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匿名者宣言

瓦尔纳东郊的凌晨四点二十分,空气里带着一股从冷链园区吹来的腥甜味。那是冷冻肉类在装卸过程中渗出的血水混合着工业清洁剂的味道,常年笼罩着这片移民工人聚居区。

艾德里安把车停在北风冷链A栋职工宿舍对面的一条巷子里。引擎熄火后,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透过挡风玻璃观察了整整三分钟。

A栋是一栋六层高的板楼,外墙刷着已经褪色的淡黄色涂料,每个窗户外面都挂着晾衣架,有的挂着工装,有的挂着床单。整栋楼的外观和其他三栋职工宿舍一模一样——B栋、C栋、D栋,四栋楼像四个沉默的方盒子排列在冷链园区的西北角。唯一不同的是A栋的配电间位置。根据安东提供的建筑图纸,A栋的配电间不在楼内,而是在楼体北侧一个独立的半地下式混凝土小屋里,由一条铺设在地面以下的电缆沟与主楼相连。

这意味着艾德里安不需要进入A栋的楼道,不需要经过任何有人居住的走廊。他只需要绕到楼北侧,打开配电间的门,在四十分钟内完成安装,然后离开。

前提是涅墨西斯的人没有在配电间里加装额外的物理监控。

他从手套箱里取出安东给的特种螺丝刀、高压绝缘手套和那个巴掌大的电磁脉冲阻断器。阻断器的外壳是哑光黑的,在黑暗中不反射任何光线,拿在手里比看起来更沉。安东在铝箱底部贴了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和工作室门上的那张一样工整:“第三个和第四个接线柱之间。顺序不能错。贴好后按激活键三秒。然后走。”

艾德里安把阻断器放进外套口袋,螺丝刀和手套塞进另一个口袋,然后下车。

凌晨的冷链园区并不安静。远处的分拨中心还在作业,叉车的蜂鸣声和冷藏集装箱的压缩机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频背景噪音。A栋宿舍楼里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凌晨下班的工人正在洗漱或者吃迟到的晚饭。三楼307室的窗户是暗的。

卡佳·莫罗佐娃正在睡觉。她不知道自己房间里烟雾报警器里藏着一个摄像头,不知道自己的电网ID正被人实时监控,也不知道某个待办清单上她的状态刚刚从“待处理”变成了“进行中”。

配电间的小屋比艾德里安想象的要破旧。混凝土外墙上有几道裂缝,门框上的防雨檐已经锈蚀了一半,剩下一半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门是一扇标准的工业防火门,门禁读卡器装在右侧,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待机光。

艾德里安掏出那张由玛雅生成的假会员卡——豪尔赫·门多萨,南境省红酒进口商。他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指示灯从绿色变成黄色,然后弹出一个四位数的密码输入界面。

他的耳机里传来玛雅的声音:“门禁系统和青云会所用的是同一个厂家的协议,我正在往密码验证模块注入绕过指令。等五秒。”

五秒后,指示灯跳回绿色,防火门咔嗒一声弹开了。

配电间里很暗,只有几盏指示灯在配电柜面板上发出红色和绿色的微光。空气干燥而闷热,带着绝缘材料和金属氧化物的味道。配电柜占据了整个房间的北墙,是一台三米宽、两米高的灰色金属柜,柜门上印着制造商的标志和一行警示语:高压危险——非授权人员禁止操作。

艾德里安关上身后的防火门,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找到了配电柜侧面的维护面板。面板由四颗内六角螺丝固定,他用安东给的特种螺丝刀逐一拧开。螺丝锈得很厉害,拧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狭窄的配电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第四颗螺丝卸下后,面板松动了。艾德里安小心地取下它,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接线柱。他借着手电筒的光数了数:一共十六个接线柱,分四排排列,每排四个。每个接线柱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对应的楼层和电路编号。

第三个和第四个接线柱。顺序不能错。

他戴上高压绝缘手套,伸手探入配电柜内部。铜接线柱表面覆盖着一层氧化铜的暗绿色薄膜,摸上去粗糙而温热。电流在接线柱内部流动,发出人耳几乎听不到的极高频率的震颤。

第三个接线柱标注着“3F-主总线”。第四个标注着“4F-主总线”。艾德里安把阻断器调整好角度,将两个铜接触点分别对准两个接线柱的金属根部,然后轻轻按压。

接触点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响,像是磁铁吸附到位。

他按下激活键。

阻断器表面的指示灯开始闪烁,先是一秒一次的红光,然后频率加快,变成了每秒三次的橙光。脉冲正在蓄能。按照安东的说明,蓄能过程大约需要十五秒,然后会释放一次持续零点三秒的电磁脉冲,强度足以烧毁赛博努斯在A栋的全部智能控制芯片,但不影响正常供电。

