在系统里。

“审判长:安德烈·帕夫洛维奇——首席大法官本人。审判员: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祖波夫,宪法法院资深法官,任期八年。审判员:玛丽娜·安东诺夫娜·别列兹娜。”

玛雅在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停住了手指。

“别列兹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和涅墨西斯公司首席法务官奥尔加·别列兹娜是同一个姓氏。”

巴尔苏科娃调出玛丽娜·别列兹娜的档案。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摘下老花镜。

“玛丽娜·安东诺夫娜·别列兹娜,宪法法院法官,任期四年。她的姐姐——奥尔加·安东诺夫娜·别列兹娜——涅墨西斯网络安保公司首席法务官。姐妹关系,在法官的财产申报表中已如实申报,不属于需要回避的法定情形。”

“但维克多知道这件事。”艾德里安说。

“他当然知道。”巴尔苏科娃把老花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他在紧急通道启动后两分钟就发了一条金色优先级的加密指令。他知道法官名单会随机抽取,但他也知道整个宪法法院只有不到三十名现任法官。他只需要在三十个人里面预先准备针对每个人的方案。”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共和国大道上,上午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照得对面能源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在那片白光背后,维克多·德拉戈的声明视频大概还在循环播放,他的笑容在无人观看的屏幕上反复出现。

玛雅打破了沉默。“我们需要在开庭前证明三件事。第一,赛博努斯系统是一个可以被精确用于杀人的武器。第二,维克多·德拉戈拥有操作这个武器的高级权限,并且实际使用了它。第三,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提交的证据是真实的、未受污染的原始记录。第一点和第二点,我们有系统日志、操作记录和缓存录像。第三点——我们需要电子证据鉴定中心出具一份证据完整性鉴定报告。”

“鉴定需要多长时间?”

“按照标准流程,4.7GB数据的完整性鉴定至少需要七十二小时。我们有四十八小时。”

“那就别用标准流程。”巴尔苏科娃拿起电话,“我给鉴定中心主任打一个电话。她叫塔季扬娜·库兹涅佐娃,在鉴定中心干了十六年,是我在法学院的同学。她欠我一次人情——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人情,是生活中的人情。”她没有解释是什么人情,只是拨了号码。

电话接通后,巴尔苏科娃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低声交谈。透过半开的门缝,可以听到她提到了几个词——“加速鉴定”“四十八小时”“紧急通道”。

玛雅趁这个间隙打开了一个新的监控窗口。这是她一直在后台运行的一组数据追踪脚本——追踪涅墨西斯公司擦除指令执行期间,所有被标记为“待覆盖”的核心文件的去向。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她说。

“好消息。”艾德里安说。

“涅墨西斯的擦除程序在被中断之前,已经擦掉了青云会所监控记录的百分之六十七。但它擦除之前,系统自动做了一次增量备份——这是赛博努斯底层协议的默认功能,维诺格拉多夫在设计架构时写的,连涅墨西斯自己的管理员都不知道这个备份进程一直没关。备份的位置不在科技园的服务器上,而是在一个独立的、涅墨西斯内部网络中已经报废的旧NAS存储节点上。”

“里面有什么?”

“青云会所过去三年全部监控记录的完整备份。包括V3包厢每一次维克多·德拉戈出现时的录像。包括莉迪亚死前最后十八分钟——不是缓存残片,是完整的原始文件。”

拉斐尔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在做出反应之前需要先确认这个消息的重量。

“完整录像还在?”

“在。而且我刚刚把它下载到了本地加密存储里。”玛雅把一个新文件夹打开,里面排列着标注了日期和包厢号的视频文件。“维克多可能以为擦掉百分之六十七就够了。他不知道他雇的程序员从来不关底层备份。”

“你刚才说还有一个坏消息。”艾德里安说。

玛雅切换到一个新窗口。这是一个实时监控面板,显示着瓦尔纳全市的电力负荷分布图。从赛博努斯控制层被烧毁之后,电网的智能监测功能已经退化了一大半,但基础的负荷数据仍然在市政电力局的独立系统上运行。

“坏消息是,瓦尔纳全市电网的负荷数据在过去三十分钟内出现了异常波动。”玛雅放大了地图上的一个区域,“波动中心在瓦尔纳西区,坐标对应的是——宪法法院大楼的地下配电间。”

“有人在对宪法法院的供电做什么。”

“不是做什么。”玛雅打开配电间的设备状态监测面板——这是她通过市政电力局的独立系统间接获取的数据,速度很慢,精度也不高,但仍然能看出大致趋势。“宪法法院地下配电间的主变压器负载率正在以每分钟百分之零点三的速度上升。按照这个速率,大约——四十五分钟后,变压器会因为过载自动跳闸。”

“然后宪法法院全部断电。”

“对。包括七层的独立检察官办公室,包括地下二层的电子证据鉴定中心,包括隔离服务器。所有电子设备全部离线。”玛雅停了一下,“而宪法法院的紧急通道审判程序规定,开庭前证据审查的所有电子化流程必须在法院内部网络上完成。一旦断电——”

“证据审查无法完成。”艾德里安接过她的话,“开庭延期。”

巴尔苏科娃推门进来,手里还握着手机。她的表情很硬,像一块被冷水淬过的铁。

“鉴定中心主任同意加速鉴定,最短时间——四十小时。条件是证据包必须在鉴定过程中全程不间断地保持在线状态。任何一次断电,哪怕只有三秒,都会导致鉴定重置。”

三人同时看向窗外。宪法法院大楼的阴影正在随着太阳移动而缓慢缩短,再过大约半小时,阴影会完全缩回墙角。而在地下配电间里,变压器的负载率正在不可察觉但不可逆转地攀升。

“他们进不了隔离服务器,进不了证据室,派来的人也已经被法警控制了。”艾德里安站起来,“所以他们干脆让整栋楼断电。”

“这是一场攻城战。”玛雅说,“而我们只有一个人能进地下配电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她说,“阻断器残余电量已经用尽,但安东在安全屋里教过我另一种方法——手动调节变压器负载分配。不需要任何电子设备,只需要扳手和绝缘手套。”

“你学了多久?”

“一个晚上。”玛雅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装进背包,“我只需要多一个人帮我认配电排上的接线编号。”

艾德里安拿起自己的外套。“那就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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