五秒。

十秒。

十三秒。

配电间的门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蜂鸣。有人在远程检测门禁状态。艾德里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仍然按在阻断器上。脉冲蓄能进入最后阶段,指示灯变成了稳定的白色。

十五秒。阻断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闷响,像是远处有人引爆了一颗深埋地下的炸药。配电柜里的所有指示灯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稳定。

门禁读卡器的绿色待机光熄灭了。整个配电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只剩下艾德里安手机手电筒的那一束白光。

“玛雅?”他低声说。

耳机里传来玛雅的回答,声音很清晰:“阻断器信号已确认。A栋赛博努斯系统的全部智能芯片刚才同时离线。电网安全局监控中心的警报应该在三十秒前已经触发了。你现在有多少时间?”

“安东说四十分钟。”

“你现在实际上可能只有三十五分钟。涅墨西斯的值班日志显示他们今晚在东郊有一个移动维护小组,驻车位置离你只有六公里。”

艾德里安拔出阻断器——安东交代过,脉冲释放后阻断器必须带走,不能留在现场——然后重新盖上维护面板,把四颗螺丝逐一拧回去。当他拧到第三颗时,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不是维护小组的车辆。那声音更轻,更近。是脚步声。脚步声从A栋的方向传来,正在接近配电间。鞋底碾过水泥地面上的碎石,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急不缓,像是在丈量距离。

艾德里安停下手上的动作,右手按在枪套上。

脚步声在配电间门外停住了。

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束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然后移开。有人在门外站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敲了敲门。不是用指节,而是用某种硬物——可能是手电筒的尾部——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配电间里清晰得像一声枪响。

“有人吗?”门外的人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北境省的口音。和名单上卡佳·莫罗佐娃的原籍地不一致。卡佳来自南境省。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贴在配电柜侧面,手仍然按在枪套上。

“我听到里面有人。”门外的女人又说,“这门禁刚才闪了一下就灭了。是不是电路出问题了?我是宿管,住A栋103室。我叫安娜。”

宿管。凌晨四点半出来查看配电间的宿管。这个理由本身并非不可能——北风冷链的职工宿舍确实有二十四小时轮班的宿管员。但艾德里安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安东给他的A栋建筑图纸:103室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向配电间这一侧,理论上确实能注意到门禁指示灯熄灭。

但他没有回答。

门外的女人等了几秒,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可能是我听错了”,脚步声开始远去。

艾德里安等了整整一分钟,直到确认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在A栋的方向,才拧完最后一颗螺丝,把工具收好,推开防火门离开了配电间。

巷子里,他的车还在原地。但车旁边多了一个人。

拉斐尔·科斯塔站在副驾驶门外,双臂抱在胸前,身体的重心微微前倾,像是在寒风中站了很久。但瓦尔纳的九月并不寒冷。他的工装外套敞开着,里面的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

“你怎么来了?”艾德里安走近。

“我在安东那里待不住。”拉斐尔说,声音很硬,“玛雅说你一个人进配电间,我想了想,觉得你死在里面的话,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这个理由,而是拉开了车门。“上车。阻断器已经激活了,A栋的安全系统现在离线。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307室里的那个摄像头。如果它用的是独立的移动数据网络——手机信号或者卫星上行链路——那么断电对它没用。它仍然在直播。”

拉斐尔上了车。艾德里安发动引擎,沿着园区的外围道路缓缓驶到A栋的另一侧,停在一个刚好能看到307室窗户的位置。

窗户仍然是暗的。窗帘拉了一半,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天花板上烟雾报警器位置的一个微小红点。

那红点还在闪。

“独立供电。”艾德里安低声说,“那个摄像头不接楼内电路。”

拉斐尔沉默地看着那个红点,然后开口:“那怎么办?”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玛雅的加密频道。

“玛雅,307的摄像头还在工作。它用的是独立电池或者移动网络,不受阻断器影响。你能不能用其他办法把它关掉?”

玛雅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是键盘高速敲击的节奏。“我正在查那款摄像头的型号。根据直播画面的畸变率和夜视模式的噪点特征,大概率是辛辛纳提电子产的微型监控模块——市面上最常见的一款黑市监控设备。那款模块支持手机APP远程管理,但我需要拿到它的物理ID才能强制踢下线。”

“物理ID怎么拿?”

“要么你把摄像头拆下来,外壳底部印着设备ID。要么——”她停顿了一下,“你找个有那款APP的人,从后台数据库里把ID提取出来。但提取需要登录凭证。”

艾德里安想了想,“黑市监控设备,青云会所的安保团队在用吗?”

“一定在用。根纳季·索洛维约夫那类人,不可能只用正规渠道的设备。”

“那就去青云会所。档案室里还有没有我们没拿的东西?”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玛雅的声音重新出现,语气变了:“档案室你们已经去过一次了,现在回去风险太高。但拉斐尔带回来的硬盘里,有一块硬盘的文件夹结构和其他监控录像完全不一样。我刚才解压完它的加密层之后发现,那是一套设备管理系统的本地备份——青云会所所有监控设备的物理ID、安装位置、采购日期,全在里头。”

“包括北风冷链A栋的摄像头?”

“正在比——有了。”玛雅的声音忽然加快,“青云会所在过去两年里采购了超过四百个辛辛纳提产的微型监控模块。其中有三十二个没有标注青云会所的安装位置。它们被分批运到了东郊的一个货运中转站。你猜那个中转站在哪里?”

“北风冷链的分拨中心。”

“对。而307室那款设备ID的采购记录显示,它的下单人签名是根纳季·索洛维约夫。”

艾德里安和拉斐尔交换了一个眼神。摄像头是青云会所的保安主管亲自下单买的。莉迪亚死前在青云会所的档案室里看到的那张照片墙,那些跟踪拍摄的照片,现在有了一个更确切的来源:一个系统化、制度化、由专人负责采购和安装的大型监控网络。

“玛雅,你能不能远程禁用那个摄像头?”

“我正在尝试用备份文件里的设备ID直接向辛辛纳提电子的云端服务发送注销指令。如果摄像头注册的是辛辛纳提的官方云服务,我可以用伪造的保修申请把它的账户冻结。”

“如果不是呢?”

“那它可能注册的是私服——涅墨西斯自己搭建的监控云。如果是私服,我强踢的话会触发管理员报警。管理员会在后台看到一条提示:设备307正在被外部用户强制注销。”

“那就回到老问题。”艾德里安说,“我们一动手,对方就知道我们在哪儿。”

“但这次不一样。”玛雅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安东刚才分析完了那段攻击模块的部署进度。它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七。等它跑到百分之百,赛博努斯的主系统就会收到一条全城范围的攻击指令。安东说,到时候不是一个人死,是瓦尔纳全域电网中的所有高灵敏度节点都会变成武器。医院ICU的维生设备,电梯控制模块,铁路信号灯——所有联网的东西,都可能被同步攻击。”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远处冷链分拨中心的方向,一辆冷藏货车正在倒车入库,倒车警报的哔哔声以固定的节奏划破夜空中。

然后拉斐尔开口了。

“踢掉摄像头。让他知道我们在哪儿。让他来找我们。”

艾德里安看向他。

“我妹妹已经死了。”拉斐尔说,声音没有颤抖,“但卡佳还在里面睡觉。如果这个人知道我们在阻止他,他就会分心。他一分心,就能给你们争取时间,对不对?”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

“对不对?”拉斐尔又问了一次。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一个发问的弟弟,而是某个已经完成了内心计算的成年人。答案他已经有了,他只是需要一个确认。

“理论上是的。”玛雅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听起来很远,“攻击者如果在手动操作307摄像头的后台,他收到注销提示后会进入应激状态。他需要判断是谁在阻止他,从哪里阻止,用什么手段。这段时间他的操作会变慢,甚至犯错误。”

“那就踢。”艾德里安说。

耳机里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窗外,A栋307室的窗户仍然暗着。烟雾报警器上的红点以均匀的节奏闪烁。

闪烁停止了。

“摄像头已下线。”玛雅说,“注销指令已发送。对方管理员——不管是谁——刚才收到了我的注销提示。他正在试图重新登录。”又一段键盘声。“他失败了。我封了他的账号。他现在知道有人动了他的设备。”

艾德里安挂上档,转动方向盘,将车驶入A栋正门前的岔路。他摇下车窗,看着那扇暗着的窗户。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加密频道的呼入,而是手机自带的普通来电。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瓦尔纳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号码前缀属于瓦尔纳东区。艾德里安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平稳,缓慢,像是有人在很有耐心地等待对方先开口。

艾德里安等了五秒,然后说:“你想说什么?”

沉默。然后一个经过电子变声处理的嗓音——和之前在玛雅工作室警报里听到的那个一模一样——从听筒里传出来。

“307不是重点。307只是一个测试。你们以为自己在救人,但你们救不了任何人。”声音停顿了一拍,“你们每关闭一个摄像头,我就激活十个新的。你们每拔掉一个阻断器,我就把攻击模块的进度条推快五个百分点。你们在做的一切,都在我的计划里。”

“你是谁?”

“我是零号。”那个声音说,“但零号不是一个人。零号是一个结论。当一座城市的命运被装进数字系统的那一刻,它就已经需要被清算了。”

电话挂断了。

艾德里安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上显示那个号码的归属地:瓦尔纳东区,北风冷链园区,综合管理中心。

那个号码不是从外面打来的。它就在园区内部,距离他们不到三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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